斯人虽去,事业有传——记俄罗斯著名中国文学翻译家、研究家华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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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华克生于2016年乘坐地铁去中国书店。穆 平摄
书籍封面:吴 焰摄

  华克生先生走了。

  这位即将迎来91岁生日、俄罗斯中国文学研究界和翻译界的重量级人物,在莫斯科最好的季节,7月26日,静静地离去了。

  91岁,在中国习俗中是“喜丧”,但闻听这一消息,作家王蒙“十分悲痛”。他当即拟了一份唁电,转达对华先生家人的问候。北京大学教授、俄罗斯文学研究专家任光宣,连忙给笔者发来一个伤感的短信:斯人驾鹤仙去,尽留下无穷思念。

  “他的离去,对中俄文学界来说,是一个巨大损失。”这位与中国、与中国文学结缘近七十载的莫斯科国立大学亚非学院功勋教授,“中俄关系六十周年杰出贡献奖”获得者之一,用自己的一生,写就一部传奇。

  33岁,他翻译了

  《儒林外史》俄译本

  “他哪像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就是个六七十岁、精神饱满、活力无限的学者。”近几年,但凡见过华克生先生的人,无不对他的“鹤发童颜”印象深刻,对他的“笔耕不辍”钦佩不已。

  90岁了,他每周还会乘坐地铁,辗转近2个小时,去位于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的中国书店转一转、看一看;前年,他还为刘鹗《老残游记》俄译本出版写了新序言;今年5月,作为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中文系最年长的教授,他还在给学生教授中国文学……

  每当有人好奇探究华先生的“不老秘诀”时,他总是呵呵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能够让我保持年轻心态和外表的,就是让我一生都为之魂牵梦萦的中国文化、中国风情,还有伟大的中国人民。”

  “魂牵梦萦”——用这个词来描述华克生的中国文学情缘,可谓准确之极。

  1926年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华克生的俄罗斯名字为“德米特里·沃斯克列先斯基”。19岁那年,卫国战争结束,他考入莫斯科一家航空技术学校学习机械专业。本来,他会沿着“理工男”的轨迹继续人生,但他的内心住着的实则是“文学青年”。抑制不住对东方文学的神往,“理工男”最终毅然转去学习汉语。4年后,他进入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攻读研究生,也有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华克生”。

  1957年,华克生在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获得副博士学位后,作为苏联教育部公派到中国的首批留学生来到北京大学进修汉语文学。他先后师从王力、周祖谟、林庚和吴组缃等中国顶尖学者。33岁那年,他在导师吴组缃先生的指导下,翻译了《儒林外史》,完成了研究生毕业论文《伟大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成为苏联在这所著名学府里攻读中国文学硕士学位的第一人。

  之后,他还把《三言二拍》中有代表性的作品,以及李渔的《十二楼》等小说译介到俄罗斯,对于《金瓶梅》《红楼梦》也多有研究和评介,成为在明清小说译介与研究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

  以明清小说为出发点,他紧随中国小说的发展流变,追踪到20世纪、21世纪。华克生对王蒙的作品多有研究,亲自将其小说《活动变人形》译成俄文,并和自己的研究生们形成了一个与中国现当代小说发展轨迹平行并紧随追踪的研究体系,涵盖从张爱玲、沈从文到王蒙、贾平凹、王安忆直至余华等不同风格的作家。在他长达近70年的学术生涯中,仅汉学译著和著作就达200余部。

  在任光宣心中,这是“一位学术造诣很深、工作认真负责、为人谦恭周到的先生。”2009年,华克生因对发展中俄关系做出杰出贡献,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纪念勋章;2015年,在首届“品读中国”文学翻译奖颁奖仪式上,他又因对中国文学研究和中俄文化交流作出的贡献而获终身成就奖。

  70多年,他始终

  致力于推进中俄文化交流

  俄罗斯中国文化中心主任张中华公参,对华克生先生有个评价——他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中俄文学交流的有力见证者和推动者。

  华克生在北大留学的年代,是新中国诞生初期那一段以热情和理想著称的年代。“文革”期间以及改革开放之后,华克生每隔几年就来一趟中国,在使馆工作,到各地访问,和文人作家们交游等。最近一次到中国,是2005年。

  华克生总说,他亲眼见证了中国的巨大变化,也见证了中国文学、小说的变化。阅世、阅人、阅书,他一直关注这个与他有缘的国家。他热爱这个国家,凡是有利于中俄友好的文化交流活动,都抱以极大热情参与其中。

  令尚斯国际出版(集团)有限公司行政总裁穆平无比感动的是:请华克生为他们审读重点文学出版物的译文时,不管出版社如何坚持要付审校费,他却从来没有收过,总是说自己热爱的翻译事业后继有人,高兴!出版《中国文明史》俄译本的时间紧迫,他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审读完了全套十几本书,还为新书发布会准备了内容丰富的演讲。去年尚斯在莫斯科开设了第一家中国书店,一年来,书店经常举办相关文化活动,他总是尽力参加,不要求车接,自己乘坐地铁赶来。

  任光宣教授也难忘,2014年年末,莫斯科大学孔子学院组织了一次中俄文学翻译国际研讨会,邀请了华先生参加。因身体欠佳,他未能出席,但他派学生前来参加,并转达了自己的祝贺和不能出席的歉意……

  学习汉语、喜欢中国文学的俄罗斯人也越来越多,这一切,都让华老格外兴奋。虽年事已高,但他说,“推广中国文化,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多次公开表达自己的心愿:希望中俄文化交流能回到并超越上世纪50年代的水平。

  90岁,他依然站在

  讲台上传授中国文化

  “桃李满天下”,是对华克生教学生涯的最好描述。他的教学生涯长达60年,他所带过的学生中,很多人也成为当代俄罗斯汉学家。如今已经是俄罗斯国立高等经济大学汉语老师的戈尔巴乔娃·斯维塔,当年考入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时上过华克生的课。

  “老师的课特别受学生欢迎。”斯维塔满含感情。“他是一个要求很严但又心地善良、还特别有艺术感的老师。”玛丽娅同样记得,每次上课,学生都特别认真,有的还专门用手机拍了视频,回去反复看。

  正在翻译王安忆长篇小说《长安恨》的玛丽娅,对老师感情深厚。她当年的毕业论文是关于王安忆作品的研究,这正是先生建议她关注的。她回忆说,老师不仅是对专业研究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学的弟子关心,对那些只对中国文化有兴趣的外系学生也一样悉心指导。

  在学生们心中,培养新一代的俄罗斯中国文学研究者和中国文化推广者,是华克生的一种自觉和使命。

  俄罗斯的汉学研究与教学不仅历史悠久,研究人数之多、研究成果之精、教学水平之高,曾居世界领先地位。但由于历史、社会和政治等诸多原因,后来落后了。“中俄文化不能出现断层。我们这些老人有义务退而不休,继续发挥余热,培养一代新人。”这是他常讲的一句话。正是这个原因,华克生一直坚持带学生、上课,直到离世前的两个月。

  让人欣慰的是,莫斯科大学中文系如今已成为俄罗斯高校里实力最强的汉语教学和研究基地之一。在他的影响下,儿子华可胜也成长为一名汉学家,目前是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东方学教研室主任、教授。

  7月28日,是华克生的追悼会。他的几代学生们都来了,与家人、同事一起送别师长。这位睿智的学者回望自己的一生,理应笑慰:不仅留下了几百本译著与文学研究著作,更培养了数百名弟子。在他们这一代汉学家的努力下,俄罗斯的中国文学翻译与研究,后继有人。

  制图:蔡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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