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了刘太格先生

  2018年4月7日,上海浦东海港陵园,树木葱茏,花团锦簇,前来祭祀的人络绎不绝。陵园一隅,一块长约5米、高约2米的展牌独自伫立。右上角是一位颔首阅读的中年人,右侧,一段文字让我们的心情沉重起来:纪念傅雷诞辰110周年祭祀活动。

  这是傅雷的墓地。展牌的一侧,那块别样的墓碑如主人一样,不无傲慢地面对这个世界,两排文字掷地有声: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字是傅雷的手书,是他生前的语言。

  来自世界各地的傅雷研究者、热爱者参加祭祀活动。傅雷次子傅敏,儿媳陈哲明清洁墓碑,我们默哀、献花,共同追思这位杰出的文人、翻译家。

  祭祀人群中,一位身材颀长,满头银发,穿着深蓝色西装,围着一条酡红色围巾的人,与傅敏和其他人交谈。举止彬彬有礼,目光温和,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绅士。我认出来了,他是刘太格,傅雷在法国读书时的同窗好友、画家刘抗的儿子。这是我与他的第二次见面。

  我研究傅雷手札多年,与傅雷书信往来者庶几离世,试图找到几位健在者,实属难事。2013年,也是在上海海港陵园参加傅雷、朱梅馥骨灰安葬仪式,我有幸见到了傅雷干女儿牛恩德的妹妹牛女士,还见到了罗新璋老师。《傅雷致友人书信》,傅雷致牛恩德、罗新璋的手札是耀眼的篇章。

  傅雷与刘抗感情甚笃,《傅雷致友人书信》一书中,有傅雷致刘抗的手札22通。这些手札分两个部分,一部分写于1936年,另外一部分写于1960年到1965年。1936年的手札青春气息浓郁,陈述了傅雷与刘抗之间纯洁的友谊。1936年之后,刘抗到南洋避难,与傅雷的联系中断。1960年,刘抗找到傅雷在上海的住址,赓续前缘,手札往复频繁。这一时期的手札,生命情绪凝重起来,二十多年的分别,二十多年的隔膜,沟通起来免不了磕磕绊绊。

  傅雷致刘抗的手札,提到了刘太格。1961年7月31日,傅雷给刘抗写了一封信长达八千多字的手札,纵论中西美术,臧否画坛名家,尖锐、冷漠、客观、深刻,至今无出其右者。这通手札的起始部分,一段文字却分外委婉:“你家虎儿太格有志深造,可喜可贺。数十年来我国建筑界未有人材;深望贤郎浸淫希腊罗马以及文艺复兴与近代西方风格之后,将来能归国留学二三年,周游大江南北,遍访废墟遗迹,为中华民族建筑摸出一条路来,建立一个典型。”

  刘太格,刘抗的儿子,记住了。《傅雷致友人书信》收录了十通傅雷于1960年至1965年致刘抗的手札,其中六通涉及刘太格。1962年2月28日傅雷致刘抗的手札写道:“太格写论文所需材料(不过已嫌太晚,对本来生疏的题材,最好在动笔一年前就收齐资料),今天下午即去寻访。解放后美术图书新出甚多,但大半系考古发掘报告,及各地建筑或雕塑(如龙门、云冈等)图片。有系统论列吾国古建筑风格及美学观点者尚未见专著,因这方面也还没人做过彻底研究。······鄙意太格生平未见国内庙堂、园林、私宅建筑,多看一些图片也是有帮助的。我心目中已拟定几种,如《北京古建筑》《颐和园》等等。”

  至此明白了,刘抗、刘太格是新加坡的华侨,刘太格修建筑专业。刘抗希望在海外读书的儿子心存中国文化,为此,他请傅雷帮助收集中国古建筑的书籍,扩大刘太格的眼界。

  傅雷是一位负责任的好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如此,对朋友的儿子也如此。他在上海访书,找到《中国建筑》《北京古建筑》《徽州明代住宅》《苏州旧住宅》《装修集录》《营造法原》《中国住宅概括》等。傅雷自己藏有日本人写的《中国建筑史》,他主动借给刘太格参阅。有趣的是,嗜书如命的傅雷,坦然说明,这本书是借给刘太格的,读后需要归还。

  对晚辈,傅雷诲人不倦。1962年,他收到刘太格的手札,印象颇佳,遂致信刘抗,高度肯定:“太格来信,无论思想内容文字书法,均胜于国内一般大学生,闻后感慨不已。吾兄注意教育,获此成果,亦可告慰;而贤郎天赋及用功,亦非常人可比,忝为故交,欣慰不已。”

  傅雷屡屡告诉刘抗:“太格处已去信。”

  傅雷与刘太格有了手札往复。三个月后,傅雷致刘抗手札,再一次表扬刘太格:“太格在美毕业后,是否打算再去欧洲走一遭?我始终想念他写的中文信,在国内也是少见的;可证你们在海外的人始终对祖国文化保着极深厚的爱!”

  读傅雷致刘抗手札,知道了傅雷也曾与刘太格建立了手札联系。遗憾的是,在傅雷的著作里,没有看到傅雷致刘太格的手札。写了什么,怎么写的,不详。

  2016年10月15日,我应邀到上海浦东海港陵园参加“纪念傅雷夫妇逝世五十周年祭祀仪式”暨“傅雷手稿墨迹纪念展”,主持人宣读与会人员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进入我的耳畔——刘太格。上海的深秋有一点凉爽,穿着灰色西装的刘太格一脸肃穆,坐在椅子上,看着傅雷的墓碑。我坐在刘太格的身后,很想与他交谈,只是庄严的墓园,神圣的祭祀活动,交头接耳是不礼貌的行为。次日,“傅雷手稿墨迹纪念展”在浦东图书馆开幕,与会人员悉数参加,我见到了傅雷的亲人,儿子傅敏,孙子傅凌霄,也见到了傅雷牵挂过的刘太格。刘太格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内穿一件海蓝色衬衫,挎一架照相机,与夫人细致地看着傅雷的手稿。他的夫人是欧洲人,白皙的面孔,栗色的头发,高贵的表情,显得干练、严谨。

  机会难得,我主动与刘太格搭讪,提了几个小问题,其中包括傅雷写给他的信是否保留,是否发表过。这个问题,也许也是刘太格感兴趣的问题。他与我交换了名片,寒暄几句,平缓地告诉我:为纪念傅雷夫妇逝世五十周年,自己写了一篇文章,《收获》杂志要发表,傅雷写给自己的信,也同时发表。

  我的脸热起来,肯定激动。期待阅读傅雷致刘太格的手札,想不到马上就会实现了。作为傅雷手札的热爱者,我记住了与刘太格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从上海回到北京,开始期待新一期《收获》杂志的到来。几天以后,本年度第五期《收获》杂志收到,匆匆翻开,看到刘太格的文章《收信人的话》和傅雷分别写于1962年4月28日、9月10日致刘太格的二通手札。这个期间,傅雷为刘太格寻书、寄书而忙碌。1962年3月3日,傅雷致刘抗的手札讲得明白:“今晨邮局海关来电话,谓建筑书已审查通过,乃由梅馥前往将所剩六册(内一册系借与太格者)包装航寄;总算了却一桩大事,为太格欣幸。”

  傅雷致刘太格手札独具特色。第一,傅雷坦陈对中西建筑的理解,与其说是给晚辈刘太格的手札,毋宁说是自己建筑美学观的宣言。在手札中,傅雷明确表示:“中土建筑往往予人以平静、博大、明朗,与环境融和一片之感,既不若西欧中世纪哥德式建筑之荒诞怪异,又不若古希腊庙堂之典雅华瞻,又绝非幻想气息特浓,神秘意味极重之印度建筑风格。反言之,在形式之变化,富丽,线条之复杂方面,吾国建筑均不及希腊,印度。早期建筑偏于朴素淡雅(当然,据文学家描写,秦之阿房宫似已臻于豪华富丽之高峰,但既无遗迹可寻,殊难判断文人夸大手法与实物有多少距离)。后期虽亦趋于繁琐精工(例如苏州园林),但仍可见出中国人之艺术,处处求与自然协调而非欲与自然争雄。即缕刻精工之亭台楼阁,艺术家所表现之意境仍然是安宁恬静,仿佛在享受生活之余,尽量在生活中游戏。而其游戏仍以中正和平,不失理性为主。窃尝谓吾国之传统观念,从来不以人为万物之王,宇宙之主,而只自认为与众生万物在大千世界同占一席地。此可皆于绘画及建筑中复核。敦煌壁画,云冈及龙门之石刻皆受佛教影响,不能指为纯粹汉族艺术;但即以此等作品而论,其宗教气氛已远较印度为淡薄,而世俗气息则特浓。”

  传统文人在手札中言政论道、衡文说艺,是一种常态。对有理想、有追求的年轻人,傅雷从不掉以轻心,而是循循善诱,把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两通手札,也是两篇以建筑为主题的随笔,条理清楚,切中肯綮。傅雷言及的“中国人之艺术,处处求与自然协调而非欲与自然争雄”“窃尝谓吾国之传统观念,从来不以人为万物之王,宇宙之主,而只自认为与众生万物在大千世界同占一席地”的观点,具有哲学高度,时隔56年,依然闪耀着思想的光芒。

  在刘太格的心目中,傅雷不仅仅是一位翻译家。在《收信人的话》一文中,刘太格开宗明义:“受家父影响,自幼有两个名字不绝于耳,一位是画家刘海粟,一位便是文人傅雷先生。”

  文人傅雷,是刘太格对家父老友、未谋面的师长傅雷的认知。

  1965年7月4日,傅雷得知刘太格先后在澳洲、美国完成学业,致书道贺:“获手教藉稔太格连战皆捷,荣获学位,可喜可贺,有子如此,足慰平生,作牛作马也是值得。”

  刘太格的确不负众望。回到新加坡,先后担任建屋发展局局长和市区重建局局长、总规划师,为新加坡的城市建设贡献了自己的青春年华。退休后,又到中国工作,参与了三十余个城市的规划和建设,用他自己的话说,“几乎每个月都会前往中国,力争为中国的规划建设尽绵薄之力”。

  2016年10月17日,在上海浦东举办的纪念傅雷逝世50周年的学术研讨会上,刘太格发言,回味了与傅雷手札往复的经过,以及傅雷手札对自己求学、研究建筑的重要作用:“受家庭影响,我眼中的祖国就是中国,中华文化在我心中地位自然不可替代。在1962年撰写毕业论文之际,我就有意写关于中国传统建筑的原则和理论。但是当时的新加坡禁止出售中国出版的书籍,······我正惆怅之际,恰好父亲告诉我联系上傅先生一事,我便心存侥幸,请家父尝试联系傅先生可否帮我寻找有关中国建筑的书籍,直接寄到澳洲。没想到傅先生很快便回信,先后为我寄来十余本书籍,包括北京、徽州、苏州的建筑,中国住宅、故宫、圆明园专集,以及营造法原。更使我感动的是他在信中指点我他对中国和世界建筑理论的看法和认识。这对当时身处异乡的年轻学子无疑是雪中送炭,指点迷津。那时的我就有豁然开朗之感,现在回头再看,信中的许多观点仍旧是非常经典,对我影响重大,受益终身。”

  值得一提的是,傅雷致刘太格手札,恪守传统,竖行,毛笔书之。温润、静穆的小行楷书,清晰传达了一位长者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和真挚关怀。六十年代,傅雷很少用毛笔作札,与刘太格书,之所以使用毛笔,一个重要的理由是,让刘太格记住毛笔手札,这是比建筑还要久远的文化,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体征。

  傅雷用毛笔,在古雅的笺纸上写手札,告诉刘太格:“鄙意今日从事任何学问,均须具备世界眼光。”同时,他也会用毛笔,指出刘太格的不足:“珍贵误作‘晶贵’。野心勃勃误作‘悖悖’。穷出不绝非成语,应作‘层出不穷’。”一位有远见卓识和高度责任心的文人傅雷再一次在他的手札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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