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臣对立奏议选评(九)

策叛与息叛

  提示 :枚乘劝吴王刘濞不要发动叛乱。因为一个藩属国的人力物力去对抗整个国家,就像“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叛乱必将失败,必将遭杀身之祸;应高却受吴王之遣,去劝说胶西王共同发动叛乱。理由是“同恶 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日吴王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其结果是枚乘离开刘濞,得以全身避祸;应高却同刘濞一道完蛋。

谏吴王息叛(1) 枚乘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⑴。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⑵,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⑶,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⑷。故父子之道⑸,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原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於臣乘言⑹。

  夫以一缕之任⑺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⑻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⑼;系绝於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⑽。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⑾。必若所欲为,危於累卵⑿,难於上天;变所欲为,易於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⒀,弊无穷之极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却背而走,迹逾多,影逾疾,不如就阴而止,影灭迹绝(14)。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15),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16),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17)。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18)

  太山之霤穿石,殚极之绠断幹(19)。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20)。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21)手可擢而抓,据其未生,先其未形。砻蹐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22)。种树畜养(23),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原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作者介绍】

  枚乘(?——前140),字叔,西汉辞赋家。《汉书》记载为淮阳(今河南淮阳) 人。今淮安政府网记载为淮阴(今江苏淮安) 人。原为吴王刘濞郎中。因在七国叛乱前后两次上书劝吴王不要谋反而显名。文学上的主要成就是辞赋,《汉书·艺文志》著录其赋九篇。其中最著名的是《七发》。《七发》是一篇讽谕性作品。赋中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望,通过互相问答,构成七大段文字。通过为一个沉溺于安逸享乐的深宫太子讲述广博有力的大千世界,成功医治了太子物质生活充实而心灵上空虚衰弱的严重疾病!其艺术特色是用铺张、夸饰的手法来穷形尽相地描写事物,语汇丰富,词藻华美,结构宏阔,富于气势。《七发》首开一种赋体新样式。刘勰在《文心雕龙·杂文》说:“枚乘摛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后来沿袭《七发》体式而写的作品很多,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王粲《七释》、曹植《七启》、陆机《七徵》、张协《七命》等等。因此在赋史上,“七”成为一种专体。

【注释】

(1)全:完备,指行为完美无瑕。
(2)聚,村落。
(3)三光:日月星。不绝三光之明,指无日食月食,金木水火土等星运转正常。古人以为日食等现象是上天对帝王的警告;日月星不发生异常现象,这是天下有道所致。
(4)王术:称王天下之术王天下之术。
(5)父子之道:语见《孝经·圣治》。这里说“父子”下面说“臣”,这是说父子君臣的道理是一样的。
(6)“惟大王”句:这话的意思与邹阳《狱中上梁王书》中的“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的意思相近。大王,指刘濞(bì)(前216—前154年),沛郡丰邑(今徐州丰县)人,汉高祖刘邦之侄元。前196年,满二十岁的刘濞受封为沛侯。公元前195年,刘邦惧怕江东人士不服他的皇权,故而封刘濞为吴王,都于沛(江苏沛县),改当年刘贾所封的荆国为吴国,统辖东南三郡五十三城,定国都于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刘濞在封国内大量铸钱、煮盐,并招纳工商和”任侠奸人”,以扩张割据势力,图谋篡夺帝位。汉景帝采御史大夫晁错建议,削夺王国封地。刘濞谋划了”清君侧”的策略,以诛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国叛乱便在公元前154年,带领楚、赵等七国公开叛乱,史称七国之乱,后被汉军主将周亚夫击败,刘濞兵败被杀,封国被中央废除;恻怛(dá),等于说恻隐,有怜悯的意思。
(7)任:负担。
(8)方:将。
(9)系:用如名词,指缕。镇,压,指加上重量。
(10)其出不出,间不容发:出得来与出不来,其间相差极微。隐喻能不能从灾祸中逃出来,决定于今日,已经很急迫了。
(11)脱:指脱离灾祸。
(12)累卵:堆叠起来的蛋。比喻非常危险。
(13)天命:天所赋予的使命。上寿,指百岁以上。
(14)不如就阴而止,影灭迹绝:不如在阴暗处歇息一会,影子与足迹自然而然地消失无踪。阴,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迹,脚印。
(16)养由基:(?-前559),春秋时楚国将领,古代著名的神射手。
(17)“然其所止”句:我所见甚远,养由基只见百步之内,与我相比,养由基等于是不知道如何操弓持矢。
(18)纳:接受。与下文“绝”字为反义词。
(19)太山之霤穿石,殚极之绠断幹:泰山上流下的水能够穿透石头,拉到尽头的井绳可以磨烂井栏。霤(liù) :本指水从屋檐流下来,这里指山水流下山。极,桔槔上的横木,绠 (gěng),汲水的绳子;干(幹),通“榦”, 指井梁。靡:摩擦。
(20)“夫铢铢而称之”句:一铢一铢地称,称到一石一定会有差错;一寸一寸的量,到一丈就会有差错。以石和丈来称量,简便又少出差错。铢:古代重量单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后一个“铢”作动词用,称;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径,直接。
(21)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开始生长的时候是很小的嫩芽,用足就可以把它踢断。蘖(niè),树木被伐去后新长出来的嫩芽。
(22)砻蹐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打磨砥砺,看不见它的损坏,终究会毁坏。砻(lóng),也是磨。底厉,《文选》作“砥砺”,也是磨。
(23)种树畜养:种树培养。树,动词,栽。

【翻译】

  我听说“能够行为完美无瑕的人一定会昌盛,做不到的人就会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而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那么大的村落,而能够在诸侯之间称王。汤武的土地方圆不过百里,上天日月星辰运行正常,没有发生特异的自然现象,对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用仁政来治理天下。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惧怕杀头而(对君主)进行直谏,处理事情没有缺漏或错误的谋划,功绩流传万世。我愿意剖开自己的心腹献上愚笨的忠心,希望大王对我的话稍微考虑一下以表现您的怜悯之心。

  用一根线的负担,系起千钧的重物,上面悬挂在没有尽头的高处,下面靠着不可测度的深渊,虽然我是非常愚笨的人,也知道担心线将断绝。马就要受惊,却去击鼓惊吓它;系物的线将要断绝,又给它增加重量。系物的线在高处断绝,不能在接好;重物掉进深渊,不能在把它取出来。形势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能否避免祸患只在一念之间,当中连一根头发都容不下。假使能听从忠臣的话,所有的行动一定能够免于灾祸,如果一定要顺着自己的想法去做,那就比累起的蛋还危险,比登天还难。改变自己的做法,比翻过手掌还容易,比泰山还安稳。现在要享尽天赐的寿数,享尽无穷的乐趣,终保王侯的威势,不从做翻掌这样的事情出发,来得到像泰山那样的安稳,却要趁着累卵的危险,经历登天的困难,这就是我心中最大的疑惑。

  若有人对自己的影子和脚迹有所畏惧,那人欲逃避现实,回首狂奔,结果脚迹愈多愈乱,影子随身在后,追逐得更快,不如在阴暗处歇息一会,影子与足迹自然而然地消失无踪。想让别人听不到,不如不说话。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让热水凉下来,一个人烧火,百人把水舀起再倒下,也没有效果,不如抽掉柴草停止烧火。不在那里采取决断的措施,却在这边施救,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一样。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叶百步远,射箭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大,能够百发百中,可以称得上善射了。可是他射箭的距离,只在百步之内罢了,和我的见识相比,简直是不懂得如何操弓射箭。福的产生有它的开端,祸的产生有它的起始,接受福的开端,止住祸的起始,祸从哪里来呢?

  泰山上流下的水能够穿透石头,拉到尽头的井绳可以磨烂井栏。水不是穿石的钻,井绳不是开木的锯,不断的磨损才使它这样。一铢一铢地称,称到一石一定会有差错;一寸一寸的量,到一丈就会有差错。以石和丈来称量,简便又少出差错。周长十围的树木,开始生长的时候是很小的嫩芽,用足就可以把它挠断,用手就可以把它拔出,这是凭借它没有长成,没有形成之前。打磨砥砺,看不见它的损坏,终究会毁坏;种树培养,不见它的生长,一段时间后就会长大;积累德行,不见它的好处,时间长了就会有作用;背弃理义,不知道它的危害,时间久了就会灭亡。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一下并且亲自施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啊。

【评说】

  这封信是时为郎中的枚乘为阻止吴王刘濞谋反写给刘濞的第一封信。

  汉文帝、景帝时,刘邦建国时封的同姓诸侯王国势力已很强大。他们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对汉王朝的中央集权构成严重威胁。朝廷一些有识之士如贾谊、晁错等主张削弱藩国势力,这更加剧了诸侯王与中央朝廷的矛盾。景帝三年(前154),楚王刘戊来朝,晁错乘机说楚王在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时,在丧庐之外与人淫乱,请皇帝诛杀他。景帝下诏免刘戊死罪,但削除了他领地中的东海郡。接着又削除了吴国的豫章郡和会稽郡,另外,赵王因罪也被削除其河间郡,胶西王因卖官爵获罪而被削除其胶西的六个县城。。吴国是当时诸侯中的大国,吴王刘濞野心很大,图谋叛乱。刘濞看到一些诸侯王纷纷被削减了领地,知道自己也在所难免。加上他的太子又曾和文帝的太子刘启(后来的景帝)博弈时被打死,他一直怀恨在心。刘启即位后任用很有才能的晁错为御史大夫,晁错主张削减各诸侯国的领地,加强中央的权力。于是刘濞联络其他的几个诸侯,准备发动叛乱。  

  为此,枚乘写了《上书谏吴王》对刘濞进行劝谏。但本文最大的特点是始终没有提到吴王联络诸王准备发动叛乱这件事。其原因是由于刘濞的谋反之心还没有付诸实行。作为臣子,如果直指吴王发动叛乱,刘濞不但很容易否认,而且刘濞也会据此将枚乘下狱或干脆杀掉。所以枚乘虽欲劝阻,又不能明说,于是多用隐语,反复以历史人物作为正面或方面借鉴,又多用日常生活中的事物作喻,晓以大义,指明利害。枚乘首先指出“得全者昌,失全者亡”,要刘濞以上古贤君舜、禹、汤、武为榜样,投合其想“王天下”的政治欲望。然后“以一缕之任⑺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这种生活中的险情来暗示吴王若要谋反是十分危险的。而且反与不反全在于一念之间,而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必若所欲为,危於累卵⑿,难於上天;变所欲为,易於反掌,安於泰山。”

  接下来又以“欲人勿知,莫若勿为”警告吴王如要谋反,没有不暴露的可能。只有断绝此念,釜底抽薪,才能断绝祸根。要想转祸为福,就要慢慢积累德行,就像种树一样:“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作者就这样层层比喻,层层深入,虽未点明真正目的,但却将谋反之危险揭示了出来,令人警悟。但吴王刘濞执迷不悟,不知改悔。于公元前154年,刘濞以“清君侧、杀晁错”为名,起兵叛乱。汉景帝听信谗言,杀了晁错,向诸侯王们表示歉意。于是枚乘又趁机第二次上书《上书重谏吴王》。仍以历史人物生活事例反复为喻,但不再用隐语含蓄暗示,而是直接点破,指出谋反必然下场,劝吴王改弦更张。作者举秦并六国为例,指出秦与六国“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所以六国根本无法与秦抗衡。而今日的汉朝“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力量远远超过当年的秦国,你吴王就是再联合几个诸侯国,也不过像当年的六国,想与汉朝对抗,简直是“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如此力量悬殊,“大王之所明知也”,但为什么还要想叛乱呢?枚乘又采取 “天皇圣明,臣罪当诛”这个传统办法,将责任推给“谗谀之臣”,便于吴王采纳接受:“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但刘濞自恃联军强大,一意孤行,仍将叛乱继续下去。结果正月起兵,三月便被周亚夫率兵击败,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枚乘则在吴王拒谏之后即离开吴国,返回中原。由此可见枚乘洞幽烛微的政治远见和及时抽身的果断。

  附:

上书重谏吴王 枚乘

  昔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 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下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富实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军行数千里不绝于郊,其珍怪不如山东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脩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有吞天下之心,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饟道;梁王饰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逼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今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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