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对立国策论辩选评(四)

借道的对与错

  提示 :晋国要伐虢国须途经虞国,虞国大臣反对借道于晋,理由是“唇亡齿寒”;秦国要伐韩国须途经周地,周天子大臣史厌却主张借道,但想出奇策一举两得:既得到韩国土地,又让秦不敢借道。

宫之奇谏假道 左传·僖公二年、五年

  (僖公二年)(1)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2)。公曰: “是吾宝也。”(3)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4)。公曰:“宫之奇存焉”(5)。对曰:“宫之奇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6)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7)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不为道,入自颠柃,伐溟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8),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9)”虞公许之, 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10)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11)

  (僖公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12)晋不可启,寇不可玩(13)。一之谓甚,其可再乎(14)?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15)”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16)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17)。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18);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19),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20)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 (21)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22)公曰:“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23)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24)”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25)’。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6)。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7)。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28)。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29) 弗从,许晋使。(30)宫之奇以其族行(31),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 晋不更举矣”(32)。
  冬,十二月丙于朔(33)。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34)。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35)。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36),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37)。

【作者介绍】
  宫之奇,生卒年不详,春秋时虞国辛宫里(今山西平陆县张店镇附近)人。春秋时著名的政治家。为人明于料事,具有远见卓识,忠心耿耿辅佐虞君,并推荐百里奚,共同参与朝政,对外采取了联虢拒晋的策略,使国家虽小而强盛。春秋时期,各国攻伐不止,晋国与虞国为邻,早有吞并虞国之心,但因虞国和虢国是很好的盟国,无隙可乘,所以始终未敢轻举妄动。对此,宫之奇看得很清楚,坚决主张虞虢联盟。

【注释】
  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僖公,鲁僖公(公元前659—627年在位),又称鲁釐公,姬姓,鲁氏,名申,为庄公之少子,鲁国第十八任君主。《春秋》是鲁国编年史吗《左传》是左丘明为《春秋》作的传注,所以采用鲁国编年。 (2)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晋国大夫荀息请求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去向虞国借路,以便攻打虢国。晋,诸侯国名,姬姓,在今山西西南部。荀息:晋国大夫。屈:晋国邑名。乘:这里指良马。垂棘:地名,出产美玉。虞:诸候国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陆东北。虢(guo):诸候国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陆南。假道:借路。因晋国国都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虢国在今山西平陆东南,虞国在今山西平陆东北,所以晋国要攻打虢国,必须经过虞国境内(3)公曰: “是吾宝也”: 晋献公说:“这些东西是我的宝贝啊”。公,晋献公(?-前651年):姬姓,晋氏,名诡诸。春秋时代的晋国君主。晋武公之子。因武公曾活捉戎狄首领诡诸而得名。即位后用士蒍之计,尽灭曲沃桓公、庄伯子孙,巩固君位。奉行尊王政策,提高声望。攻灭骊戎、耿、霍、魏等国,击败狄戎,复采纳荀息假道伐虢之计,消灭强敌虞、虢,史称其“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 (4)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 荀息对答说:“如果能向虞国借到路,这些宝贝就像放在京都外州郡的仓库里一样”。 外府,京都外州郡的仓库。《谷梁传•僖公二年》:“荀息曰:如受我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 (5)公曰:“宫之奇存焉”: 晋献公说:“晋国还有个(主张联虢抗晋的)宫之奇啊”。 (6)对曰:“宫之奇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 荀息对答说:“宫之奇为人懦弱,不会坚决进谏到底”。 (7)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况且,两人关系很亲密,因此,虞君对宫之奇的劝谏也不会在意。少长于君:多解释为“从小虞君一起长大”(见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林尧叟《左传句解》)。但也有人解释为“年龄稍大于君”(李瑞《<.左传>“少长于君”解》,见《讨论与争鸣》2015年第六期);昵(nì),亲近。 (8)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不为道,入自颠柃,伐溟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于是晋献公派荀息去虞国借路,说:“冀国无道,从颠柃入侵,攻打虞国溟邑的三面城门。冀国从此一蹶不振,这也是为了你们虞国才出兵的。现在虢国无道, 在客舍里修筑堡垒”。冀,冀国,在今山西河津东北。不为道:无道;入自颠柃:从颠柃入侵虞国。颠柃(ling):地名,今山西平陆县北;溟,溟邑,虞国邑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三门:三面城门;病:这里指国力衰弱;保,同“堡”,堡垒,这里做动词用,建筑堡垒;逆旅,客舍。 (9) 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用以侵袭敝国的南部边邑。我们敢请贵国借路,以便向虢国问罪。鄙,边鄙,边境;敢,斗胆,谦辞;请罪,这里指问罪。 (10)虞公许之, 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让虞国先去讨伐虢国。 宫之奇劝阻虞君,虞君不听,于是起兵伐虢。 (11)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僖公二年):晋国大夫里克、荀息领兵会同虞军攻打虢国,占领了下阳。下阳,虢国邑名,在今山西平陆南。 (12)(僖公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鲁僖公五年):晋献公再次向虞周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一定会跟着灭亡”。晋侯,晋国国君为侯爵;复,再一次;表,互为表里。 (13)晋不可启,寇不可玩:晋国的野心 不可助长。对外敌不可忽视。启,轻启、率意。这里的意思是助长;玩,玩忽,轻视。 (14)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借路给晋国一次就已过分,怎么能够再借第二次? (15)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俗话说,面颊和牙床是相互依存的。失去嘴唇,牙齿就会受冻。这话说的正是虞国和虢国的关系啊。辅车,“辅”是面颊。“车”是牙床骨; (16)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虞公说:“晋国是我们的同宗,怎么会谋害我们?”。按:晋国和虞国都是姬姓。 (17)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宫之奇对答说:“太伯和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太伯不从父命,因此没有继承周朝的王位”。 按:太伯知道太王要传位给他的小弟弟王季,便和虞仲一起出走。宫子奇认为太伯没继承王位是不从父命的结果。太王,周始祖古公亶父;太伯,周太王的长子,虞仲,周太王的次子;昭,周人宗嗣制度。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之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之右方,称“穆” (18)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虢仲和虢叔是王季的次子和三子。王季,周太王的最小的儿子,太伯和虞仲的弟弟;虢仲、虢叔:虢国的开国祖,文王的弟弟。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虢仲、虢叔为王季之穆 (19)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当过周文王的执政大臣,对周王室立下过功勋,记载他们功绩的盟书在盟府里保存着。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宫府 (20)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晋国都要将虢国灭掉,对虞国还能有什么爱惜?况且晋献公与您的关系,能超过他和桓叔和庄伯的后人的关系吗?按:庄伯是桓叔之子,桓叔是晋献公的曾祖,庄伯是献公的祖父。桓、庄之族是晋献公的同祖兄弟,晋献公曾尽杀桓叔、庄伯的后代。其:岂能,哪里能。之:指虞。 ( 21)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桓叔和庄伯的后人有什么罪过,而晋献公把他们都杀掉了,不就是因为感到他们是一种潜在威胁吗?按:鲁庄公二十五年(前669),晋献公即位后,为了消灭潜在政敌,采用士蒍的献策,将曲沃一带桓叔、庄伯的后代全部杀光。偪(bi),同“逼”,逼近,这里指威胁。 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22)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至亲的人因为恃宠而威胁到献公,而且还要把他们杀掉,何况一个国家对他的威胁呢?亲,指晋献公与桓庄之族的血统关系;宠,在尊位,指桓、庄之族的高位。 (23)公曰:“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 虞公说:“我的祭品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 享祀,指祭祀;絜(jié):同“洁”;据我:依从我,即保佑我。据,保佑。 (24)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宫之奇答对说:“我听说,神灵对人不分亲疏,只保佑那些有德之人” (25)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所以《周书》说:上天对人不分亲疏,只帮助有德行的人。辅:辅佐,这里指保佑。按:宫之奇所引《周书》已亡佚,这两句引文今见于伪古文《尚书》,下同。 (26)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还说:“五谷祭品不算芳香,只有美德会芳香四溢。”黍稷,泛指五谷;馨(xīn),浓郁的香气。 (27)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周书》上又说:“人们的祭品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具备美德的人的祭品神才会享用”。 易物,改变祭品;繄(yī):句中语气词。 (28)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照《周书》说法:君主没有德行,民众就不会和睦,神明也不会享用他的祭品。神明所依凭的,在于人的德行。冯,同“凭”,依附。 (29)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如果晋国夺取的是虞国,用他的美德向神明进献祭品,难道神明会不享用吗?荐,献;吐,意思是不享用祭品。 (30)弗从,许晋使:虞公不听宫之奇的进谏,答应了晋国使者借道的请求。 (31)宫之奇以其族行:宫之奇带领他的家族离开了虞国。以,率领。 (32)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 晋不更举矣” :并说:“虞国不能举行年终的腊祭了。这一次虞国就灭亡了,晋国用不着再发兵了”。 腊,腊祭,年终的大祭祀;更,再;举,出兵。 (33)冬,十二月丙于朔:鲁僖公五年冬季十二月初一。朔,每月初一。 (34)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公丑逃到东周的都城洛邑,(寻求周惠王姬阆的庇护)。虢公姬姓,名丑,字叔,为人昏庸残暴,虢国的最后一位君主。 (35) 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晋军返回途中在虞国驻扎,趁机袭击了虞国,把它灭掉了。馆,为宾客们设的住处。这里用作动词,驻扎的意思。 (36)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膳秦穆姬:晋军俘虏了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们作为晋献公女儿秦穆姬的陪嫁。媵(yìng):陪嫁的奴隶;秦穆姬,晋献公的女儿,秦穆公的夫人。 (37)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但修缮虞公的祖庙并加以祭祀,并把虞国的赋税和劳役归于周王室。

【译文】
  (鲁僖公二年)晋国大夫荀息请求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去向虞国借路,以便攻打虢国。晋献公说:“这些东西是我的宝物啊!” 荀息回答说:“如果能向虞国借到路,这些东西就像放在国外库房里一样。”晋献公说:“晋国还有个(主张联虢抗晋的)宫之奇啊”荀息回答说:“宫之奇为人懦弱,不能够坚决进谏。况且他从小同虞君一起长大,虞君阻他亲近。即使他进谏,虞君也不会听从。”于是,晋献公派荀息去虞国借路,荀息对虞公说:“冀国无道,从颠柃入侵,攻打虞国溟邑的三面城门。如今冀国从此一蹶不振。我国当年也是为了你们虞国才出兵的。现在虢国无道, 在客舍里修筑堡垒,以侵袭敝国的南部边邑。我们斗胆向贵国借路,以便向虢国问罪。”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先去讨伐虢国。 宫之奇劝阻虞君,虞君不听,于是起兵伐虢。这年夏天,晋国大夫里克、荀息领兵会同虞军攻打虢国,占领了下阳。
  (鲁僖公五年)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必定会跟着被灭掉。晋国的野心 不可助长,对外敌不可忽视。借路给晋国一次就已过分,怎么能够再借第二次?俗话说,‘面颊和牙床骨是相互依存的,失去了 嘴唇牙齿就会受冻。这话说的正是虞国和虢国的关系啊。”虞公说:“晋国是我们的同宗,怎么会谋害我们?”宫之奇回答说: “太伯和虞仲都是周太王的儿子,太伯不从父命,因此没有继承周朝的王位。虢仲和虢叔是周太王最小的儿子王季的次子和三子。当过文王的执政大臣,对周王室立下过功勋,记载他们功绩的盟书在盟府里保存着,晋国将虢国都要灭掉,对虞国还能有什么爱惜?况且晋献公与您的关系,能超过他和桓叔和庄伯的后人的关系吗??桓叔和庄伯的后人有什么罪过,而晋献公把他们都杀掉了,不就是因为他们是一种威胁吗?至亲的人因为恃宠而威胁到献公,而且还要把他们杀掉,何况一个国家对他的威胁呢?”虞公说:“我祭神的祭品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宫之奇说:“我听说过,鬼神不随便亲近哪个人,只保佑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上说:‘上天对人不分亲疏,只帮助有德行的人。’还说:‘五谷祭品不算芳香,只有美德会芳香四溢’。《周书》上又说:‘人们的祭品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具备美德的人的祭品神才会享用’。照《周书》这么说,君主没有德行,民众就不会和睦,神明也不会享用他的祭品。神明所依凭的,在于人的德行。如果晋国夺取的是虞国,用他的美德向神明进献祭品,难道神明会不享用吗?”虞公没有听从宫之奇的劝告,答应了晋国使者借路的要求。宫之奇带领他的家族离开了虞国,并说:“虞国不能举行年终的腊祭了。这一次虞国就灭亡了,晋国用不着再发兵了”。
  (鲁僖公五年)冬季十二月初一,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公丑逃到东周的都城洛邑,(寻求周惠王姬阆的庇护)。晋军返回途中在虞国驻扎,趁机袭击了虞国,把它灭掉了。晋军俘虏了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们作为晋献公女儿秦穆姬的陪嫁,但没有废除虞国的祭祀,并把虞国的赋税和劳役归于周王室。

【评说】
  春秋时期,诸侯争霸。大侵小、强凌弱。那些较大的诸侯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不断发动对弱小诸侯的征战,以达到兼并称霸的目的。鲁僖公二年(前658),晋国发动侵略虢国的战争,理由是:“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但晋南下伐虢,中间还隔着一个虞国,因此不得不向虞国借道。征伐的结果是占领了虢国的下阳。鲁僖公五年,晋国为了彻底消灭虢国和顺道占领虞国,再次向虞公借道。围绕是否借道给晋,虞公和宫之奇君臣之间主张不同的国策:
  虞公主张借道。理由一明一暗。第一次借道理由没有公开说出,原因是贪于晋国贿赂的屈地良马和垂棘美玉。不但答应借道,而且还表示可以出兵协助晋国伐虢,主动而积极。第二次是公开提出两个理由:晋国和我们是同姓同宗,不会谋害我们,这是其一;我祭神的祭品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这是其二。
  宫之奇反对借道。第一次虞公没有名言,他也就没有公开反驳。第二次针对虞公的两个理由,针锋相对提出自己的看法:一是“唇亡齿寒”,“ 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从地理形势来看。虞、虢两国互为表里:虞为虢屏障,虢为虞后盾。两国又皆是弱小之国,在恃强凌弱的晋国面前,只有互相支持,才能自保。若一方受损,则另一方必然不保。就像“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更何况“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你借道给晋,甚至出兵帮助晋灭掉虢国,这是轻启祸端,开门揖盗。因为晋国一旦占领虢国,虢国就变成晋国的领土,中间隔着一个虞国,他如何管理其民?难道天天去向虞国借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灭掉虞国。从第一次借道时荀息回答晋献公所说的:“如果能向虞国借到路,这些宝物就像放在国外库房里一样”即可知:假途灭虢后再灭虞,这从一开始就是晋国的既定国策。这既是宫之奇警告虞公“晋不可启,寇不可玩”的深意所在。第二是针对虞公的“晋,吾宗也,岂害我哉?”,据历史事实指出,对于一心称霸的晋献公,根本不存在什么亲情。宫之奇指出:晋与虢都是姬姓。晋的始祖叔虞是武王之子成王的弟弟,被成王开玩笑时封于晋,历史上留下个“桐叶封弟”的典故。虢仲和虢叔是周太王最小的儿子王季的次子和三子。当过文王的执政大臣,对周王室立下过功勋,记载他们功绩的盟书在盟府里保存着,现在晋献公为了称霸要将虢国灭掉,难道会顾及到同为姬姓的虞公吗?再说这位晋献公即位后为了消灭潜在政敌,采用士蒍的献策,将曲沃一带桓公、庄伯子孙全部杀光,桓叔和庄伯的后人有什么罪过?不就是晋献公感到他们是一种潜在威胁吗?所以“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完全是一厢情愿、自我感觉而已!第三是针对虞公所说的 “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进谏。如果说针对虞公的“晋,吾宗也,岂害我哉?”进谏,采用的是历史事实,这次则用典籍《周书》来说服。《周书》已佚,不知具体面貌,但从中国最早的历史典籍《尚书》中保存的片断来看,其核心是后来儒家宣传的“仁政”思想。宫之奇引用的三段皆是这方面的内容,即“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和“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这也是这篇进谏中最闪光的部分。宫之奇把君主的立德放在首位。认为君主能否享国,主要取决于是否有德。而不在于依靠鬼神。指出“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甚至认为,如果晋君有德,他攻占虞国,神灵也会支持保佑他的。
  由此看来,宫之奇拒绝借道的理由,反映了一个清醒的士大夫忧国爱君的情怀,也包含着他治国保民的政治理想和救亡图存的斗争策略。特别是他关于鬼神惟德是依、惟德是辅的观点,在迷信盛行的春秋时期是有其进步意义的。其弱国救亡图存斗争策略——邻国之间应互为表里、互为表里、共同对敌,也给后世极大影响。
  遗憾的是虞公对宫之奇的劝谏充耳不闻、贪图私利一误再误,终至亡国灭家,做人奴隶的可悲下场。这当然也是极其深刻的历史教训!

20170902_006

宫之奇谏假道

史厌议假道 战国策(卷一•东周)

  (秦)假道于周以伐韩,(1)周恐假之而恶于韩,不假而恶于秦(2)。史黡谓周君曰(3):“君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敢绝塞而伐韩者,信东周也(4)。公何不与周地,发重使使之楚,秦必疑,不信周,是韩不伐也。”(5)又谓秦王曰:(6)“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寡人不敢弗受”。(7)秦必无辞而令周弗受,是得地于韩而听于秦也。”(8)

【作者介绍】
  史厌,又作史黡。生卒身世均不详,战国时策士。为人善游说谋划,排纷解难,具有战国策士的典型特征。据《战国策•魏策一》和《东周策》记载:秦惠王后元十三年(前322),张仪欲并相秦、魏,他说楚臣赵献应力佐张仪求相于魏。认为张仪如相魏,韩恐亡,必南求于楚。赵献则可兼相韩、楚。周赧王八年(前307),秦欲假道于周而伐韩,周恐假道见恶于韩,不假道又得罪于秦。他为东周君设谋,解此困境。
战国策:又称《国策》,是一部国别体史书,主要记载战国时期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斗争。全书按东国依次分国编写,分为12策,33卷,共497篇。所记载的历史,上起公元前490年智伯灭范氏,下至公元前221年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约12万字。它实际上是当时纵横家〔即策士〕游说之辞的汇编。当时七国的风云变幻,合纵连横,战争绵延,政权更迭,都与谋士献策、智士论辩有关,展示了战国时代的历史特点和社会风貌,是研究战国历史的重要典籍。因而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战国策》也是先秦历史散文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著作之一该书文辞优美,语言生动,富于雄辩与运筹的机智,描写人物绘声绘色,常用寓言阐述道理,著名的寓言就有“画蛇添足”、“ 亡羊补牢”、“ 守株待兔”、“狐假虎威”、“ 南辕北辙”等。在我国古典文学史上亦占有重要地位。
【注释】(1)(秦)假道于周以伐韩:秦国向东周借道去攻打韩国。秦国,指秦武王四年(公元前307);借道,借道。 (2)周恐假之而恶于韩,不假而恶于秦:周王担心借了会得罪韩,不借又会得罪秦。周王,指周赧王姬延,时为赧王八年(前307)。 (3)史黡谓周君曰:史厌对周天子说。史黡,即史厌;周君,周天子。此时为东周周赧王(?-前256年),姬姓,名延,亦称王赧,周慎靓王之子,东周第25位君主,也是东周最后一位君主,公元前315—前256年在位,共59年。 (4)“君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敢绝塞而伐韩者,信东周也 :为什么不派使者去见韩国宰相韩公叔呢?让他对韩公叔说:“秦国敢穿过险要之地去攻打韩国,是由于信任东周。”。 韩公叔:韩国贵族。大约是在宣惠王后期和襄王中前期接替韩公仲担任韩国宰相。绝塞:险要之地。信东周:信任东周。 (5)公何不与周地,发重使使之楚,秦必疑,不信周,是韩不伐也:您何不将土地献于东周,再派重要的使臣去楚国。这样,秦国一定担心楚国会支持韩国,也会怀疑东周。这样一来,秦国就不敢借道东周攻打韩国了。发重使,派遣重要的使臣。 (6)又谓秦王曰:再派使臣去见秦王。 (7)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寡人不敢弗受:韩国硬要把地送给我们,想使秦国怀疑东周,我们不敢不接受韩国的赠地。强:硬要;疑周于秦,挑拨两国关系,让秦国怀疑东周。寡人,古代君主的谦称,即寡德之人。 (8)秦必无辞而令周弗受,是得地于韩而听于秦也:秦王一定无法找到借口,不让东周接受韩国的赠地。这样,东周既可以从韩国得到土地,又不得罪秦国。无辞,找不到借口;听于秦,听命于秦国。
【翻译】
  周赧王姬延八年(前307) 秦向东周借道,想通过周地去攻打韩国,周赧王担心借了会得罪韩,不借又会得罪秦。史厌对周君说: “为什么不派使者去见韩国宰相韩公叔呢?让他对韩公叔说:‘秦国敢穿过险要之地去攻打韩国,是由于信任东周。您何不将土地献于东周,再派重要的使臣去楚国。这样,秦国一定担心楚国会支持韩国,也会怀疑东周。这样一来,秦国就不敢借道东周攻打韩国了。再派使臣去见秦王。韩国硬要把地送给我们,想使秦国怀疑东周,我们不敢不接受韩国的赠地。秦王一定无法找到借口,不让东周接受韩国的赠地。这样,东周既可以从韩国得到土地,又不得罪秦国。

【评说】
  周赧王是东周最后一位君主。在位期间,周王室的影响力仅限于王畿(现在的洛阳附近,当时是东周的首都)。早在他的祖父周显王在位期间,秦国的势力迅速膨胀,以西戎霸主自居。周赧王时期,国势已非常衰弱,秦昭襄王基本上取代了周天子的地位,就在他在位的第八年(前307)又碰上一件麻烦事:秦武王向他借道,通过其绝塞去攻打韩国。这让他处于两难境地:借道会得罪韩,不借又会得罪秦,这两国都是战国七雄之一,都得罪不起。此时的周天子已无法主持公道、杀伐决断了,只要能保全自己就是万幸。
  就在此时,策士史厌给他想了个好办法:一方面派使者去韩国,让韩国将秦国要来侵占的土地献于东周。再派重要的使臣去楚国,给秦国产生韩国要联楚抗秦的错觉。这样秦国一定担心楚国会支持韩国,也会怀疑东周。这样一来,秦国就不敢借道东周攻打韩国了。另外再派使臣去见秦王。说韩国硬要把地送给我们,想使秦国怀疑东周,我们又不敢不接受韩国的赠地。秦王一定无法找到借口,不让东周接受韩国的赠地。于是,东周既可以从韩国得到土地,又不得罪秦国。不但不会得罪双方,而且还会从中获益——得到韩国主动奉上的土地,可谓一举三得。其办法的妙处是跳出借道与不借道的简单思维方式,采取多国外交,让其互相牵制,使秦国不敢借道,也使韩国不担心东周会借道。
  史厌的策略果然奏效了。可见,借道与不借道,要根据当时的情况,针对具体事件,并非都是万能的。如果再深入想一想:周天子为诸侯之尊,此时不但不能支持公道,竟然用两头讨好的欺骗手法来摆脱困境,甚至从中获得好处,可见东周已经衰落和堕落到何种地步,这为我们了解东周史,理解孔子叹息的“礼崩乐坏”,体会孟子批判的“春秋无义战”也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和佐证。事实上,一个国家靠欺骗和讨好来维持生存,是不会长久的前256年,周赧王去世,秦昭王随即占领王畿,将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搬到秦国。再过七年,秦庄襄王彻底灭掉东周。
  另外,史厌的言行也是战国时代儒家道德体系未成为主体意识之前策士的典型特征。春秋战国时代,策士们的国家意识和忠君意识都很淡漠。他们的价值取向就是“士为知己者用”。朝秦暮楚,匆匆奔走于诸侯之间。上面说到的宫之奇以开始又这方面的特征:当他料到晋国假途灭虢后会顺道攻灭虞国,他并不像后来的士大夫那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忠君爱国死守虞土,而是带着族人一走了之。这在史厌的身上当然表现的更充分。在他身上已无战争正义与非正义,更无是否施行认真的价值判断,而是纵横捭阖,在韩、秦交战国之间耍计谋、弄机巧,从中获利。当然 这也是《战国策》的最大特征,也是与《左传》在描写战争和人物中最大的区别所在。反过来当然也证明: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华文化价值体系在塑造国民性格上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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