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贯休《观棋》见围棋品格 – 国学网

从贯休《观棋》见围棋品格

  宋代以来的围棋文献中,经常会有“格”字出现,如张擬的《棋经十三篇》、元代严德甫的《玄玄棋经》、明代王世贞《弈旨》等。但“格”这一古代的围棋术语,由于年代久远,也无人作专门的解释,流传到今天,其含义已令很多人不明所以,对其的解读也因此产生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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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末五代诗僧贯休的诗集《禅月集》中,有一首《观棋》诗:

  逸格格难及,半先相遇稀。
  落花方满地,一局到斜晖。
  褚胤死不死,将军飞已飞。
  今朝惭一行,无以造玄微。

  诗的首两句,接连用了两个古代围棋术语:“逸格”和“半先”。如果不明白它们的含义,诗就没法读通了。说起围棋的“格”,这是一个不小的话题。宋学士张擬所作《棋经十三篇》的第十二篇就是《品格篇》。元代晏天章、严德甫在《玄玄棋经》中注曰:“此篇言棋有九品,皆能入格,故以品格名篇。”可见“格”,是与古代棋艺的品级有关的。但现在有些专家学者著书撰文,为青年朋友讲解围棋文化知识,涉及“围棋品格”,却不明所指,闹出了不少笑话。

  从现有史料看,最早提及“围棋品格”的,当是三国时魏国的博士给事中邯郸淳。他在《艺经》一书中,记载了棋分九品之制。围棋的这种品级制度,无疑是受了当时实行的选官制度——“九品中正”制的启示。九品中正制,又称九品官人法。此法是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命吏部尚书陈群制定的。九品中正制的主要内容就是选择“贤有识鉴”的中央官吏兼任原籍地的州、郡、县的大小中正官,负责察访本州郡及散处其他各郡的士人的品评,作为选官的依据。

  围棋九品,是受九品中正制启发和影响的产物,所以围棋九品制的出现,不会早于此时。但邯郸淳的时代如何“品棋”,即评定棋手的棋艺等级,现在已经很难知道了。在这方面,能提供一些蛛丝马迹的,是南朝梁武帝在天监年间(公元502—519年)进行的一次品棋活动。《南史·柳元景传》云:“梁武帝好弈棋,使恽(柳恽)品定棋谱,登格者二百七十八人。第其优劣,为《棋品》三卷。”该史料表明,当时品棋是通过评定棋谱进行的。引文中所说的“登格”,无疑是《棋经十三篇》提及的“入格”。棋分九品,凡有品级者,统称入格。如果再直白些,以当时的九品与今天的段位制相比较,则入格就像达到初段水平一样。

  《南齐书·虞愿传》载有南朝宋明帝刘彧(yù)的一段棋事,涉及棋格。文曰:

  帝好围棋,甚拙,去格七八道,物仪共欺为三品。与第一品王抗围棋,以品赌戏。抗每饶借之,曰:“皇帝飞棋,臣抗不敢断。”

  这段文字的大意是:宋明帝爱下棋,但棋艺十分拙劣,其水平离入格还差七八个子。舆论欺骗他,说他的棋艺可达三品。他与一品棋手王抗下棋,按三品与一品的差距要被饶先。但王抗常常饶让着说,“皇上飞棋,臣下断然不敢。”清袁枚有一首《观棋》诗云:“凭君遍着飞棋好,老谱还须仔细看。”可见飞棋的意思是说着法新奇,行棋不拘常规。王抗无疑是在奉承明帝,可惜明帝水平太差而不能自觉。

  但在某本书中,作者好像没有读懂《虞愿传》的文字,从而转述道:

  宋明帝刘彧喜爱围棋,但水平不怎么样。下棋时要在棋盘上“去格七八道”,即用小棋盘。可他偏要和当时最好的棋手王抗对局。王抗诚惶诚恐,除了让子之外,还不时地吹捧皇上:“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宋明帝居然就信以为真了,自以为天下第一,对围棋更着迷了。

  这位作者把“棋格”之“格”都理解成了棋盘上的方格子,错误是显而易见的。去掉七八道的棋盘还怎么下棋呢?小棋盘用于训练则可,用来对弈恐怕就不中用了。“诚惶诚恐”的王抗,敢和皇帝用小棋盘下棋吗?“去格七八道”,其意显然是指,离格的标准还差七八个子。这个差距已经相当大了,估计明帝的棋力只有今天10级左右的水平。

  另一本书写道:

  宋明帝的棋约七八品的程度,大家捧他为第三品,与第一品王抗对弈,一条大龙断了归不得家,王抗饶他说:“皇帝妙棋,臣抗不敢断。”

  不知作者对“格”字怎样理解,“去格七八道”怎么就成了“七八品”呢?七八品棋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三段、二段棋手,怎能说成“甚拙”呢?另外,“大龙被断”之说来的也甚是蹊跷,原文中并无提示,不知作者有何依据。

  关于围棋品格,暂时先说到这里,下边逐句解说全诗。涉及围棋品格的内容,再随时加入。

  首句:“逸格”,棋艺等级超凡绝俗。逸是超迈的意思。《晋书》说晋武帝“六艺备闲,棋登逸品。”宋朝人在笔记中称宋太宗及棋待诏贾玄的棋艺为绝格。“逸品”、“绝格”和“逸格”都是一个意思。“格难及”,就是标准难以达到。后一个“格”字的意思是品级标准。全句说,超俗的棋艺标准是难以达到的。

  第二句:“先”,是表示棋手棋力差距的术语。两人对弈,棋力相当称敌手,“分先”下棋,即几局棋双方交替先行(古代对弈不像现在要贴目)。如果棋力稍有差距,则“让先”下棋,也称“饶先”,即每局棋都由下手先行。如上文所说,第三品棋手如果和第一品棋手下棋,是要被让先的。“半先”介于“分先”和“让先”之间,即三局棋让先两局,分先一局。明林应龙《适情录》云:“强者于三局之中让弱者两局先,谓之半先。”这种棋格在日本形象地称为“先相先”。二品与一品棋手棋力差距微小,对局的棋格就是半先。当然了,这都是对棋力相当高的人说的,因为他们有能力把握局势,一般能把先行之利贯彻始终。相反,棋艺较低的人就没有这些说道了,他们下棋往往是大起大落。全句说,两位仅有“半先”之差的棋手相遇的机会是十分稀少的。

  以上两句,诗人介绍他所观之棋,是由两位实力相当接近的超级棋手所下,棋局势必精采异常。

  第三句:地面刚被新的落花布满。言下之意就是说,一大早起来就开始下棋了。

  第四句:斜晖,傍晚的阳光。全句说,一盘棋下完,时间已到傍晚了。

  第五句:褚胤,南朝著名棋手。《宋书》说他“年七岁便入高品,及长,冠绝当时。”后因其父褚荣期参与臧质叛逆而受株连。当时何尚之极力求情,说“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特乞微命,使异术不绝。”但他还是被皇帝处死了。全句说,褚胤虽然死了,但棋艺并没有随之消亡。诗人是在强调他所遇到的两位高手简直就是褚胤在世。

  关于褚胤的死,史书上讲得明明白白,可有些学者还要在这些地方出毛病。有本书说:

  宋文帝(太祖)时,羊玄保善棋,棋品第三,太祖与赌郡戏,胜,以补宣城太守,后迁任会稽太守、吴郡太守。羊是个清官,不营财利,处家俭薄,太祖常曰:“人仕宦非唯须才,然亦须命运,每有好官缺,我未尝不先忆羊玄保。”

  吴郡有个褚胤,年7岁,称围棋神童,及长,冠绝当时。胤父荣期与臧质叛乱,胤应从诛。好棋的何尚之为他乞命: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犨犯令,以才获免,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与其微命,使异术不绝。帝不许,时人痛惜之。(《宋书·羊玄保传》)

  读完以上两段文字,任谁也会认为杀褚胤的,除了宋文帝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然而,不知是作者行文时疏忽大意,还是真的弄错了。孝武帝刘骏孝建元年(454年),臧质为江州刺史,鼓动并追随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反叛朝廷,在当时是一件轰动的大事。这件事既然发生在孝建年间,则杀死一代围棋国手褚胤的只能是孝武帝刘骏,既非太祖武帝刘裕,也非文帝刘义隆。

  第六句,将军,指汉将李广。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说,李广于汉文帝时入伍,后经景帝、武帝时代,多次参加抗击匈奴的战争。他英勇善战,屡立战功。连匈奴人都对他敬畏不已,称他为“飞将军”。本句第一个“飞”字修饰“将军”,合起来就是飞将军李广。已飞,说的是李广在战场上死里逃生故事。《史记》说,有一次李广带少数人马,被为数众多的敌人包围。他虽左冲右突,奋勇杀敌,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而被俘。他被解送敌营时,趁敌不备,于半途中突然而起,夺马逃脱,并射杀追兵多人。全句诗说李广故事,比喻对局过程险像环生,而棋手技艺高超,能像“飞将军”那样,脱险而去。

  第七句,一行,唐代著名僧人和科学家。俗名张遂。二十一岁出家为僧,后为佛教密宗之始祖。他博览经典,精通天文历法,所制《大衍历》为唐代最好的历法,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第八句,玄微,高深精妙。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说,一行和尚本不解弈,后在燕公张说府上见国手王积薪下棋,便与之对弈,居然相敌。于是笑对燕公说:“此但争先耳,若念贫僧乘除四句语,则人人为国手。”“乘除四句语”内容不详。乘除为数学术语,一乘一除还原为原数。所以“乘除”一词,在古诗文中常引申为均衡等意思。“乘除四句语”无疑是关于围棋的均衡理论。诗中“玄微”即指此。

  以上两句说,面对今天精采的对局,如果一行在世,也恐怕要为之惭愧,不好意思再讲他那“乘除四句语”了。

刊于《国学周刊》第52期第9版(2014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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