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腻色伽王与大月氏王系

  贵霜王朝及大月氏王国的世系问题是一个十分重要而又非常复杂的问题,它不仅关系到中国、印度及中亚诸国的历史,还涉及到佛教史尤其是禅宗西天二十八祖说,许多学者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经过长达百年的研究,迄今尚无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尽管新的资料不断被发掘出来,却仍然无助于定论的产生,因为大家对新资料的理解和解释纷乱不一。本文试图以汉文资料为主,结合近期的考古成果,提出一个近乎史实的假说。

  月氏本是世居我国河西、祈连山一带的游牧民族,公元前二世纪为匈奴所败,西迁伊梨河、楚河一带,后又败于乌孙,遂西击大夏,占领妫水(阿姆河)两岸,建立大月氏王国。月氏西迁伊梨河、楚河时,逐走了原居该地的塞人(Saka),迫使塞人分散,一部分南迁罽宾,一部分西侵巴克特里亚(Bactria)的希腊人王国,建立大夏国。后来月氏复占大夏,月氏王亲辖巴克特里亚平原的沃野,而将东部贫瘠的山区分封五部翕候治理。关于休靡、贵霜、肸顿、高附五部翕候究竟是月氏人还是大夏人(塞人)的问题争论很大,近人余太山在《塞种史研究》中力辨五翕候是大夏人,为月氏王所扶植的亲奉月氏的大夏国原小长的后裔或亲族,其说甚是。据《魏书·西域传》,可以考定五翕候领地都在东部山区,绝非大夏国的全部领地,大月氏王未必会将亲族置于这些贫瘠的地方,而起用原大夏国的小长或其后裔来管理这些并非要害的地区是很有可能的,据《后汉书·西域传》:

  初,月氏为匈奴所灭,遂迁于大夏,分其国为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凡五部翕候。后百余岁,贵霜翕候丘就却攻灭四翕候,自立为王,国号贵霜王。侵安息,取高附地。又灭濮达、罽宾,悉有其国。丘就却年八十余死,子阎膏珍代为王。复灭天竺,置将一人监领之。月氏自此之后,最为富盛,诸国称之皆曰贵霜王。汉本其故号,言大月氏云。

  文中“分其国”,显然是指大夏国,意即大月氏王将大夏国臣民分为五部翕候,并非大月氏族本身分为五部。一些西方学者不大了解月氏族前史,误认为月氏族本是分为五部的,至丘就却始得统一,也有些中国学者认为月氏至大夏后发生分裂,这些意见都是靠不住的。月氏很早就有以月氏王为代表的中央政权,当时匈奴、乌孙等游牧民族也都有自己的王,这种统一的中央集权制是集中力量、求得生存的关键,很难想象月氏到大夏后会自取衰弱,发生分裂。从中国史料来看,月氏占领大夏后都妫水北岸为王庭,可见当时是有月氏王的,又据《魏略·西戎传》,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二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可见公元前二年时仍有大月氏王存在,根本没有月氏族分成五部之事。不管五翕候是大夏人还是月氏人,毫无疑问都是月氏王所任命并从属于月氏王国的,按说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但既然后来贵霜翕候丘就却统一五部并占领月氏全国后自称贵霜王而不是大月氏王,可见贵霜及其他四翕候是大夏人(塞人)而非月氏人。因此贵霜王朝与大月氏王朝是两个不同的民族所建立的两个王朝,不可混为一谈。贵霜王朝是建立在大月氏王朝之后的由大夏人创立的王朝。

  关于贵霜王朝的时代虽有争论,但基本上可定为公元一世纪中期以前建立,延至一世纪末期或二世纪初期。在丘就却早期的铸币上,其称号只是Yavugasa,相当于Jabga即叶护、翕候,可见此时他还是月氏王属下的一个将军,而在公元38年,其称号就改为大王(Maharaja)了。丘就却享寿很久,八十多岁才死,其子阎膏珍约公元75年始即王位,在位二十余年。或认为丘就却与阎膏珍之间尚有一个自称“Soter Megas”(伟大救世主)的权臣当国,其实这不过是阎膏珍的一个称号,并非另有其人。因为《后汉书》中明明说阎膏珍继其父为王,此史料来自于班超之班勇,而当时月氏国(贵霜王朝)与汉朝关系密切,这一记载肯定有所依据,不能轻易否定。

  丘就却在钱币上称为Kujula Kadphises,阎膏珍称为Wema Kadphises,故或称前者为伽德菲塞斯一世,称后者为二世。贵霜王朝即伽德菲塞斯王系事实上只有两代,因为在其前后诸王中再没发现号称Kadphises的。一般认为,迦腻色伽王系是在伽德菲塞斯王系之后开始出现的,有人把迦腻色伽王一世(Kaniska I)即位之年定为公元78年,有人定为128年,还有人定为144年等等,但这些说法都与中文史料特别是佛教中的记载相左。羽溪了谛在《大月氏之佛教》中将迦王一世定在丘就却之前,以之为公元前58年的毗讫罗摩(Vikrama)纪元的创立者,或近其实,但这一说法还缺乏比较充分的根据,尚须进一步的论证。

  迦王一世在丘就却之前的观点之所以难于得到承认,主要是由于西方学者出于对汉文史料的误解,认定丘就却之前月氏处在五部分治的状态,而丘就却就是最早统一月氏的首领,故不能接受在其以前尚有月氏诸王的看法。今既明贵霜族不属月氏族,贵霜王朝以前月氏王统一直存在,迦王一世在贵霜王朝之前就可以理解了。迦腻色伽王系存在了98或99年,后来突然中断,有的学者认为是由于波斯萨珊王朝沙普尔一世(Shapur I)于公元242年对月氏国的侵略,故将迦王纪年定公元144年或稍早一些。而若认为迦王一世始于公元前58年,这一王系突然中断的原因也很明白,那就是由于丘就却公元40年时的崛起。

  这一假说完全符合佛教的记载。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二中指出迦腻色伽王为佛灭后四百年时人,一般认为佛于公元前486年灭化,公元前58年正当佛灭四百年间。佛教史料还记载迦王一世与胁尊者(Parshva)同时,而据禅宗史传及其他史料,胁尊者为第十代持法者,即便置之于公元前86年时(胁尊者晚年得道,故长于迦王)也须四十年一代,故不可能迟至公元后一世纪或更晚。迦王一世还是第三次(或排为第四次)结集的发起者,当时佛教正处在部派时期,各派之间的歧义和争论很厉害,迦王日请一僧入宫说法,结果每人讲的都不一样,他深感部派纷争对佛教不利,便与胁尊者商议发起结集,对十八部的说法进行整理记录,并召集以世友为上首的五百罗汉对经律论三藏进行解释,后来编成《大毗婆沙论》。由于这次结集改变了佛教部派纷争的局面,使佛教徒致力于修证和研讨佛法,从而促成了在理论和证果上具有更大成就的大乘佛教的产生。一般认为,大乘佛教产生于迦王之后,而在公元二世纪中期来华的支娄迦谶所译的经典则几乎全属大乘,如果将迦王一世即位时间定为128年或144年,就很难解释这一事实。因为大乘佛教的产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经典的传播又需要一段时间,很难想象迦王一世一结集就马上有大量的大乘经典出现,且立即得到承认,又在三四十年内立即传到中国。

  根据耆那教的传说,毗讫罗摩纪元是邬阇衍那(Ujjain)国王超日王(Vikramaditya)创建的,他推翻了塞种人在当地的统治,后人又将超日王附会为笈多王朝的旃陀罗·笈多二世(Chandra Guptall),因为他有“塞种人之敌”(Shakari)的称号,同样是塞人的战胜者。可见这一纪元是与对塞人的战胜有关的,而迦王一世既然定都健陀罗的白沙瓦(Peshawar),就必然会与原来占据此地的塞人发生冲突,根据铭文及其他资料的记载,迦王一世占据的地方甚广,几至整个北印度,邬阇衍那一带大概也在其势力范围之内,很可能他在此地与塞人开战并战胜了他们,将其逐至更远的西南一带(古吉拉特一带),因此获得了“超日王”的称号。由于迦王一世领土很广,其中包括许多民族的人民,他本人又倡导佛法,实行仁政,并不强调自己的民族特征,故得到大多数民众的支持,印度诸族也不以异族视之,故此纪元由摩腊婆(Malava)部落流传下来,成为印度通用的纪元。

  然而,许多学者认为毗讫罗摩纪元是由塞王阿泽斯一世(Azes I)创立的,据说还得到最新的考古资料的支持(1),对此应当如何解释呢?这两种观点显然是根本冲突的,一种认为是塞种人所建,一种认为是为纪念战胜塞人而建。坚持毗讫罗摩纪元是为纪念战胜塞人而建的传说由来已久,比较可靠。也许阿泽斯一世与此相近或稍早,故后世塞人遂认定是阿泽斯一世所建,称之为“Ayasa”,即阿泽斯纪元。也许现有的资料还无法完全说明公元前58年或其前后的一段时间内月氏与塞人、安息人的关系以及当时健陀罗、叹叉始罗(Taxila)等地的归属问题,但最有可能的是阿泽斯一世的时代较迦王一世稍早,后者最终占领了健陀罗、叹叉始罗等地并将罽宾(克什米尔)纳入自己的版图,但迦王一世及其后世诸王既然自称“王中之王”,很可能在其帝国之内仍有许多从属于月氏王的诸小王及州长的存在,他们有一定的独立性,甚至可以发行货币,但都从属于大月氏王。这些小王中可能有些是塞人的王或州长,也许是前塞王的后裔。佛教史料记载迦王一世在结集后将罽宾施给僧众,并未进行直接统治,可能还保留了原来罽宾的塞王(即阿泽斯一世的后继者)。

  根据铭文和钱币,迦王一世的统治共二十八年。在其纪元二十八年时,胡维什卡(Huviska)继位,从铭文来看,此王的统治至少至迦王纪元六十年(公元1年)时或更长。胡维什卡同样是热衷于倡导佛教的,他继承了迦王一世的宗教政策,兼容各种宗教,并且致力于佛教的传播。据前述公元前2年大月氏王曾派使者伊存来华传弘佛教,口授博士弟子景卢《浮屠经》,此大月氏王当为胡维什卡。又据罗马史料记载,在奥古斯都皇帝即位时,许多印度藩王遣使致贺,斯特拉波及其他作者提到有一个强大的印度王,名叫波鲁斯或Pandion,遣使臣带着一封用希腊文写的信于公元前25年自巴里伽扎出发,四年后到达Samos,信中称其王下辖六百小国。随使者出发的还有一个名叫Zarmano Chegas的佛教僧人,此人后在雅典为宣明正法而自焚。使者带来的礼物有猛虎、大鸟、蚺蛇、巨龟等。此印度王当为公元前31年即位的胡维什卡,近人王治来也认为此使团应为贵霜帝国(实为大月氏王国)的使团(2),而当时当国的正是胡维什卡。在公元前25年在位的君临六百小国、倡导佛法的印度王只能是胡维什卡,其他国王或如阿泽斯二世及南印诸王既未如此强大,又不象胡维什卡那样积极传播佛教。

  继胡维什卡而立的是韦苏提婆(Vasudeva),他大概于迦王纪元64或67年即位,至迦王纪元98或99年结束。与前两代月氏王不同,韦苏提婆从其名字上看似与对Vasudeva-Krishna(韦苏提婆-克里希纳)的崇拜有关,但从钱币上看不到这位印度教神祗黑天的图像,其大多数钱币上描绘了湿婆和公牛,这种钱币后为阎膏珍所仿制。从其铭文来看,他对耆那教似乎更有兴趣,其铭文大多数是关于耆那教的,佛教的很少。从铭文上看他对马土腊所在的恒河上游一带控制牢固,从钱币的发现来看他曾统治过西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部分地区,但对其统治的有效程度则难以断定。许多学者认为在其统治的后期出现了衰落,他的钱币在西北一带难得一见,故很可能已与西北诸省失去了联系。

  韦苏提婆统治的衰落促成了丘就却(Kujula Kadphises)的崛起。由于韦苏提婆统治中心南移,他对西北诸省乃至月氏故地的控制力减弱,这对于居住在东北部山区的丘就却来说是一个发展壮大的有利时机。根据《魏书·西域传》及近人考证,贵霜治地大概在《大唐西域记》所载达摩悉铁帝的都城昏驮多,位于Wakhan西部 Ab-j Panja 河左岸(3),处在阿姆河上游南岸及克什米尔以北的狭长山区中。丘就却首先统一了周围的四翕候,自立为贵霜王,进而西侵安息,占领高附(今喀布尔一带),在其力量壮大后,又占领了此时可能已与韦苏提婆失去了联系的濮达(Bactria)即原大夏,尔后又面下占领了罽宾,将原来的月氏王国尽为己有(“悉有其国”),尽管汉文史料未明言丘就却是否南下占领马土腊,但韦苏提婆的统治确实就此告终,其时大约在公元40年或41年,即迦王纪元98或99年。

  丘就却是佛教的热衷者,在他的钱币上有一尊佛陀坐像,他还自称“正法的坚定信仰者”(Dharmathidasa)。据羽溪了谛在《大月氏佛教》中的考证,丘就却与马鸣同时。他曾以马鸣、佛钵、一亿金钱作为华氏国王求和的条件,一说是马鸣、佛钵、三亿金钱。《付法藏传》、《法显传》等多种中国史料记载月氏王至弗楼沙(白沙瓦)求取佛钵运回北方,由于两代迦王都定都此地,不可能将佛钵取至北方供养。丘就却父子定都北方的巴克特拉(4),而阎膏珍不信佛法,故来取佛钵的只能是丘就却。《婆薮盘豆法师传》云马鸣为佛灭后五百年时人,正与丘就却之时相当。又马鸣为胁尊者再传弟子,其与胁尊者相差近百年也很合理。马鸣《大庄严论经》卷三、卷六两处提及迦王一世( 真檀迦腻吒王),卷六云“我昔曾闻,拘沙种中有王,名真檀迦腻吒,讨东天竺……”,可见马鸣以前确有迦王一世,如认定丘就却与马鸣同时,迦王一世就肯定在丘就却之前。从中还可看到,丘就却利用马鸣篡改历史,将月氏族的迦王改为拘沙(为贵霜即Kuhan的别译)种,即贵霜族,由于马鸣声誉极高,名震全印,于是后世诸国都只知道贵霜,不知月氏了,月氏诸王也就成了贵霜之王。

  丘就却享寿八十余岁,其子阎膏珍即位时肯定已不年轻。一般认为,阎膏珍约于公元75年即位,在位二十余年。阎膏珍即位后继续征讨天竺,使贵霜帝国的领土更为扩大,达到极盛状态。他在钱币上称为Wema Kadphises,还发行了印制精良的金币。由于其父丘就却不再沿用迦王纪元,故阎膏珍使用了多种纪元,其纪元年代数大至279,小至122,显然用的不是一个纪元,由此致使一些学者误认为在他与丘就却之间尚有一个权臣当国。至于他所用的纪元究竟是哪几种尚难考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既未延用一种固定的纪元,又未创立自己的纪元。

  月氏与贵霜的混淆由来已久,丘就却以月氏为贵霜,将月氏王说成贵霜种,《后汉书》又“本其故号”,将贵霜称为大月氏。而既云“本其故号”,则可能贵霜王亦曾自称月氏王,这种假说得到了证实(5)。在Senavama的一个金筒铭文中,提到Senavarma为Odi之王,Odi应当是月氏的对音。铭文中提到Sadaskano是Kujula Kataphsa(即丘就却)的儿子,号称大王、王中王。此Sadaskano应为前文中的Senavarma即Wema Kadphises,为月氏之王。Sadaskano应为中文史料中阎膏珍的对音。铭文中还提到五个前月氏王:Bhadasena,Medisasena,Vasusena,Uttarsena,Ayidasena.此五王可能是迦腻色伽一世以前的月氏王,由于迦王一世、胡维什卡、韦苏提婆是当时人所共知的三个月氏王,故不再提及。sena或同ska,为称号、族名或姓氏,故五王名字后都有此词。在其他铭文中,还提及Rajula,Sodasa父子,其称号为州长、大州长,此父子或与Kujula,Sadaskano父子为一。可能丘就却父子亲兼马土腊这一重地的州长,迦王一世也有大州长的称号。

  月氏与汉王朝一直有良好的关系,因为双方面临着一个共同的强敌-匈奴。阎膏珍继承了月氏的这一传统,在西域多次支持汉西域长史班超,助其平定疏勒,击破莎车。阎膏珍自恃为大国之君,且有功于汉,欲求娶汉公主以结盟好,但在班超眼里,月氏(贵霜)不过同西域属国一样,应当是汉朝的藩属,不应同汉室分庭抗礼,于是断然拒绝了阎膏珍的请求。此事大大刺伤了阎膏珍的自尊心,于是派副王谢(Sahi)率精兵七万于公元90年来攻班超,结果败归求和,自此年年向东汉王朝贡献。这一事件打击了贵霜帝国的实力,更为严重的是损害了阎膏珍大国之君、王中之王的形象,使其中亚强国的地位受到动摇。对于阎膏珍晚年的统治情况难于悉知,但其处境似乎不佳。在他死后,伽德菲塞斯王系即贵霜王朝即告终结。

  多数学者认为阎膏珍的后继者是迦王一世,但这种观点既不符合佛教史料,又会使韦西什卡(Vajeska)与迦王二世和迦王一世与胡维什卡统治时间相互冲突的问题无法解决。从佛教史料及铭文来看,他们都是单独进行统治的君主,根本没有与他人分治国土的迹象。因此有些学者提出的迦王二世与胡维什卡分治月氏王国的假说纯属想象,无任何证据。继阎膏珍而立的月氏王应为韦西什卡,他是来自小月氏的推翻贵霜王朝并重建月氏王统的新月氏王。

  吕澂先生认为迦腻色伽王是小月氏人,因为其名字前有“真檀”二字,真檀即于阗的别称,可见其为原居于阗的小月氏人(6)。但真檀、于阗不仅可视为地名,也可视作月氏的异译(7)。马鸣《大庄严论经》提到的真檀迦腻吒王(迦王一世)并非出自于阗的小月氏,真檀只是“月氏”的意思。但历史上确有小月氏王存在,《马鸣菩萨传》曾提及“北天竺小月氏王”,此小月氏王统即是由韦西什卡与迦王二世父子开创的后期月氏王统。

  韦西什卡父子均未发行货币,只能从铭文及其他史料中发见其历史。卡兰纳的编年史提到胡什卡、朱什卡和迦腻色伽,一般认为朱什卡(Jushka)即是韦西什卡,他在克什米尔修建了朱什卡普腊城及寺院,又兴建了贾亚斯瓦米普腊城,可见他是一个热衷于佛教并对罽宾进行了有效统治的国王。在他所用纪元第二十年的铭文中,他称为大王(Maharaja)、王中王(Rajatiraja)、大帝(Mahat),又称贵霜胄裔(Gushana)。在其纪元的第二十四年、二十八年铭文中,他用大王、王中王、天子(Devaputra)、王(Sahi)这些迦王一世等用过的月氏国王最高称号,不再用贵霜胄裔的称号。

  韦西什卡所用的纪元究竟始于何年引起了许多争论。许多学者认为他所用的即是迦王一世纪元,这显然是错误的。因为韦西什卡纪元数至少从二十开始,此时迦王一世尚且在世,韦西什卡怎么可能自称大王、王中王呢?而且如此则迦王二世(韦氏之子)又与胡维什卡的统治时间相冲突,显然不合理。根据卡兰纳的编年史,朱什卡(韦西什卡)与迦王(二世)在胡什卡(胡维什卡)之后,故韦氏所用纪元绝非迦王一世纪元。那么韦西什卡是不是沿用阎膏珍的纪元呢?前文已述阎膏珍并未创立新纪元,而且他所用的纪元数都远远超过了二十,故韦西什卡未用阎膏珍所用过的任何一种纪元。因此韦西什卡很可能在即位之初就创立了新纪元,此纪元应为公元78年纪元即所谓塞种纪元。

  韦氏纪元为其子迦王二世所沿用,迦王二世有第四十一年纪元数,而他又于汉安帝元初年间(公元114-119年)在位,故韦氏纪元肯定始于公元80年左右。前文述及阎膏珍约公元75年即位,若认定韦氏纪元始于公元78年,必然又与阎氏统治时间冲突,对这一问题如何解释呢?韦西什卡尽管在公元78年即位,但他当时只是小月氏一个部派的首领,并非大国之君。月氏族西迁之时,有一部分月氏人不能远行,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分居在 羌以西远至葱岭的辽阔地带。由于汉朝屡击匈奴,使天山以南的小月氏有了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其中一部后来西逾葱岭,在阿姆河上游的山区里居住下来,不断发展,在阎膏珍统治末年时崛起,继而进占整个贵霜帝国,恢复月氏王统,其首领便是韦西什卡。这并非是纯粹的假说和故事,从《大唐西域记》中可以找到依据。

  据《西域记》卷三迦湿弥罗条雪山下王传说及卷十二呬摩呾罗国条记载,迦王一世死后,讫利多种称王,毁灭佛法,吐火罗国(大夏)呬摩呾罗(雪山下)王便招集国中勇士三千,化装为商贾,多带宝货,暗藏兵器,翻山越岭,进入罽宾(迦湿弥罗),双从三千人中选出五百精锐以献宝为名进入王宫,刺杀了罽宾王,放逐其宰辅,占领罽宾,复兴佛法,时在佛灭第六百年。从时间上看,韦氏崛起在公元一世纪末期,接近佛灭第六百年。又据卡兰纳的编年史,朱什卡(韦西什卡)在罽宾修建城市和寺院,对之进行了有效的统治,与雪山下王占领罽宾、复兴佛法的业绩相当。玄奘还提到呬摩呾罗“其先强国… …葱岭之西,多见臣伏”,而此国不过是一个方三千里的山间小国,史料上也未见此国曾为雄霸岭西的强国记载,只能说是由此国发迹的国王后来成为尽占葱岭以西广大疆域的帝王。而韦西什卡父子正为佛灭六百年左右占领罽宾及整个贵霜帝国的君主,与此雪山下王相当。因此可以断定韦西什卡正是玄奘所提及的雪山下王。

  韦西什卡为小月氏一部的首领,他趁着丘就却、阎膏珍父子率领五部翕候在外征伐、故地空虚的时机,带领自己的部族悄悄西逾葱岭,来到原五翕候辖区西面土地肥沃的呬摩呾罗地区定居,并逐步发展壮大。在阎膏珍统治末期,他趁机奇兵突袭,占领易守难攻的罽宾,以少胜多,奠定了帝王基业,后来也许是阎氏死后,他又出击各地,占领了整个贵霜帝国。大概在他在位二十年时(公元97年),才开始自称大王,但此时贵霜势力尚未完全消除,故不得已自称贵霜后裔,此举与阎膏珍自称月氏王一样不过是一种策略,并非他真的是贵霜族人。在其纪元二十四年、二十八年及其子迦王二世的铭文中,就再也没有贵霜胄裔的称号了。

  阎膏珍之后贵霜王朝是否还存在、韦氏父子及其后诸王是月氏人还是贵霜别支,这些问题尚未有一致的结论。《后汉书》云“月氏自此(阎膏珍灭天竺)之后,最为富盛,诸国称之皆曰贵霜王。汉本其故号,言大月氏云”,给后世留下一个模糊混淆的记载。诸国称之皆号贵霜王一事得到了证实,以致后世印度及西方学者还多以为贵霜为月氏的代称,既然如此,为什么却说月氏此后最为富盛呢?可见《后汉书》作者是将贵霜视为月氏族一支的,故本其故号,仍称之为大月氏。但后世中国史书及佛教史料全然不提贵霜二字,只言月氏,这是否都是本其故号呢?韦西什卡既未沿用阎膏珍所用的任何纪元,又未采用Kadphises的称号,从其名字及其子号迦王来看,他是以迦腻色伽王系的继承人自居的,不属贵霜系统。根据佛教史,自东汉灵帝时来华的支娄迦谶、支曜及稍后的支亮、支谦等人都被认为是月氏人,故以支为姓。如果当时不是月支人当国,则在月氏政权早已被灭百年之余,他们只能作为贵霜人,或姓“归”、“桂”,不大可能以支为姓。而当时及后世来华的所谓贵霜国人从未见以贵霜近音为姓的,可见贵霜帝国早已不复存在。又据《三国志·魏书》记载,太和二年(公元229年)十二月癸丑,大月氏王波调(韦苏提婆二世)遣使奉献,以调为亲魏大月氏王。此国使者既然接受“亲魏大月氏王”的封号,足证此时国王为大月氏人,绝非贵霜族(大夏)人。余太山以为贵霜与月氏同出Gasiani部,二者都是Gasiani的对译(8),故授予波调的“大月氏王”与“大贵霜王”无异,不能由此证明波调是月氏人。即便二族同出一源,也不能由此抹杀二者之间的差异,二族一为征服者,一为被征服者,岂可混为一谈!使者对两种称谓的差异当然非常清楚,因为此国一直与汉室及后来的中央政权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使者绝非对汉文化毫无所知之人。若波调实为贵霜人,使者怎敢把“亲魏大月氏王”的称号带回去?譬如当今英美两国同出一源,皆说英语,若因此便称美国总统为英国国王,封英王为美国大总统,岂能为人接受!因此阎氏之后当国者皆为月氏人,并不存在所谓的第二、第三、第四贵霜。

  继韦氏而立的为其子迦腻色伽二世。迦王二世为迦王一世之后最伟大的月氏王,在他统治时期,月氏帝国达到极盛状态,疆域极为辽阔,其势力范围向东一度逾越了葱岭,迫使疏勒等国献质臣服,西北包括索格底亚那、花拉子模、大宛,南方的旁遮普、信德、马土腊、恒河河谷乃至现在的比哈尔邦等地都属其领土。玄奘《西域记》卷一、卷四等多处提到迦王二世,云其“威被邻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而《后汉书》记载疏勒国臣磐曾于安帝元初年间被送往月氏为质。这表明迦王二世在元初年间当国,并且声势赫赫,威振远方。他还于迦毕试、健陀罗、支那仆底等三处修建伽蓝,使质子三时居住,照顾毕周。他处处效仿迦王一世,倡导佛法,修建伽蓝,还开采矿产,兴修水利,发展商业,使月氏帝国在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达到极盛状态,甚至超过了其祖先迦王一世治时。

  由于许多学者将迦王一世定为阎膏珍的后继者,致使迦王二世与一世的事迹相互混淆,难以分辨。但根据佛教史料可以对之大致划分。与胁尊者同时并召集第三次结集的是迦王一世,马鸣《大庄严论经》与《大毗婆沙论》所记史事属一世,而威振西域、迫使河西蕃维献质的为迦王二世。《杂宝藏经》卷七所记是将迦王一世、丘就却、迦王二世等诸王事迹混在一起,而拥有智臣摩 罗、名医遮罗迦的或许是迦王二世,因为迦王一世的辅相为天法。《杂宝藏经》云迦王时“四海之内,三方已定,唯有东方,未来归附”,故欲逾葱岭东征,后终未果,此迦王当为一世,其东征也许是为了光复故土。《付法藏传》卷五记迦王之事最悉,基云三海归化,北海未服,迦王欲兴师北伐,臣民厌战,乘其衰病之时被覆捂杀之,此迦王当为二世,因为其时葱岭以东已在其势力范围之内,无须东征,此次北伐或许是为了复仇,即征讨极北之地的匈奴残部。迦王二世的这次北征给他本人及国家带来了悲剧性的结局,导致臣民离心,身死非命。迦王一世至其纪元二十八年时终老,同年胡维什卡即位,可见政权是顺利交接的,不存在被弑问题。据阿剌(Ara)刻文,迦王二世为韦希什卡之子,故应于韦氏纪元二十八年(公元105年)继立,又据马土腊和西旁遮普的铭文,他可能是在韦氏纪元54年及60年仍在位,其统治大概结束于韦氏纪元60年(公元137年)。

  迦王二世由于死于非命,在他死后可能国家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混乱,国势也由此而衰,四境出现分裂和叛离的情况,但月氏王国尽管受到严重削弱,却依然存在,此后又出现了一个迦腻色伽王,通称迦王三世,他也许是二世之子,也许是其孙子或其他的月氏王族后裔,但可以肯定的是由他结束了帝国的混乱局面,保住了帝国的统一和大部分疆域。根据其货币和卡兰纳的编年史,他的领土包括巴克特里亚、健陀罗、锡斯坦、旁遮普、克什米尔等地,但帝国南方的重地马土腊及北方有索格底亚那、花拉子模地区可能已经丧失。迦王三世发行了大量货币,统治时间相当长,或许在四十年以上。

  继迦王三世而立的是韦苏提婆二世,他的货币发现相当稀少,或许在他统治期间帝国遭到进一步的衰减,他是月氏王国最后一个君主,却在中国正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前文已述他于公元229年遣使至奉献,被魏封为“亲魏大月氏王”。在他之后,由于萨珊王朝的兴起,月氏王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从此统一的月氏王国不复存在,只留下盘踞一隅的残余政权或大国附庸。

  月氏始灭大夏,后又为先据大夏的贵霜族所灭,复又由小月氏取代贵霜王朝,复兴月氏王统,其间曲折复杂,难以悉知。今且据上述考证,将月氏及贵霜王朝诸王世系简表列之如下:

  迦腻色伽一世(公元前58年-前31年),在位二十八年。

  胡维什卡(公元前31年-公元元年或更迟),在位约三十年以上。

  韦苏提婆(约公元元年或稍迟-约公元40年),在位三十年以上。

  丘就却(约公元40年-公元75年),在位约三十五年。

  阎膏珍(约公元75年-约公元95年),在位二十余年。

  韦西什卡(公元78年-公元105年),在位二十八年。

  迦腻色伽二世(公元105年-公元137年),在位三十二年。

  迦腻色伽三世(约公元150年-公元195年),在位四十余年。

  韦苏提婆二世(约公元195年-公元230年),在位三十余年。

  月氏及贵霜王朝的历史非常复杂,是中亚史上的一个难题,这一问题的解决对于中亚史、中西交通史和佛教史的研究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本文只是提出了关于这段历史的一个假说,目的在于抛砖引玉,以使更多的学者关注这一问题,使其早日得到圆满的解决。

注释:

(1)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1978,pp.3-13.

(2)王治来《中亚史纲》136页。

(3)余太山《塞种史研究》31页。

(4)《中亚塔吉克史》77页,B··加富罗夫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8月版。

(5)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1980,pp.21-29.

(6)吕澂《印度佛学源流略讲》33页。

(7)《塞种史研究》65页注(4)。

(8)《塞种史研究》36页。

原载《中华文化论丛》第二辑,商务印书馆,199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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