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与马鞍山(第4册)


李白的道教迷信及其觉醒
郭沫若

    李白的思想,受着他的阶级的限制和唐代思潮的影响,基本上是儒、释、道三家的混合物。他虽然怀抱着"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教条;"兼善"的希望,他没有达到;"独善"的实际,却害了他的一生。他在"独善"方面,是深深陷没在道教的泥沼里,直至他的暮年。对于佛教,他也有相当的濡染,但深入程度还不及杜甫。杜甫是禅宗的信徒,而李白却是道教的方士。
    李白在出蜀前的青少年时代,已经和道教接近。在出蜀后,更常常醉心于求仙访道、采药炼丹。特别在天宝三年在政治活动中遭到大失败,被"赐金还山",离开了长安以后,他索性认真地传受了《道箓》。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说:"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老子庙);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这在李白看来是他私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有《奉饯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箓〉毕归北海》一诗留下了纪录。他的《道箓》,还是安陵道士盖寰替他书写的,他也有诗纪其事。《访道安陵,遇盖寰为予造〈真箓〉,临别留赠》,便是。显然他是先去安陵(河南鄢陵县)找盖寰道士,把《道箓》造好了,然后到济南,由高如贵"尊师"在老子庙里面正式授予。这样,李白就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道士了。所以他在《草创大还》一诗里面,也郑重其事地说:"抑予是何者?身在方士格!"
    当年道教信徒受《道箓》有一定的仪式,《隋书·经籍志》中有所叙述。形式十分烦琐,比佛教徒的受戒、耶稣教徒的受洗礼,似乎还要象煞有介事。不妨把《隋书》所述介绍在下边,以表示这位"谪仙人"李白,干下了多么惊人的一件大蠢事!
    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箓》,次受《三洞箓》,次受《洞玄箓》,次受《上清箓》。《箓》皆素书(用朱写在白绢上),纪诸天曹官属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诸符错在其间。文章诡怪,世所不识。
    受者必先洁斋,然后赍金环一,并诸贽币,以见于师。师受其贽,以《箓》授之。仍剖金环,各持其半,云以为约。弟子得《箓》,缄而佩之。
    其洁斋之法,有黄箓、玉箓、金箓、涂炭等斋。为坛三成,每成皆置绵蕝(古人引绳束茅为之,后人挂纸钱)以为限域。旁各开门,皆有法象。
    斋者亦有人数之限,以次入于绵蕝之中,鱼贯面缚,陈说愆咎,告白神祗,昼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少者一个七天,多者两个七天)。
    其斋数之外有人者,并在绵蕝之外,谓之斋客。但拜谢而已,不面缚焉。
    这是多么惊人的仪式!受道的人要象罪人一样,把自己的两手背剪起来,一个七天七夜乃至两个七天七夜,鱼贯而行,环绕坛坫,不断地口中念念有词,向神祗忏悔。用不用饮食呢?没有提到。既是"洁斋",又"昼夜不息",恐怕是不用饮食的吧。这样惨酷的疲劳轰炸,身体衰弱的人等不到七天七夜就会搞垮。不能坚持到底的人,便成为落伍者,不能得"道"。能够坚持到底的人,自然会搞得精神和肉体两都疲惫不堪,在这时就会发生幻视、幻听等精神异常的现象。他会看到神人显形,也会 听到神人宣示或者所谓天上的音乐。
    "受道者",和仅有一半资格的"斋客"不同,和毫无资格的凡人更是不同,事实上是一些愚蠢透顶的狂信徒。想到那样放荡不羁的李白,却也心甘情愿地成为这样的人,实在是有点令人难解。因此,同情他的人,不论是和他同时或稍晚,都想为他辩护。李阳冰说他"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则迷信道教是更进一步地"以自昏秽",自在不言之中。稍晚的范传正在《新墓碑文》中辩护得更加淋漓尽致。
    公以为千均之弩,一发不中,则当摧ㄅ折牙,而永息机用;安能效碌碌者苏而复上哉?脱屣轩冕,释羁锁,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间。
    饮酒,非嗜其酣乐,取其昏以自富(护?)。
    作诗,非事于文律,取其吟以自适。
    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遣余年也。 
    辩护得煞费苦心,但如李白有知,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同意。李白本人倒是很认真的。他想做官--说得冠冕一点,便是"兼善天下",很认真;饮酒,很认真;作诗,很认真;好神仙,也很认真。他常常看到一些神人、仙人的形象,向他招手,对他说话,授他以仙诀,有时还给他以白鹿、鸾凤之类,使他飞行于太清。这些,在他的诗里面层见迭出,举不胜举。这和屈原在《离骚》里面的乘龙驭凤、遨游九天的叙述有所不同--在《远游》里面虽然有类似处,但《远游》不是屈原的作品;屈原的是出于悬想,李白的是出于迷信。他深信那些仙翁、仙女、仙兽、仙禽等是实质的存在。他深信人可以长生不老,或者返老还童。他和秦始皇一样,真正相信东海上有神仙居住的三神山。他和汉武帝一样,真正相信西方的昆仑山上有西王母。他相信麻姑的指甲就和鸟爪一样,搔起背来却很轻。他相信比人要小得多的白鹤、黄鹄等会把人载着飞入仙境。他相信人可以长出羽毛(所谓"羽化"),象鸟一样飞翔;这样的人就叫作"羽人"。他甚至相信武昌的黄鹤楼就是仙人在那里"学飞术"的地方。--《望黄鹤楼》诗:"颇闻列仙人,于此学飞术。"
    山东的泰山,那样实际存在着的海拔一五三二米的山,他在天宝元年去登过,有《游泰山》诗六首以纪其事。他在那里却遇着了"玉女"(第一首)、"羽人"(第二首)、"青童"(第三首)、"众神"(第四首)、"鹤上仙"(第五首)、"仙人"(第六首),首首都在和神仙打交道;使得他"稽首再拜","叹息","踌蹰","恍惚不忆归";然而终是可望而不可及。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首里面有这样的话:
    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
    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
    "三千日"约等于八年的岁月,要说为夸大,象"白发三千丈"那样,倒很简单。但六首诗都是很虔诚的,不好在这一首中玩弄那样不切实际的夸大手法。因此,这"清斋三千日"句,恐怕是"三七日"(三个七天)的字误。天宝元年,他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道士,但他已经那样虔诚了。他在登泰山以前作了那么长时期的斋戒。这就可以使他的精神异常,发生幻觉了。他所见到、所听到的东西,在正常的人认为是幻,而在他自己却是真--他是真正看到,真正听到的。这样就使他的迷信,维系了相当长远的岁月。
    由于他相信神仙,相信人可以成为神仙,故他相信仙药,相信灵丹,相信服了仙药的人可以长生,可以生出羽翼而高飞。
    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瀛?
    --《天台晓望》
    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
    --《游泰山》第四首 
    这是他经常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迷信神仙者所经常提出的根本问题。秦始皇这样提出过,汉武帝这样提出过,但在秦皇汉武之后,问题的答案好象已经找着了。那就是李白在《题雍丘崔明府丹灶》一诗里,所概括出的两句话:
    九转但能生羽翼,双凫忽去定何依? 
    只要有了"九转金丹",服用了便能生出羽翼,一双草鞋也就成为一对水鸟,可以载着人白日飞升。这就是所谓答案。"九转金丹"是什么?晋人葛洪在所著《抱朴子·金丹篇第四》中有所叙述,可能也就是他本人所"发明"。
    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
    二转之丹,服之,二年得仙;
    三转之丹,服之,一年得仙;
    四转之丹,服之,半年得仙;
    五转之丹,服之,百日得仙;
    六转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
    七转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
    八转之丹,服之,十日得仙;
    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什么是"丹"?就是以硫化汞(HgS)的丹砂为基础,搀杂以别种矿石粉末,用火化炼出来的东西。所谓"转",也就是化学变化。由于某一种物质或几种物质的化学变化,没有得到正确的理解,而认为不可思议,因而发生出长生仙药或点石成金的幻想。例如,硫化汞是呈红色的矿物,故称之为"丹砂"。丹砂经火后,离析其硫黄成分而剩下水银,则由红转白,由固体转为半流体。这些现象,葛洪是目击到的,但他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在《金丹篇》里说:"丹砂本赤物,从何得成此白物(水银呈白色)?"又说:"丹砂是石耳,今烧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独得尔?(言化为水银而能流动。)"就由这一知半解便窜入炼丹术或点金术的邪途。这样的邪途,在唐代天宝年间经过大食(阿拉伯)再传到西方。歌德在《浮士德》诗剧中,对于炼丹术也有所吟咏[注]。但在西方,后来因知识有了进境,转为了科学的化学。在中国古代,则转来转去,没有转到科学的阶段而荒废了。
    为了追求长生,秦皇汉武已经受了骗,魏晋的统治阶层也接着受了骗。受了骗的结果,有的人也受到教训,得以知道:"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古诗十九首》中的《驱车上东门》)因此,也有人不相信所谓"灵丹"。这在葛洪本人也早就在埋怨了:"有积金盈柜、聚钱如山者,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闻之,亦万无一信。"(《金丹篇》)其实这倒错怪了人。有钱人倒是相信的;愈有钱,愈想长生不死。"万无一信"的是没有钱的穷苦人,在水深火热的牛马不如的生活中,哪有心情去追求长生!    当然,知道是骗局而不愿再受骗的有产者自然也有,如撰述《隋书·经籍志》的唐人就揭穿了这一点:"金丹玉液、长生之事,历代糜费,不可胜纪,竟无效焉。"但尽管"无效",愚而不可救药的上层统治者却照样受骗,也"不可胜纪"!《经籍志》中就叙述到梁武帝的一例。陶宏景为梁武帝"试合神丹,竟不能就",偏谎言"中原隔绝,药物不精"之故(古时以为越南所产的凡砂最精),梁武帝却深信不疑,对于陶宏景更加崇敬。
    李白也不过是在向这些最愚蠢的统治者学步而已。他认真炼过灵丹,炼丹时非常神气。
    闭剑琉璃匣,炼丹紫翠房。
    身佩豁落图,腰垂虎ひ囊。
    仙人驾彩凤,志在穷遐荒。
    --《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
    弃剑学丹砂,临炉双玉童。
    寄言息夫子,岁晚陟方蓬。
    --《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 
    炼丹时把心爱的宝剑丢在一边,不再讲任侠了。腰系着绣有伏虎形的荷包,荷包中盛着《豁落图》,即所谓《道箓》。--"豁落"是道教术语。道经中有所谓"青真童子名之为豁落七元",又说"天书字……八角垂芒,光辉照耀,惊心炫目。"李白在《访道安陵》一诗中形容道士盖寰为他所造的《真箓》时便有"七元洞豁落,八角垂星虹"二句。故知所谓《豁落图》即是《道箓》。还有一对玉童在身旁协助。丹炼好了,服之成了仙,便可以远游于蓬莱、方壶等所谓海上的三神山了。
    炼丹糜费,当然要有资本:一要有钱,二要有健康。这两样资本,在李白壮年时代都是不缺乏的。他自己说过:"炼丹费火石,采药穷山川"(《留别广陵诸公》);"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谣》)。他游遍了当时大半个中国的名山,至少有一半目的是为了采药求仙。这样的生活,没有钱,没有健康是不能支持的。李白是大财主的儿子,有兄在九江经商,有弟在三峡营业,可不用多说。他的身体也本来十分强健,别人说他目光如虎,炯炯有神。他喜欢骑马射箭,击剑蹴球。他喜欢打猎,能一箭射中双鸢,射穿双虎。在年轻时分,他还曾经同人打架。他有《叙旧赠陆调》一诗,叙述到他在长安北门曾被斗鸡徒围困,全亏陆调突破"万人丛",请来官宪,才把李白救出。诗中说陆调"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陆调既是"少年",李白当时的年龄也不会太老。他被斗鸡徒围困事,当在他开元十八年第一次游长安的时候。陆调的本领不小,李白的本领当然也很有可观。
    然而,尽管你有多少钱,尽管你有过人的健康,是经不住无意识的长期消耗的。李白说他"倾家事金鼎,年貌可长新"(《避地司空原言怀》)。家是倾了,而"年貌长新"的希望适得其反,连自己的健康也倾了!李白出乎意外地衰老得很早。天宝十四年(755)冬,他才五十五岁。他参加了永王李璘的幕府之后不久,在《与贾少公书》中自陈:"白绵疾疲苶,长期恬退。"这便是他早衰的佳证。为什么那样早衰?原因当然有种种,过分嗜酒是容易被人想到的原因之一,但长期炼丹、服丹,以致水银中毒,我看是更重要的一项。结果是神仙迷信、道教迷信深深地害了他,然而要从这迷信中觉醒,却还有一段长远的历程。
    嗜酒自然是坏事,但对李白说来,有有害的一面,也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酒是使他从迷信中觉醒的触媒。
    提壶莫辞贫,取酒会四邻;
    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
    --《拟古》第三首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月下独酌》第二首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月下独酌》第四首 
    从这些诗看来,酒仿佛成为了李白的保护神,使他逐步减少了被神仙丹液所摧残和毒害。以蟹螯代替丹液,把糟丘看作神山,这在李白是一种飞跃。他在《古风》第三十首中的旧看法是恰恰相反的,那儿他在嘲笑时人"绿酒哂丹液"。现在他也站到"绿酒"一边,战胜着"丹液"了。因而他的好诗,多半是在醉后做的。且引他的《江上吟》一首为例,那是酒与诗的联合战线,打败了神仙丹液和功名富贵的凯歌。
    木兰之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伎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这是他从长流夜郎半途赦回,流连在江夏一带时所做的诗。在这里,他在嘲笑仙人,轻视海岳,浮云富贵,看重诗歌。什么"仙人"?你要等到黄鹤来才能高举,然而"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我能和"海客"一样毫无私心,便能时时与白鸥为伍。请看屈原的辞赋--《离骚》、《九歌》和《九章》吧!屈原虽然遭到谗毁,自沉于汨罗江,然而他的文章却一直和日月一样,留传到现在还有灿烂的光辉。楚怀王和楚襄王父子却怎样了?他们炫耀一时的宫殿楼台,以前峥嵘在山陵地带,今天不是渺然无存了吗?我兴致一来,下笔挥写能使你五岳动摇。--五岳不再是使他稽首再拜的神人之居了。诗歌做成了,我放声高吟,能使你海上的三神山俯首在我脚下!功名富贵是不能持久的,汉水总是滔滔不绝地向着东南流,谁也不能把这流向扭转!
    他这时得到"千斛酒"的力量,好象得到了百万雄兵,顷刻之间,战胜了一切的神仙妖异、帝王将相。然而,只是暂时的。等他的酒一醒,他又成为一个极其庸俗的人,为"万古愁""万古愤""万古恨"所重重束缚着,丝毫也动颤不得。上举《书怀示息秀才》一诗也是"流夜郎半道放还"时的作品,他和"双玉童"又出现在丹灶旁边,他又在梦想着飞往海上的三神山了。
    读李白的诗使人感觉着:当他醉了的时候,是他最清醒的时候;当他没有醉的时候,是他最糊涂的时候。因此,他自己也"但愿长醉不愿醒"(《将进酒》),甚至夸张说"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襄阳歌》)。
    但是,酒太喝多了,对于他的健康,当然也不会没有影响。上元二年秋,李光弼东征,他抱了雄心去参军,半途因病折回。这病无疑是第二年冬季夺去了他的生命的"腐胁疾"的前驱症候;更无疑是使他彻底从迷信中觉醒过来的后劲契机。倾了家,当然不能再从事金鼎的冶炼;倾了健康,更无法再迷信神仙丹液的有效了。
    这里有一首诗:《下途归石门旧居》,向来不大为专家们所注意,其实在了解李白的生活上是具有关键性的作品。这应该作于宝应元年即他去世之年的春天。他前往当涂的横望山去向旧友吴筠道士诀别,也是他和道教迷信的最后诀别。我要把这诗的全文,逐段解释如下。
    第一段:
    吴山高,越水清,握手无言伤别情;
    将欲辞君挂帆去,离魂不散烟郊树。
    此心郁怅谁能论?有愧叨承国士恩。
    云物共倾三月酒,岁时同饯五侯门。 
    从这首段看来,赠别的对象是吴筠,毫无问题。第三句的"君"字即指吴筠。吴筠是华阴人,善诗能文,举进士不第,后来在会稽成了道士。天宝元年的春夏之交,李白从鲁郡南下,与吴筠同游剡中,在浙江曹娥江上游,二人成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久,吴筠被唐玄宗征召入京,他在玄宗面前推荐了李白,同时得到贺知章与玉真公主等人的支持。于是,唐玄宗也征召李白入京。二人同待诏翰林,成为了天子的"近臣"。但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吴先李后地都离开了长安。本段后三句所说的就是这一段往事的回忆。"承国士恩"是说受到玄宗的知遇。其所以受到知遇是由于吴筠的推荐,故说"叨承"。"云物"犹言天上。同为翰林供奉,有时同陪游宴,为时仅三阅月,故云"云物共倾三月酒"。这三个月是跨着天宝元年与二年的;同在长安和王侯们过了一个岁首,故云"岁时同饯五侯门"。这是赠别吴筠的诗,毫无疑问。
    吴筠在天宝二年春离开长安后隐居嵩山,唐玄宗为他建立了一座"道馆"。安禄山之乱,两京陷没,吴又南下,入会稽剡中。吴卒于大历十三年(778),比李白之死迟十六年。门徒们谥之为"宗元先生"(据《新唐书·隐逸传》)。但据这首诗看来,在宝应元年他是隐居在当涂县东六十里的横望山,即石门所在之处的。
    第二段:
    羡君素书常满案,含丹照白霞色烂。
    余尝学道穷冥筌,梦中往往游仙山。
    何当脱屣谢时去?壶中别有日月天。
    俯仰人间易凋朽,钟峰五云在轩牖。
    惜别愁窥玉女窗,归来笑把洪崖手。 
    "素书"是用朱墨写在白绢上的道书。第二句,王琦注以为素书的形容,"含丹者,书中之字以朱写之;白者,绢色。丹白相映,灿然如霞。"但"满案"的素书不会全都是坦开着的,我以为应该是形容吴筠本人唇红齿白、鹤发童颜。吴筠是不重炼丹的人,史书上说唐玄宗曾经向他问神仙冶炼法,他作了很合理的回答:"此野人事,积岁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健康长寿,已在病中的李白因而"羡"他。
    "学道"之于李白,在这首诗里已经成为往事了。他回想当年也曾经穷搜不可捉摸的"玄之又玄",连梦里都在漫游仙山。在那时真是想抛开尘世的一切,跳入壶中的别有天地里去。在那时以为俯仰在尘世间是容易凋朽的,寄居在金陵时,窗轩都面对着钟山,表示自己不愿意脱离自然。在那时也曾经到嵩山去访问过吴筠,分手时对嵩山的玉女窗曾依依惜别。现在又回到横望山来了,笑握着老朋友的手,有说不尽的感慨。"洪崖",据说是三皇时代的伎人,成仙,隐居于四川青城山,号"青城真人"。在这里是借来比吴筠。值得注意的是李白说他是"归来",可见早些时李白也在横望山隐居过。
    第三段:
    隐居寺,隐居山,陶公炼液栖其间。
    凝神闭气昔登扳,恬然但觉心绪闲。
    数人不知几甲子,昨来犹带冰霜颜。
    我离虽则岁物改,如今了然识所在。
    别君莫道不尽欢,悬知乐客遥相待。 
    "陶公"就是梁武帝所崇信的陶宏景了。他在横望山隐居过,炼过丹液,故横望山又名"隐居山",陶所隐居的地方名"隐居寺"。先年李白在这儿寄居时,曾经凝神聚气地扳登过,那时身体健康,登山时是泰然恬静,满不在乎的。--想到以前的恬静,反衬出现在连山也不能登了。这次来看见几位老人,一共加起来,不知道有好几百岁了。(一个甲子是六十岁,"几甲子"至少也当有一百二十岁,不能是每个人的岁数。)这些隐居学道的人,以前都是见过的,以前是面带冰霜,这一次见到也还是面带冰霜。冰霜犹言"冰雪",《庄子·逍遥游》形容藐姑射之山的神人,有"肌肤若冰雪"之语。离开这儿有了好几年,景物(包含李白自己的健康)也有所改变了,但现在的自己却是湛然清醒,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位。"如今了然识所在",是这首诗的核心句子,表明李白是觉悟了,要和一切迷信幻想脱离了。但他说得很娓婉,不是那么金刚怒目。他似乎没有意思把自己的觉悟强加于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看来是没有尽兴的,因此诗人在安慰主人:"不要说没有尽兴吧,我知道你是好客的,你会期待着我的再来。"    第四段--最后一段:
    石门流水遍桃花,我亦曾到秦人家。
    不知何处是鸡豕?就中仍见繁桑麻。
    然远与世事间,装鸾驾鹤又复远。
    何必长从七贵游,劳生徒聚万金产?
    揖君去,长相思,云游雨散从此辞。
    欲知怅别心易苦,向暮春风杨柳丝。 
    尽管走得很匆忙,但诗人却到"石门"去过。"石门",是横望山中一带风光奇特的所在。王琦注引《真诰》:"石门,山水尤奇,盘道屈曲。沿磴而入,峭壁二里,夹石参天。左拥右抱,罗列拱揖。高者抗层霄,下者入衍奥。中有玉泉嵌空,渊渊而来。春夏霖潦奔驰,秋冬澄流一碧,萦绕如练。"颇费了笔墨来形容。但李白没有流连于风景,而所关心的倒是居民。他点出了"鸡豕""桑麻"等重要的生活资料。石门一带的农民生活,被描绘成了现实的"桃花源",和谐淡泊,远远和城市生活有着间隔,比起脱离现实的空想的"装鸾驾鹤"(仙人生活)更远远有着间隔了。何必贪图富贵荣华,追求水月镜花?李白从农民的脚踏实地的生活中看出了人生的正路;当然,也是他有了觉醒,才能体会到农民生活的真谛。这在别的诗中结晶成了两句:"闲时田亩中,搔背牧鸡鹅。"(《书情赠蔡舍人雄》)
    "云游雨散从此辞",最后告别了,这不仅是对于吴筠的诀别,而是对于神仙迷信的诀别。想到李白就在这同一年的冬天与世长辞了,更可以说是对于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整个市侩社会的诀别。李白真象是"了然识所在"了。
    然而,李白在一千多年前的当代,要说已经觉悟得那么彻底,也是不可能的。他还有不少的牵挂,而且也无心去斩断那些牵挂。"向暮春风杨柳丝",就是那些千丝万缕的牵挂的"丝"了。
    这首诗,我认为是李白最好的诗之一,是他六十二年生活的总结。这里既解除了迷信,也不是醉中的豪语。人是清醒的,诗也是清醒的。天色"向暮"了,他在向吴筠诀别;生命也"向暮"了,他也在和尘世诀别。
    注释: 
    参看拙译《浮士德》第一部51~52页。 
    (原载《李白与杜甫》。人民文学出版社,197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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