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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年等年

“十又二公”及其相关问题

张政烺

 

辽宁教育出版社
ISBN 7-5382-1500-X/C.93

 


    (一)秦公钟秦公簋之年代问题 
    秦公钟、秦公簋铭皆言“十又二公”,自宋以来学者考证纷纭,莫衷一是,今试清理如下。 
    秦公钟,不知出于何地,北宋庆历(1041-1048)中,叶清臣守长安所得,上之于朝。皇祐元年(1049)自内府降出,使考正乐律官宦图其状,尝模其文以赐公卿。杨南仲为图刻石,因以流传。吕大临《考古图》卷七即据杨本著录器形及铭文。赵明诚亦据杨刻铭文收入《古器物铭》第四(见《金石录》卷十一,今已失传)。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卷七又据赵氏《古器物铭》摹刻铭文。展转翻刻,竟赖以保存。 
    秦公钟铭开头几句是: 
    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穴黾}又(有)下国。十又二公不坠在上,严龚夤天命,保[R002]厥秦,虩事蛮夏。…… 
    “不坠”后二字原有损伤,早期著录如吕大临,董逌、薛尚功皆误释为“上帝”。因此二字不明,学者多置之不理,而读至十又二公止,字句不完,文义不正,对考定年代的工作影响很大。南宋初,翟耆年《籀史》卷上释为“在上”,近代孙诒让《古籀拾遗》卷上又加以论证,其说可信,学者多从之。 
    现在,为了讨论上的方便,据《史记》的《秦本纪》及《秦始皇本纪》卷末所附“序列秦之先君立年及葬处”,作《春秋秦公世系表》如下: 
    非子-秦候-公伯-秦仲-庄公-襄公-文公-静公-宪公┬武公 
├德公┬宣公 
└出子├成公 
└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哀公-夷公-惠公-悼公-(下略) 
    宋代学者对十又二公有种种推测,今按年代先后节引于下。杨南仲云: 
    秦钟,其铭云十有二公。按秦自周孝王始邑非子于秦为附庸,平王始封襄公为诸候,非子至宣为十二世,自襄公至桓公为十二世,莫可知矣。这是最早的一家,方法是很客观的,观上列世系表,非子至宣、襄公至桓皆为十三世,而称十二世者,盖因静公早卒未立,或出子童年被杀不称公,故不计其世数。 
    胡恢云: 
    《世家》方言秦侯至穆公十三世,而中间出子遇杀,岂不得列于世数耶?这里“世家”二字是“本纪”之误。按《世系表》,秦侯至穆公是十四世,胡恢排除出子乃为十三世,因为他先有钟必秦穆公所作的成见在胸,遂从秦侯始,其所谓十又二公,指秦侯至成公。 
    欧阳修云: 
    按《史记·秦本纪》,自非子邑秦,而秦仲始为大夫,……太史公于《本纪》云襄公始列为诸侯,于《诸侯年表》则以秦仲为始。今据《年表》始秦仲,则至康公为十二公,此钟为共公时作也。据《本纪》自襄公始,则至桓公为十二公,而铭钟者当为景公也。故并列之,以俟博识君子。 
    欧阳修是北宋极为通达的史学家。他这里提出秦仲至康公、襄公至桓公两说,皆不计静公。 
    赵明诚云: 
    ……犬戎之难,襄公有功周室,于是平王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遂能攻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而《诗》美襄公亦以能取周地,始为诸侯受显服。盖秦仲初未尝称公,庄公虽迫称公,然犹为西垂大夫,未立国,至襄公始国为诸侯矣。则铭所谓“奄有下国,十有二公”者,当自襄公为始,然则铭斯钟者其景公欤。赵氏的说法和杨南仲、欧阳修的第二说同,而解释加说。赵氏此说继欧阳修而发,则十二公中亦不计静公。 
    董逌云: 
    铭曰:秦公“奄有下国”,考秦之先盖秦嬴,受地西垂,为国附庸,至秦仲始大,逮襄公赐岐西地,名在诸侯,其世数可考而知也。今曰:丕显皇祖“十有二公”,则秦公不自列于世矣。……自非子始邑则十二公后当为成公,……秦至成公世号为强大,其称受命盖追本所始,而诸侯有国则推大前世,率以公爵自列。……和钟之作,吾知其在成公世矣。董氏之意,非子至宣公为十二公,作钟之秦公为成公。 
    董伯思云: 
    予按《本纪》,周孝王命非子曰:昔柏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以铭所谓十二公考之,若以非子始为附庸,则至成公为十二公(烺按:非子至成公实十四世,或以静公不立、出子贼杀,未计在内),……然据铭云“丕显朕皇祖,奄有下国,十有二公”,方言皇祖奄有下国盖谓始有土之君,则当以非子为始,虽曰附庸,盖亦国也。况有周锡命分土之文,得不为奄有下国乎?自非子至成公十有二世,则是钟为成公作无疑矣。又所谓十有二公盖自始祖而下至今为公之数,而欧阳公以为十二公者先公也,而言作钟者为十三世,亦非也。案铭之首称“秦公曰”,则知见为君者固自称公,春秋时列国皆然,不必言先公方谓之公也。黄伯思是一位极博雅的学者,但在这篇文章中不够慎重,有许多错误。他反对欧阳修“作钟者十三世”之说,更是无理。铭文首言“秦公曰”,自是作钟者的语气,继言十又二公,则决不会把自己摆在十二公之内,此虽由“不坠□□”句有缺画,文义不完,黄氏亦欠思考。 
    秦公簋,1921年甘肃省天水县出土,先后归合肥张氏、大兴冯氏收藏,今藏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铭文与秦公钟大半相同,学者多以为是一时所铸。铭文开头的一段是: 
    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鼎宅禹迹。十又二公在帝之坏,严龚夤天命,保{冖鼎}厥秦,虩事蛮夏,……。 
    名家考证题跋甚多,其牵涉到十二公的摘记于下。 
    罗振玉云: 
    予意十二公当自秦侯始,至成公为十二世。成公之后为缪公,作钟与簋者乃缪公也。秦自襄公有功王室,得岐西之地,始与诸侯通使聘享,至缪公益昌炽而称霸焉,故铭文中有烈烈桓桓语,铭勋制器当在是时。秦缪(穆)公是春秋时期的五霸之一,故此说最容易为人接受,一时学者马衡、于省吾等皆从此说。 
    柯昌济公: 
    《史记·秦本纪》自庄公以降,襄、文、静、宪、武、德、宣、成、缪、康、共,凡十二公,共公卒,子桓公立,是器殆桓公所作也。 
    容庚云: 
    余谓秦之称公,自秦仲之子庄公始,历襄、文、宪、出、武、德、宣、成、穆、康、共,为十二公,铸器者乃桓公也。柯、容两家皆谓铸器者乃秦桓公,十二公始秦庄终共公,而计算方法又不同,容不计静公,柯不计出子。 
    郭沫若云: 
    余今得一坚确之证据,知作器者实是秦景公,盖器与齐之叔夷镈钟除大小相异而外,其花纹形制全如出自一范也。叔夷镈钟作于齐灵公中年,秦景公以灵公六年即位,年正相同;用如所谓十又二公实自襄公始列为诸侯始也。此事足证图象研究之不可忽。郭沫若这个方法最好,断定秦公钟的年代应当结合形制花纹考察,这是最牢靠的办法。 
    综括各家说,列表如下(见80页): 
    以下归结为五种说法,主张最后一种说法者最多,其可靠性也较大。三十年来,宝鸡地区发现了许多秦墓葬群,作过一些发掘工作,可惜都是小墓,缺乏钟,便可以与秦公簋进行比较的材料不少,例如阳平镇秦家沟村秦墓一、秦墓二,所出铜器花纹多与秦公簋相似,簋的形制亦同。利用考古材料来解决秦公钟、秦公簋的年代问题,当是有益的。 
┌─────┬───┬────────────┐ 
│ 十二公 │作器者│ 学者姓名 │ 
├─────┼───┼────────────┤ 
│非子至宣公│成 公│ 杨南仲 董 逌 黄伯思│ 
│秦侯至成公│穆 公│ 胡恢 罗振玉 │ 
│秦仲至康公│共 公│ 欧阳修 │ 
│庄公至共公│桓 公│ 柯昌济 容 庚 │ 
│襄公至桓公│景 公│ 杨南仲 欧阳修 赵明诚│ 
│ │ │ 郭沫若 │ 
└─────┴───┴────────────┘ 
    (二)在帝之坏 
    《秦公簋》“十又二公在帝之坏”句和《秦公钟》“十又二公不坠在上”句相当。钟铭“在上”二字笔画残缺,北宋释文多作“上帝”盖起于杨南仲,文理不通顺,欧阳修、赵明诚、董逌、黄伯思皆读至十又二公句绝,以下置之不理,这样便成了“奄有下国十又二公”,对于十二公的准确理解有很大影响(例如黄伯思竟把作钟者也算在十二公之内)。南宋初,翟耆年根据残余笔画改释为“在上”,近代极有名的古文字学家孙诒让肯定了这一成果,又加以说明,这一句遂可读通。1978年,宝鸡太公庙出土秦公镈钟八具,铭文有“烈烈昭文公、静公、宪公不坠于上”。这是说秦公的祖宗三代都在天上,命意遣辞和秦公钟相似,证明翟耆年释文是正确的。“在上”二字铜器铭文中常见: 
    《虢叔旅钟》皇考严在上,翼在下。 
    《番生簋》不显皇祖考穆穆克哲厥德,严在上,广启厥孙子于下。上指天上,下指人间。仅言在上不够神气,对于死去的王一定说他在天上和上帝在一起,如: 
    《<首犮>钟》先王其严,在帝左右。 
    《<害夫>簋》〔前文人〕其濒在帝廷陟降。这两件都是西周王室的礼器,特别指出先王和上帝的关系。又如: 
    《叔夷钟》[R003]々成唐(汤),又严在帝所,尃受天命,刻伐夏司(祀)。这是公元前六世纪中期齐国一位官员所作,所述成汤是商代创业之君,故活首“受天命”,死后“在帝所”。《秦公簋》“在帝之坏”和《<首犮>钟》“在帝左右”的用意相同,而“帝坏”和《<害夫>簋》的“帝廷”、《叔夷钟》的“帝所”构词亦近 
    坏字从{十厂}不声,王国维释为坏。容庚《金文编》土部坏字下,收三个字,出于《竞卣》、《鄂侯鼎》、《秦公簋》,这个次序是按照年代先后排的。 
    《竞卣》惟白屖父以成自即东,命戍南夷。正月既生霸辛丑,在[R004]。…… 
    《鄂侯鼎》王南征、伐角口,惟还自征,在[R005]。…… 
    [R004]即[R005],皆地名,王国维谓“殆即大伾”,学者多从之。[R006]字《说文》中两见,卷五下[R006]部以为部首,即郭字;卷十三下土部又以为墉字古文,郭与墉字义相同(近代口语犹呼郭为鄘城),仅读音歧异。古代城郭皆以土筑,故从[R006]之字可改从土,《金文编》卷十三土部之埚、堵、坒、城,等字均有其例,《说文》卷十三土部,垣、堵、城籀文皆从[R006],可见西周从[R006]之字籀文因袭不变,小篆皆改从土。这适合汉字简化的规律。秦公簋[R00?]字所从之{十厂},处于由[R006]变土之中间形态,竟读[R006]或读土还不敢定。惟“不”是声符,字当读坏,则无可疑。[R006]是城垣,坏字本义当依此求之。 
    《礼记·月令》孟秋之月“修宫室,坏墙垣,补城郭”,又孟冬之月“坏城郭”,郑玄注:“坏,益也”。这个坏字后世都写作培。培是动词,墙垣城郭需要培修,转化为名词,培即墙垣城郭之义。《国语·晋语九》“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垒是营壁,培是垒上增高的土墙。《淮南·齐俗》“凿培而遁之”,《注》:“培,屋后墙也”。《汉书·扬雄传》“或凿坏以遁”,《注》:“坏,壁也”。从这些材料看,坏就是墙垣。 
    最后说一下“帝之坏”和十二公的关系。甲骨文、金文中所见之帝常是上帝。上帝住居天上,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古人在北极附近找到一颗星称为帝,周秦间人认为就是天极星。天极也称北辰,《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帝也就是天上的政治领袖,《史记·天官书》: 
    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正义》说“太乙,天帝之别名也”,这个注解是对的。问题接着就来了,匡卫十二星是否十二公的位置,紫宫是否“帝之坏”?我看不是。紫宫的场面太小了,里边最亮的星不过三四等星,不惹人注意,除非天文专家理会不到它们,而匡卫十二星事实上是十五个小星,数目也不合。《步天歌》首紫微垣,似可与“帝之坏”相比附,但成书的年代太晚,于古无征。十又二公的位置应当另作解释。 
    (三)法天之数 
    自宋代以来,许多学者,包括几位著名的史学家,对十又二公的考证颇费心思,成绩是很大的。问题是否解决了呢?没有。各家所定十二个秦公,起止虽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皆认为由某一个显赫的秦公开始,经历十二世,其下一世也是一位不平凡的统治者作此铜器。这是一种典型的史学考证方法,但是对研究古代中国史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现在首先要问为什么说十又二公,十二这个数目字是怎么来的?先看儒家者言,也就是传统的说法。《左传·哀公七年》子服景伯说: 
    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杜预注: 
    天有十二次,故制礼象之。 
    经文只说十二为天之大数,《杜注》说天之大数由于天有十二次,这应当分开来看。前一点是古人共同的意见,后一点则是一家的解释。杜预是西晋时人,通天文历法,“十二次”是天文学家的术语。《逸周书·周月》: 
    日月俱起于牵牛之初,右回而行,月周天进一次而与日合宿。日行月一次而周天历舍于十有二辰。终则复始,是谓日月权舆。 
    这里两个次字即十二次的次。次是岁星所在的位置。《国语·晋语四》说“文公在狄十二年”为“蓄力一纪”,《左传·襄公九年》说“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古人认为岁星(即木星)十二年绕天一周,每年所在的位置叫作一次,故周天有十二次。但是,十二年绕天一周这个周期太长,一般人不会留心每年岁星怎样移动,十二次在非天文专业人员的头脑里不会形成一个概念,因此也就不大可能把它当作天之大数。古人最早知道的是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二是天之大数首先是从十二月来的。《史记·天官书》: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於斗。 
    北斗七星在紫宫之外,由于光亮度大,形状奇特,华北一带广大农村人民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它的。斗口永远向着极星,环绕天周天恰好一年。古人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夏小正》: 
    正月,斗柄悬在下。 
    六月,初昏斗柄正在上。 
    七月,斗柄悬在下则旦。 
    每月斗柄所指皆有固定位置,这样自然把周天分成了地下二个部位,构成“帝之坏”。 
    《周礼·春宫·宗伯》: 
    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辩其叙事,以会天位。 
    岁、月、辰是三种东西,运行的方法也不一样,但其为十二之数则同,凑在一起,数量的增多,使十二为天之大数这一观念更加确立。儒家经典中常可看到“制礼上物”采用十二之数是取法乎天的议论。《礼记·郊特牲》: 
    祭之日,王被衮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郑玄注:天之大数不过十二)。乘素车,贵其质也。旂十有二旒,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礼记·深衣》: 
    古者深衣盖有制度,……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 
    从天子祭天之服,贵族闲居之服,到庶人的礼服,都要在十二这个数目字上做文章,这便是法天之数。 
    《礼记·礼运》: 
    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生、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 
    《礼运》托言孔子,实汉代人著作。这一段是在宣传五行学说,播五行于四时而生十二月,播五声于六律而生十二管,播五味于六和而生十二食,播五色于六章而生十二衣,观其根本的东西,月、管、食、衣,皆以十二为纪,这把十二之数提到理论高度,把它看作自然规律。 
    古代儒家以外的典籍也常见十二之数,这主要是阴阳家,有一些则多或少受阴阳家的影响,今不细说。 
    《楚辞·天问》: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在?列星安陈?(王逸注:沓,合也,言天与地合会何所?十二辰谁所分别乎?……) 
    古人相信天圆地方,天和地是怎样接触的呢?天上的十二位是怎样划分的呢?《天问》是屈原呵壁问天之作,战国时人在壁画中怎样表现周天十二位这种场面,已不可见。1942年,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墓出土楚帛书,在一幅方整的帛上,四周有文字和图画,中间写着两段文章。第一段直行写共八行,第二段倒过来即逆行写,共十三行。一顺一倒左右相对,极似宋代人所作太极图,大约这里也寓有阴阳之意。四周每边分为三区,共十二区,画着十二个不同的神怪。左方是春,上方是夏,右方是秋,下方是冬,皆见于文字。按这次序从左方下一区起,先逆书,到上方又右转,回环写出十二个月名(像《尔雅·释天》的“月名”,“正月为陬,二月为如……十二月为涂”)及关于每月的宜忌问题的文字。我们知道楚国用夏正,以建寅之月为岁首,故起左方下,则十一月在下方正中为子,五月在上方正中为午,二月为卯,八月为酉,左右相对,这个位置和旋行的方向,非常清楚。研究楚帛书的论文和专书很多,我见到的却很少,我所见的几种都把它的方位放颠倒了,非常可惜。用楚帛书可以解释《天问》“天何所沓?十二焉分”两句,也可以解释《吕氏春秋》的结构,吕不韦著书的意思和楚帛书在相同的《史记·吕不韦传》: 
    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索隐》:“十二纪者,记十二月也,其书有《孟春》等纪”),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 
    十二纪今在八览六论之前,似是后人移动,其《季冬纪》之末,吕不韦有“序意”云: 
    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上揆之夭,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 
    古人相信天圆地方,天是半个圆球,地是一方平板,平板托着半球,四周略有赢余,像楚帛书一样可以画出十二个神录,写出十二月宜忌。八览六论相当于楚帛书中间的一倒(十三行)一正(八行)两段文字,十二纪相当于四周的十二月。《礼记·礼运》言“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其意相似。 
    司马迁很重视《吕视春秋》这部书,《吕不韦传》外、《十二诸侯年表叙》、《太史公自序》及《报任少卿书》,皆反复言之。其作《史记》十二本纪也深受影响,刘勰《文心雕龙·史传》: 
    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筒;子长继志,甄序帝绩;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元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 
    刘知几《史通·本纪》: 
    昔汲冢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其书有十二纪),……及司马迁之著《史记》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 
    过去的文史学者多认为《史记》的十二本纪是仿《吕氏春秋》的十二纪,可见司马迁是先定下十二纪之数,再写内容。《史记》十二本纪是: 
    五帝本纪第一 
    夏本纪第二 
    殷本纪第三 
    周本纪第四 
    秦本纪第五 
    始皇本纪第六 
    项羽本纪第七 
    高祖本纪第八 
    吕太后本纪第九 
    孝文本纪第十 
    孝景本纪第十一 
    今上本纪第十二 
    这个目录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的。其原因在于十二这个数字不能增减,内容虽然经过考虑,拼凑而成,免不了是杂乱无章。刘知几认为《秦本纪》(自伯翳至于庄襄王)、《项羽本纪》当为世家,称本纪乃自乱其例,事实上司马迁也未必看不到这一点,只是为了把十二个座位填满,才作出这种安排的。司马迁是伟大的史学家,有学有识,为什么把《史记》全书的纲领搞得这么糟呢?这受家学的影响。司马氏世为天官,星历是他家门的本行,世代薰染不易摆脱,本纪有十二篇才神圣庄严,否则便不成个体统,法天之数是学者的职责,相反则成为街谈巷议的小说了。 
    十二是成数不能变动,内容不足则杂凑,如果多呢?则采取压抑的办法,以多报少。《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明白说“谱十二诸侯”,而内容是十三国,《索隐》解释说: 
    篇言十二,实叙十三者,贱夷狄不数吴,又霸在后,故也。不数吴而叙之者,阖闾霸盟上国,故也。 
    司马贞煞费苦心,而其言不得要领,他不懂得汉学,发现矛盾随着解释一番,不知道当他读到《史记》卷卅一,《吴太伯世家第一》时,为什么不转回头把这几句抹掉。《史记·天官书》屡言十二星,如: 
    (中宫)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 
    (东宫)东北曲十二星日旗。 
    (南宫)匡卫十二星,藩臣。 
    但是实际星数却不一定都是十二个,中宫、东宫之十二星皆有余,清王元启《史记三书正讹》卷三改中宫为十五星,东宫为二十二星。南宫之十二星不足,《索隐》引《春秋合诚图》:“太微主法式,陈星十二以备武患”,敷衍了事。王元启则曰: 
    按太微垣十星,此云十二星,殆兼郎将、虎贲二星言,郎将在东垣北,虎贲在西垣北。 
    把距离稍远的郎将、虎贲拉来凑足十二之数,王元启的精神是科学的,但是他不能理解古书,改字增字尤为恶劣,不如现代的天文学家朱文鑫说“三垣各著以十二星,体例相同”,为识大体。 
    清汪中作《释三九》,以为言语有实数,有虚数,“实数可稽也,虚数不可执也”。十二之数起于实数,由于它成了天之大数,又变成了虚数。于是不足十二之物便没法凑齐,如《史记》的《十二本纪》是;其超出十二者则隐瞒几个,如《十二诸侯年表》是。《史记·天官书》中宫、东宫、南宫的十二星,竟没有一个准确的,可见古代的“文史星历”习惯如此,毫不何休《解诂》: 
    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异辞者见恩有厚薄,义有深浅。时恩衰义缺,将以理人伦,序人类,因制治乱之法,……所以三世者,礼为父母三年,为祖父母期,为曾祖父母齐衰三月,立爱自新始。故《春秋》据哀录隐,上治祖祢,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数备足,著治法式。 
    《公羊疏》:“言取十二公者,法象天数,欲著汉民之法式也。”先定下十二公之数,则据哀录隐皆是定局,然后二百四十二年分为三世,从心所欲随口敷衍。否则三世之说和十二公怎么能对得扰呢?东汉初期学者王充极力反对“法象之义”,《论衡·正说》: 
    或说《春秋》〔十二公,法〕十二月也。《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说《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莫近於《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论误:二者相伐,而粒ǎ玻蒧义,圣人之意何定哉? 
    王充的精神是科学的,其所驳斥皆流俗经师之言,破除迷信建设新的精神文明,应当完全肯定。但是,要了解古代的历史却未必能见真相,因为古人(从孔子到何休)都是在迷信的圈子里长大的,怎么能使人他毫不沾染呢?所以我们的看法恰和王充相反,“春秋十二公”本来是法象天之大数,至于三世之论、浃备之说,皆是春秋学家的一些解释,言之越深,越不能圆通。 
    《秦公钟》、《秦公簋》“十又二公”位在天上,自然是先公。《春秋》的十二公是当时的近代史、现代史,所以包括了“今上”。性质微有不同,其为法天之数则一。鲁在山东,秦处关中不与中国之会盟,相去辽远,交通阻塞,孔子西行不到秦,儒学和秦文化的直接关系不多。秦公钟、秦公簋由形制花纹考查皆春秋晚期之物,与孔子(前551-479)约略同时,盖鲁与秦皆继承宗周文化,政教礼俗遂有同者。《春秋》公羊家非常重视十二公问题,以为“张三世”之说。《公羊疏》卷首引何林《文谥例》: 
    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 
    又引宋氏注《春秋》三科者: 
    一曰张三世,二曰存三统,三曰异外内,是三科也。 
    按疏言《春秋说》,皆皆《春秋纬》,宋氏即宋均,其注本已不传。何宋两家说三科相同,而次数微异,为了眉目清楚,列如下: 
    1.张三世,即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 
    2.存三统,即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 
    3.异外内,即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张三世之说起于“十二又公”,即于《秦公钟》、《秦公簋》得其类例,其余两科亦有可言者。 
    存三统即前引《史记·孔子世家》所谓“据鲁、亲周、故殷”,最为春秋家大义微言所在,《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 
    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仁通以已,受之于天也。古人认为王者必受天命才可以有天下。三统是黑统、白统、赤统,轮流为王,礼乐质文、正朔服色都有判别。“一”是动词,一统是造成清一色的局面,表明经过“革命”,而不是平常的继承。所以受天命是最重要的一关。被更替的王朝丧失天命逐渐地没落下去,应兴起的王朝接受天命,走上轨道表演一番。古代儒家有三统之说,如《书传略说》“王者存二王之后,与己为三,所以通三统。”乃指夏殷周三代而言,周为赤统,殷为白统,夏为黑统。周得天下,夏殷已亡,乃存其后嗣,《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 
    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先王客而朝。 
    春秋家还不满足,又走远了一步,把《春秋》当作一个新的王朝,三统重新调整,《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 
    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新拟定的王朝是黑统,上面把夏废除即绌夏(也称黜杞)。大戎杀幽王,宗周已灭亡,把东迁的周当作新立的亡国之后,即亲(存)周。宋从新亡国之后挤为旧亡国之后,新客变成旧客,即故宋(也称故殷)。《春秋》的王是谁呢?则假设是鲁隐公,其见于《春秋公羊传解诂》者摘引如下。隐公元年“君子始年也”句下: 
    惟王者然后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又三月“公及邾娄仪父盟于昧,……因其可褒而之”句下: 
    《春秋》王鲁,托隐公以为始受命王,因仪父先与隐公盟,可假以见褒赏之法,故云尔。又“此其为可褒奈何?渐进也”句下: 
    譬若隐公受命而王,诸侯有倡始先归之者,当进而封之,以率其后。又庄公二十七年“杞伯来朝”句下: 
    杞,夏后,不称公者,《春秋》黜,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当新王…… 
    又宣公十六年,“夏,成周宣谢灾。成周者何?东周也。宣谢者何?宣宫之谢也。何言乎成周宣谢灾?乐器藏焉尔。成周宣谢灾何以书?记灾也。外灾不书,此何以书?新周也。”句下: 
    新周,故分别所灾,不与宋同也。孔子以《春秋》当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因天灾中兴之乐器,示周不复兴,故系宣谢于成周,使若国文,黜而新之,从为王者后,记灾也。这类议论贯串全书,不可胜举。陈立《公羊义疏》卷四十九: 
    孔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著之实事,故假鲁以立王法,所谓《春秋》之鲁也。以鲁当新王,故新周。新周者,新黜周,等王者后也。新周则故宋,合宋、周、《春秋》为三统,故黜杞,等之小国也。 
    公羊家的意见蛎抵如此。犬戎灭宗周,平王东迁,局促如小国,而保存周的正朔服色,这是事实。《春秋》以鲁隐公为新受命之王,则非事实,歪曲历史而以为微言大义,究竟孔子会不会这样荒唐呢?我们既从《秦公钟》、《秦公簋》得“十又二公”一辞,以与《春秋》张三世之说相譬喻,现在仍想从这几件秦器铭文看看这个问题。 
    受天命在古人看来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一个王朝凭藉着受天命而称天子,对中国土地上的广大人民进行统治。一个王朝受天命只有一次,故受命这个辞决不滥用,西周铜器铭文如《盂鼎》: 
    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这是说文王受命,武王继世称王,和《毛诗·大雅》的《文王》、《大明》等篇,及郑玄《笺》、孔颖达《疏》相合。文王受命的符瑞是赤鸟,《墨子·非攻下》: 
    赤鸟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吕氏春秋·应同》: 
    文王之时,王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墨子》、《吕氏春秋》皆非儒书,其说相同,可见这一传说相当普遍。《毛公鼎》、《乖伯簋》、《师克盨》等皆有: 
    丕显文武,膺受大命。既承认文王受命,又提出武王受命的问题,这和《尚书·泰誓》相合: 
    太子发升于舟,……既渡,至于五日,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鸟,其色赤,其声魄,五至以谷俱来。这便是武王受命之符验。皆与春秋家所谓周为赤统相合。春秋时期铜器叔夷钟铭文: 
    [R003]々成唐(汤),又严在帝所,尃受天命,刻伐夏司,……感有九州,处禹之堵。这是公元前六世纪中其齐国一位官员所作,叙述自家先代的历史,说殷的先王成汤受命伐夏,夺取中国。此外,铅器铭文言受天命的便是秦国诸器了。 
    宝鸡太公庙发现的秦公镈及钟,铭文有: 
    秦公曰:我先祖受天命,赏宅受国。烈烈昭文公、静公、宪公不坠于上,昭答皇天,以虩事蛮方。公及王姬曰:余……盩和胤士,咸畜左右,[R007]々允义,翼受明德,以康奠协朕国,盗百蛮具即其服。…… 
    这批铜器大约是秦武公(前697-678)前后所作,虽言受天命而文辞不甚夸张,赏宅是给居住的地方,受(授)国是给块国土。前引《秦公钟》: 
    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穴黾}又(有)下国。十又二公不坠在上,严龚夤天命,保[R002]厥秦,虩事蛮夏。 
    又《秦公簋》: 
    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冖鼎}宅禹迹。十又二公在帝之坏,严龚夤天命,保虩事蛮夏。 
    这两年大约作于秦景公(前576-537)时,“{穴黾}有下国”犹《毛诗·鲁颂·閟宫》言“奄有下土,缵禹之绪”,“{冖鼎}宅禹迹”犹《毛诗·商颂·殷武》言“天命多辟,没都于禹之绩”,皆泛指广大中国疆土而不是局限于秦一隅之地。秦景公时的疆域还相差很远,也就是说在秦国早已“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志,并吞八荒之心”了。那么,这位受天命的秦先祖究竟是谁呢?从《秦公镈》看在文公之前,从文献看当是襄公。《史记·秦本纪》: 
    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 
    《史记》对此事曾专门发表过议论,《六国表·序》: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攒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秦襄公祠上帝就是受天命。《史记·封禅书》: 
    秦襄公既侯居西陲,自以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 
    从所祠(白帝)及用牲(赤马黑髦曰骝,黄牛)看,颜色极为混乱,知当时尚无三统之说。《史记·秦始皇本纪》: 
    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五德与三统立说不同,故言周德、秦德为火德、水德,色上黑而不言黑统,皆与春秋家的语言不同。但是,春秋家以国黑统代赤统,五德说以为水克火,德从所不胜,这一点则相通,也许是渊源有自。秦人自以为受命当王,这一点与《春秋》王鲁相同。 
    《春秋说》“三科”的第三项是“异外内”,《春秋公羊传》成公十五年: 
    《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解诂》:内其国者假鲁以为京师也。诸夏,外土诸侯也,谓之夏者大总下土言之辞也)。王者欲一乎天下,曷为以外内之辞言之(《解诂》:据大一统)?言自近者始也(《解诂》:明当先正京师乃正诸夏,诸夏正乃正夷狄,以渐治之)。隐元年“所谓闻异辞”《解诂》: 
    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用心尚粗粗,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录大略小。……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大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详。 
    异外内之义与张三世相结合,用心最细。铜器铭文不是史册,但在有些词句上亦可见其端绪。《秦公镈》先言“赏宅受国”,这是内,继言“虩事蛮方”这是外,下文又言“以康奠协联国,盗(导)百蛮具即其服”,康奠即安定,协即轩结,服即服其职业。这两句是说:以安定团结我国,引导百蛮皆就其业,恰即何休所谓“王道太平,百蛮贡职”。 
    镈作于秦武公(前697-678)前后,犹是《春秋》的所传闻之世,比孔子作《春秋》早二百年。秦和鲁的这种政治思想大约是西周来的。《秦公钟》、《秦公簋》皆言“保[R002]厥秦,虩事蛮夏”,保[R002]即《尚书》中常见之保乂,过去注解皆解释为安治。虩是恐惧貌。事读为司,即管治之义。蛮即《秦公镈》的蛮方和百蛮,指秦国周围一些异族。夏指晋国,唐叔虞封于夏墟,今山西省南部一带皆夏之旧地,故战国时魏国之君“乘夏车,称夏王”。《史记·封禅书》: 
    秦缪公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缪公平晋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按这段故事又见于《史记·赵世家·扁鹊传》及《论衡·纪妖》、《风俗通义·皇霸》等篇。)…… 
    秦缪公内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索隐》:三置晋君谓惠公、怀公、文公也)。秦和晋是近邻,世为婚姻之国,而秦对晋的关切却是别有用心的。铭文“保[R002]厥秦,虩事蛮夏”,首先是安治秦国本土,其次是警惕对待照管蛮夏,先蛮后夏,大约由于地理远近的关系。《秦公钟》下文有: 
    咸畜百辟胤士,[R007]々文武,钅炅静不廷,<卣夏>燮百邦,于秦执事。“咸畜”犹言尽养,“百辟”指诸侯,“胤士”是嗣子。“[R007]々”是强健貌,“文武”指才能。“钅炅”,从金,炅声,读为迥,远也。“静”读为靖。“不廷”是不朝。“百邦”与百辟相应,指诸侯之国。柔和百邦总理于秦,是目的也是手段,这样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百邦即诸夏,介于中国与夷之间。《云梦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226-227): 
    臣邦人不安其主长而欲去夏者,勿许。何谓夏?欲去秦属是谓夏。“臣邦”是臣禹于秦之邦,即秦之属国,故亦称秦属。大约有许多个邦,它们都称为夏。其人想离开就称为去夏。 
    真臣邦君公有罪,致耐罪以上,令赎。何谓真?臣邦父母产子及产它邦而是,谓真。何谓夏子?臣邦父、秦母谓也。臣邦男和秦女婚配所生之子称为夏子,反过来臣邦女和秦男婚配所生之子大约就称为秦子,秦和夏成为两个相对的名词,推测这是秦襄公东进造成的局面,周馀黎民也许已皆成为秦人,但是周围无数的小邦虽已臣属于秦而未能变成秦,就都称夏。他们受秦管治,奉行秦的法律,而秦夏之界限不泯。秦律大约通行于公元前三世纪,距春秋时期已二百余年,援引于此以供参考。可见秦国也存在内中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秋的问题。这类问题都是历史遗留的,不是仓猝所能改变的,在春秋晚期应当已经发生了。 
    三科是《春秋经》的大义微言,否定三科就削减了春秋学,视《春秋》为断烂朝报,也就无所谓孔子《春秋》了。三科之义,董促舒《春秋繁露》言这已详,不是《公羊传》一家之言。中国、诸夏、夷秋,是历史上的客观存在,容易产生分别内外的思想,至于予夺褒贬之义今可不细论。《春秋》公取十二与秦公种铭、秦公簋铭“十又二公”相同,决非偶然。三世和十二不能对应,推测汉代经师笃信的张三世之说必有来源。三科中最不容易为人了解的是存三统,过去的经学家有许多人终身未闻其义。而在历史上起作用地很大,清末变法运动、革命思想皆爱其影响。三统之说全部荒唐,“《春秋》王鲁,托隐公以为始爱命王”却和秦国三篇铜器铭文托秦襄公为始受命王相同。因此推想,春秋后期鲁国的贵族知识分子也许和秦国的一样,已经有了十二公和一鲁等种种思想,孔子只是和他们相同,勤呈以理论化罢了,春秋时期犹是夏曾佑所谓鬼神术数的时代,孔子生长其中自不能撇开时代的色彩。《论衡·正说》:“前儒不见本末,穿生虚说,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事实上许多虚说就是从孔子传来的。过去学者最大的毛病是把孔子估计得太清白了,其实孔子只是二千五百年前的圣人,其前进的步伐是有限度的。熟悉古典文献的人可以看《论语》、《孟子》、《荀子》在著述体裁上的发展,从对话录进化化文集,形迹显然。孔子不会论文,只能借事实说明道理,清章学诚《文史通义·经解中》: 
    事有实据而理元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五典章,末尝离事而著理。 
    它经不论,《春秋》确是如此。皮锡瑞《春秋通论》中胡“论《春秋》借事明义之旨,止是借当时之事做一样子,其事之合与不合,备与不备,本所不计”及“论三统三世是借事明义,黜周王鲁变是借事明义”二篇,深明此旨。孔子要发表个从的政治理论,借史事来譬喻解说,不免有不顾事实真相的地方。我们读《韩诗外传》,其中取《春秋》,采杂说,或引古事古语,皆以解释诗句而全非《诗经》本义,这是著述体裁决定的,决非著者韩婴不懂《诗经》。孔子对弟子讲政治也可以《春秋》经文为喻,也会有不顾经旨的地方,这和《韩诗外传》相似。孔门弟子江集所闻,没头没脑,辗转传授,也增加了神秘感。古代的经学有这样情况是不可避免的,宁代人有理学的头脑,魏了翁撰《九经要义》清除纬书的影响,朱熹等人作《四书集注》和五经的新注本,想彻底打倒汉学。清代崔述作各种《考信录》,以地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建设新的精神文明是有益的,但是怎样认识孔子本人,了解古老的“经学”,却离开得越来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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