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中文典籍非常丰富。中文典籍绝大多数都是中国古人撰写、刻印的，绝大部分也都保存在中国。但是由于战乱、天灾等各种原因，有一些书在中国已经不存在了，而在日本却可以找到，有的书，中国只有后代刻印的版本，而日本却保存着前代刻印的版本或者手抄本。据我所知，九州大学文学部藏有《朱子语类》南宋抄本。京都大学藏有《幼学指南抄》，这是相当于南宋时代的平安末期，按唐代《艺文类聚》类书的形式编写的抄本，《群书治要》也是宋代抄本，广岛大学藏有与南宋刊本相出入的，可能是唐代抄本的《周易正义》旧抄本。明代以前的历代旧版本、手抄本，还保存相当多。
仲尼说：“礼失而求诸野。”（《汉书·艺文志》）我想，书失也一样可以求之于外。日本国为什么会有那么丰富的中文典籍呢？大概有如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日本天皇是万世一系的，虽然也有几次迁都，皇宫里所藏的东西，基本上没有受到大的破坏，一些典籍也就因此能够长期保存下来。

　　而在中国，一旦改朝换代往往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要烧书。秦始皇焚书坑儒，汉初重视黄老之学，中期开始独尊儒术。魏晋以后三教争立，宋以后，儒学又居独尊地位。这给整个社会带来一系列严重的破坏，使文化思想的传承也产生断断续续的波动。宋元明清这一段时间，由于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文化思想也有一些变化。文化的传承形式或载体，主要还是靠书。“言之无文，其行不远。”书籍是文化与文明的载体。这种看法还没有过时。夏商周三代的情况已经不很清楚，周代的制礼作乐，经过春秋战国的动乱，特别经过秦王朝的“焚书坑儒”，先秦的典籍所能留存下来的就非常少了。汉代开始从民间收集各种古书，又由于独尊儒术，儒家典籍以外的古书就因为统治者不重视，也就不断散失。到了汉代班固那个时代，所存的书籍已经不到十分之一。《汉书·艺文志》中所列的书，是班固看到的书，能留传到现在的就更少了。其中阴阳家、纵横家、小说家的著作，几乎没有留存下来。黄老之学的著作基本上没有留存下来，冠以“黄帝”的著作只有医书《黄帝内经》保存下来，到二十世纪才从地下发掘出一些被称为《黄老帛书》的著作。重视儒术，儒家经典注释讲解者甚多，物极必反，到魏晋时代，繁琐注经被广大学者所鄙薄、抛弃。成堆的经注也大批量地淘汰掉，成为历史的文化垃圾。以后的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对文化产生巨大的破坏作用。太平天国起义，将孔子当作罪人来批判，儒家的书自然也在销毁之列。政府行为，也带来严重的破坏。清代编了《四库全书》，保存了一大批书，没有收入《四库全书》的，或者只有存目的，现在又散失很多。或者属于禁毁书目。这些在中国已经散失的书籍，很多还可以从日本找到。二十世纪，中国学者从日本找到不少中国已经佚失的典籍。

　　其次，日本传统认为死的人与他生前的所有罪行都没有关系，他的文化成果同样可以保存下来。

　　中国人对忠奸的分别看得很重，如果是忠臣的东西，就当作珍贵的文物保存下来，曾子的破罐就有人收藏，这叫爱屋及乌。相反，如果是奸臣的东西，就会视为脏物或赃物，似乎会污染环境或传染疾病，赶紧抛弃。秦始皇的阿房宫富丽堂皇，因为与暴政联系在一起，只好烧掉。这叫除恶务净。例如唐太宗编了《帝范》，武则天编了《臣轨》。到宋代，《帝范》一书失其半。到了元代，又从边远的云南发现了《帝范》，才得到全书。因为武则天是女人当皇帝，是挨骂的人物，后代人不存她的书，不重印她的书，她编的书也就随着历史的流逝而被淘汰掉。日本保存着这本书。卷末题“垂拱元年撰”，即公元685年。清代编辑《四库全书》时，在《未收书提要》中毫无根据地断言“乃日本人妄增也”。即使是忠臣贤相的文化作品，也不是都能正常保存下来。例如魏徵主编的《群书治要》，在中国从宋朝以后就佚失了，而在日本天皇宫内省图书寮中至今保存着大部分 (共五十卷，缺三卷，存四十七卷。)。

　　中国历代奸相逆臣的东西要保留下来特别困难。如蔡京是宋代书法名家，写的字非常漂亮，因为是奸相，没有人愿意保留他的墨宝。岳飞是忠臣，他的字、诗词和文章，就有人保存。岳飞的“还我河山”和抄录的诸葛亮《出师表》则是天下珍品。秦桧是陷害岳飞的奸臣，他的所有文化成果都很难保留下来。更甚者，中国古代经常出现冤案，一旦定罪，就要销毁一切，日后平反，损失就无法弥补。清代有文字狱，那些被监禁、被流放、被斩首、被灭族的，何曾都是奸相逆臣？那些毁禁之书何曾都是有害的文化垃圾？古代印书非常困难，烧书十分容易，因此能保存下来的书就不多了。在中国一是皆是，一非皆非的形而上学思维定势非常严重。但是，日本传统与此不同。因为他们相信死后的灵魂与生前的罪过无关。因此无论奸相逆臣，只要是文化成果都可能被保存下来。

　　第三，日本尊重文人，文人爱惜书籍。

　　这跟没有改朝也有关系。一次改朝换代，就会出现一次武官政权。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打天下当然要坐江山。于是，开国元勋都是那些武将，他们文化素质低，又掌握各方面的政权。而他们认为江山是打下来的，与文人无关，轻视文人，自然也轻视书籍。中国虽然也有个别人爱藏书，爱读书，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在当政者发起群众破坏运动的时候，在“文字狱”白色恐怖笼罩文化界的时候，少数爱藏书爱读书的人也往往顶不住政权的压力，被迫将自己所珍爱的藏书，交出烧掉。日本因为没有改朝换代，有时是将军掌权，也没有出现全面迫害文人与破坏文化的运动，保留了许多文人，对文人比较尊重。这些文人自然知道书籍的价值，特别爱惜书籍。据我所看到的，日本民间有很多藏书。前代名学者的书香门第或者官宦人家，都有很多藏书，后代子孙将书籍作为传家宝，非常珍惜。一代一代保存下来。虽然有战乱的影响，也有家族的兴衰存亡，一些古老的典籍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价值与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