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山水神祗学术———写在《海峡两岸唐代文学研究史》出版

     

    台湾中央研究院坐落在台北的南港山麓,这里原来很是 荒凉,据说胡适之选此地为院址,也就是看中了它的荒凉和交通不便: 这样“老蒋”就不会来视察,少一些麻烦。

    每当薄暮时分或晨曦初现,我常徜徉在这条一年四季皆是浓阴匝 地的山间小道上,然后在四分溪边的长椅上歇息,看着月亮是如何艰 难地爬上南港山头,或是等着溪边的晨雾慢慢地散去。这时,常常会 有些不着边际的遐想。

    我想:高山大河、广漠朔风,那种苍莽和恢宏,需要的是仰视、 是遥望、是远眺;身在其中也许反而会“不识庐山真面目”;而这种 小巧而精致的格局,它的细腻秀美以及蕴涵于其中的人的胜算,需要 的却是俯察、凝视、沉思,需要身在其中的关注和体悟。由此我也常 想到台湾的学术思想和治学方式:与大陆宏观的傥论和纵横的探寻相 反,台湾学者长于微观,在深察细悟、条分缕析中来小中见大。以唐 诗研究而论,他喜具论一种物象,如花、月、云、树,题壁、饮酒、 谐谑,乃至花中的牡丹、海棠乃至“缎带花”;饮酒中的“江楼饮酒” 乃至酒壶;谐谑中的“笑话”乃至“荤笑话”,从中提炼出唐代社会 生活的某种特质,推演出唐人的精神风貌以及对唐代文学的体裁、风 格、表达方式和流变的影响……此时,我也常想到那遍及台湾岛的庙 宇宫观和台湾人那庞杂的宗教信仰。单是四分溪的两边,就有五座以 上的庙宇:东北有福德宫和太极宫,西南则有仙圣宫、指南宫和一座 家庙。供奉的神祗也极庞杂:

    如来佛、观世音、妈祖、关公、吕洞宾、南极仙翁应有尽有。文 哲所后面太极宫内供奉三座尊神:右边是如来,左边是关羽,中间居 然是济公。台湾的寺观中,类似这种喧宾夺主、五方杂处的情形比比 皆是。而且楹联也极为务实通俗,直接表达信士们的欲求,“太极宫” 两旁的就是“太极神力神威保风调雨顺,宫里圣德圣心佑国泰民安”, “福寿宫”的则是“林生庶民泽福德,尾吉护国称正神”,通俗得让 人似懂非懂。绝无那种“寒潭月影禅心静,梵钟伴涛万壑来”、“若 不究心,坐禅徒增业苦;若能护念,呵佛犹益真修”之类带着浓郁儒学和思辨色彩的超然。所献的匾 额,落款上突出的也不是“信士弟子×××式的虔诚,而是那种“龙 城公司董事长、大通物业总经理×××”之类地位和身份的亮相。

    我曾问过研究地方宗教史的同行,台湾岛内的香火如此鼎盛和供 奉之如此庞杂,是否与开发初期生活条件的艰难和渔业商贸等海上生 存方式有关?台湾本岛面积仅三万多平方公里,七成以上皆是山地, 适合农耕渔业的不过周边的几块平畴。想其洪荒之初,草木榛榛,鹿 豕丕丕,东渡来台的大陆人同原住民一道披荆斩棘、辟地为农桑、斫 荒营茶园之际,其创业之艰难可想而知,况一叶孤舟颠簸出没于万顷 波涛之上,更是凶险莫测,再加上当地又时有台风肆虐、地震频仍, 冥冥之中,孤立无援之际,唯求神佑;为改善生存条件,“病笃乱投 医”,于是见神就信,遇佛便拜,再加上岛上之居民为八方辐辏、华 夷杂处、信奉各别,因而造成了这种供奉上的庞杂。我想,这与《西 游记》中孙悟空现象很相类。我一直认为:不管孙悟空的原型是印度 的神猴或是国粹无支祁,他成为明代《西游记》中普遍受到市民欢迎 的孙悟空,这与明中叶以后商业经济的繁荣、商人的行旅生活不无关 系:行旅中的肩挑马驮、重重关山,何异于西天路上的漫漫征途?生 活中的三灾八难、商场上的莫测风险,使他们希望能有一双孙悟空式 的火眼金睛,以识破一切商业欺诈和风险;更希望一个具有孙悟空式 神通的人物,帮助他们克服摆脱一切风险和灾难。

    但是,在庞杂的信奉之中也有共通:“指南宫”和“妈祖庙”却 随处可见。妈祖自不必说,已被视为两岸共源宣传得很多。有个休息 日,我曾问一位一同登山的学者,山道上那座寺庙为何叫指南宫?回 答是所在地叫指南山。

    再问,为何叫指南山呢?回答是没有想过。我倒有个无根之想: 这是否与当年开发台湾的明末遗民有关?就像宋末的文天祥将自己的 诗集定名为《指南录》,来表达对南宋王朝的眷恋和忠诚一样,指南 山、指南宫的内涵中是否也包含着郑成功、张煌言之类士人对大明王 朝的眷恋呢?

    一九九九年秋,我受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所(筹)的邀请, 来台作为期四个月的访问。到达台北机场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一日下午 四时,距震惊中外的“九·二一”大地震不到十二个小时,海关执勤 看到我的大陆旅行证时,深深地弯腰一躬:“感谢先生在这个时刻来 到台湾”!当车穿行忠孝东路,看到昔日彻夜通明的座座高楼在薄暮 下一片昏暗,车上的收音机中不时传来电台“老记”们关于震情的现 场报道,以及救援中心召唤铲车、救护人员去某某处集合的紧急呼喊, 友人手机中频频传来的亲友之间焦急询问和急促答对,我才明白自己 来的是如何“不合时宜”。那次来台,是为搜集台湾古典文学研究方 面的学术资料,因为在此之前,我曾写过一本小书,对一九七八年以 后中国的古典文学研究状况进行一些评估,限于当时的条件,台湾部 分未能纳入其中。这次再做五十年来唐代文学研究的学术史,当然不 能再缺台湾这一块。两岸的有关机构对此也颇为扶持,先是台湾中央 研究院文哲所邀请来台,后又列入大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前后 经过三年完成了初稿,二○○一年六月,我受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和台 湾大学的邀请再次来台半年,仍是从事该课题的一些后续研究,在进 行的过程中,也为即将完成的《海峡两岸唐代文学研究史》搜集了一 些新的资料并再次作了修改补订。所以,这本小书尽管是挂一漏万, 对研究者的品评上也还会偏颇失当,但我还是要说:它的问世本身就 是两岸学术文化交流的结果,更是两岸学术前辈共同扶持及学人之间 相互合作的见证。

    一百多年前,我的合肥乡贤、也是台湾的首任巡抚刘铭传,在一 个阴雨的夜晚写下的一首诗中有这么几句:“阴晴无定局,得失愿同 心”,“明朝云雾散,红日挂山林”。我想,这不仅是一个弓马娴熟 的一代名将的企盼,有这种期盼的也不仅是一百多年前的古人。

     

yxl@guoxue.com
:web@guoxue.com

     国学网站,版权专有;引用转载,注明出处;肆意盗用,即为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