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昆曲的品格

     

    昆曲曾经在中国晚期社会文化生活中充任了盐末齑粉的 作用。作为当时文人士大夫一种主要文化消遣形式的载体,它得到社 会支配阶层的支持;作为当时领袖群伦的一种主要声腔剧种形式,它 又受到社会公众的普遍注目。由此,昆曲得以广泛发舒其自身的文化 浸润能量,将辐射脉冲穿透社会的肌肤,深入到它的各个角落。由此, 昆曲得以同时进入上流文化圈和山野民众娱乐环境,成为沟通各阶层 社会意识的重要渠道。也由此,昆曲的文化载负构成了当时民间社会 的主要内容成份,成为与政体社会相吞吐的补充乐章。

    然而,曾几何时,随着红氍毹娱乐文化在社会生活中的衰退与消 逝,昆曲失去了它作为社会娱乐文化主流的基础支撑点,从而哀惋地 退出了人们的视线。民国以后,曾经有过一代之盛的昆曲,几乎成为 绝响。建国初期,曾因为昆剧《十五贯》的风行而产生“一出戏救活 一个剧种”的振奋,但终于未能挽回昆曲整体衰颓的历史命运,仅仅 维持了其舞台生命的延续。

    导致昆曲走向衰竭的主要社会支配力,是时代变换了审美聚焦点。 在“快餐文化”盛行的氛围中,昆曲成为曲高和寡而极其脆弱的雅文 化,成为最易受流行文化涤荡的对象。然而,昆曲在它兴盛的时代却 并非如此,它也隶属于当时的俗文化范畴,是市井小民贩夫走卒都乐 于欣赏的艺术,只是由于文人精神的多量介入,使它的文化品位呈现 出俗中偏雅的格调而已。现在昆曲的所谓“过雅”,是由于在时代转 换的路径中当代人丧失了读解它的钥匙,失去了转接其信息符号的接 收器。人们不再能够轻松理解并品味它所运用的文字符号的涵义与意 蕴,对于它所采用的韵律森严的词曲格式倍觉疏离,更不用说对其内 容与形式所依托存在的社会文化背景的凭空把握了。由此,昆曲在社 会观众心中凭添了一丝神秘、一缕朦胧、一层深奥,这是它的致命处。

     然而,昆曲所富含的历史文化信息,又使它具备了传统文化结晶 体的品格,于是,当代人对它的品尝与把玩,无形增添了研琢传统文 化的意味。观赏昆剧,在某种意义上与观赏出土文物的意蕴接近。当 人们面对上古时期的一个家用陶罐、一件日常麻衣时,所获得的感觉 会与面对现代器物截然不同,时空的距离赋予了它们以特殊文化载体 的作用,它们成为破译一个已经逝去的久远时代的密码。当然,昆曲 是活的舞台艺术,它一方面传承着丰富的传统文化基因,一方面又因 存活而发生变异,这与出土文物信息价值的固定化不同。

    由此,当代舞台上的传统昆曲演出,就不仅仅具有表层的娱乐文 化的审美价值,而且还有着绍续历史与文化的内在价值。而对昆曲的 欣赏,也像鉴赏出土文物一样,首先需要主体具备相当的文化知识积 累,这样信息输送的渠道才得以成立。

    于是,昆曲成为这样一种艺术品:它的价值不能够用社会对它接 受的幅度来衡量,而要用其生命力的历久度来衡量。甚至可以说,它 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它的价值与是否成为流行文化无干。青铜器、 梵高的绘画,都不能介入世俗的流行文化,但它们的价值却由于历久 而上升。

    就活着的传统舞台样式来说,昆曲所保留的文化信息量是最为丰 富的,这首先是由于它享有悠久历史的缘故。它的生命比现今舞台上 存活的任何一种其它戏曲样式都要长久。从明嘉靖年间魏良辅研制出 昆曲水磨调,从而宣告昆曲时代的到来算起,它已经享有四百余年的 遐龄。如果再去追溯昆曲的源起,它的寿数恐怕要超过六百年。而兴 起于清嘉庆年间、现年不到二百岁的京剧,尽管其声望赫赫、威势炎 炎,与昆曲相比,也只能屈居晚辈。中国戏曲虽然有八百多年的兴盛 史,但是其间发生了戏曲声腔和样式方面的几次变化,从杂剧变为戏 文,从南戏变为昆曲,从吹腔变为京剧。而昆曲则是唯一能够从早期 戏文绵延下来、其间余绪不绝的声腔剧种。历尽沧桑的阅历,吞吐时 空的舞台实践,使昆曲吸纳、融化了丰厚的传统文化精液,将其基因 积淀为自己的密匝年轮。

    在这悠久的过程中,昆曲逐渐蒸馏、凝结为纯美的舞台艺术,得 以在众多戏剧样式中独立翘楚、一枝偏秀。它的秀出使它吸引了文人 的目光,文人对它的浇灌又培育出更为艳丽的花蕾。这是一个相辅相 成的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历代文人为昆曲的良性发育注入了充 盈的才华与智慧。在中国历史上,文人介入创作最多的戏剧体裁,除 了早已消失的杂剧之外,就是昆曲了。明清文人创作的大量传奇作品, 多数是昆曲剧本。晚明曲律大师沈编定而对戏曲创作产生极大影响的 《南九宫十三调曲谱》,事实上也就是昆曲谱。至于文人痴迷昆曲、 对之耽情耽性、为其表演臻于化境而刮骨刺髓的生动事例,举不胜举。 在昆曲鼎盛时期的明清之交前后一百年,我们从笔记、野史、丛谈中 处处见到此类载录。例如著名文人张岱《陶庵梦忆》里就时见遗珠: 祁止祥精音律,讲究昆曲歌唱的吐气发声,对歌者“咬钉嚼铁,一字 百磨,口口亲授”;彭天锡为著名串客,演戏出出都有讲究,常常为 了学一出好戏,高价请名角至家授业,十万家产随手而尽;阮大铖训 练家班,“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其串架斗笋(榫)、插科 打诨、意色眼目,主人细细与之讲明,知其意味,知其旨归,故咬嚼 吞吐,寻味不尽”。于是,昆曲由俗文化起步,逐渐跻入了高品味的 文化层次。于是,昆曲在从知识精英处获得丰厚文化养料的同时,也 就吮入了传统文人的道德观念、价值准则、审美情趣基调。它高雅而 不失平易,精纯而不脱本色,优美而不乏朴拙,秀成画斋中兰、书院 内竹。

    民国以后,作为舞台艺术的昆曲随旧王朝的覆灭而失时,随旧文 化的萎敝而衰颓。然而,作为传统文化征象之一的昆曲,却又因此获 得了与现实土壤相分离后的另一种生命。它成为已经消逝和正在迅速 消逝的繁杂历史信息的负载物,因而享有永生的价值。

    昆曲的颓势引发了怀旧文人的黍离之叹、兴亡之悲,使之对昆曲 倾注了近似崇拜一样的生命寄托。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现代的文化 朝圣。人们组织了曲社来研习昆唱,许多地方的大学教授们都有这种 组织。这里举出两个著名的召集人:北京的俞平伯,上海的赵景深。 尽管可以从历史中找到众多文人在昆坛粉墨登场的例子,来说明文人 与昆曲的联姻并非新奇,然而这些晚近的实践透示了一缕挽救文化的 意蕴,显现出其时代特征。

    昆曲为着意寻索的人们提供了一道接近古代文化的桥梁,它那浓 郁的诗境则吸引学者靠向文学传统。看张继青的《游园惊梦》,在人 物神态的凄楚迷离中,获取的是古典美学的神韵;听计镇华的【九转 货郎担】,在唱腔的娓婉悠长顿挫抑扬中,捕捉到的是传统的天籁。 尽管个体感受千差万别,但是集中运用像陶醉、沉浸、融化、震颤这 样一些词汇,大约可以传达出接受者某种共同的心声。

    走向历史需要主体的文化准备,于是,那些获取了基础文化修养 的人们,就成为具备感应器官的细胞。他们最容易成为昆曲的崇拜者。

     于是乎,昆曲在这颇显悲怆的文化氛围中获得庄严的生命绵延。 它虽然躲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里而远离了大众,却不能敛止自身魅力像 子夜丁香般浓郁发散。

    作者单位: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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