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曹寅诗考略

     

    清代诗人,我最喜曹寅———楝亭先生。他为人是一位 俊杰,为诗是一名奇才。诗圣杜少陵说曹氏的特色门风是“文采风流” 四个字,曹寅当之无愧。他的诗、词、曲均称擅场,而诗最富;但他 的诗甚不易读———古风(汉魏六朝气味体格)还较易领会,近体的 律、绝,则需要读者的学力;因为他藏书读书极为广博,又喜效宋诗 手法,好用“僻典”,处处避俗而生新,一般人很难尽晓其词源与旨 归。 

    昔年我向李一氓先生(他主持古籍的整校刊印之事)建议要出版 楝亭的大全集,已承他同意———而欲求一个胜任校注的学人,竟不 得其选。这就说明了曹寅的文化品位是高是低了。

    本文拟就两首诗作一简说粗讲:一篇七古,一篇七律。 

    七古之题曰《恒河》,题下有小注。先看那诗句——— 

    五年不梦长江水,胸中忽作波涛起。 

    搅尽悠悠一片心,谁怜弃置风尘里?

    今夜天涯何处归。三屯塞上行人稀。 

    西辞金阙在云表,东瞻山海多旌旗。  

    马疲道远日投岭,解鞍枵腹风吹衣。 

    茫茫春色散原野,仄峰直走长河下。 

    荒鸡三唱栎林深,炊烟一片浮千瓦。

    借问此乡俗如何:瘿颈广额语字讹。 

    银钗土蚀野花涩,顾我两鬓青婆娑。 

    此去渔阳三百里,边墙落照胭脂紫。

    恐是秦时避世人,荒原别复井墟市。

    款塞穹庐星散居,雕弓吹火射飞鱼。 

    及时立业苦不早,牙旗金角光门闾。

    何当置此百绳地,还如谷口人号愚。

    朝看晴霞漾觫翠,夜弄素月凌清虚。

    这首诗不算难懂的,章法是四句一换韵,平仄韵相间,是为“歌 行”体。

    此篇佳作的背景是康熙二十七、八年间的一个春天。他到了三屯, 所见所思,百感交集,于是写为长句,以抒积愫。

    三屯在哪里?这是此一篇诗的核心主题之所在。

    按普通地理常识说,它在长城的喜峰口之“内”,河北遵化(当 时为州)之“外”  ———当然不是“直线”关系。具体说喜峰口在遵化的东北约五 十馀里(当然是“华里”),而三屯在喜峰口的东南约亦60里,即遵 化与喜峰的中间。

    当时军制,喜峰是关,三屯是营,关为第一线防守,营为第二线 应援。

    三屯为何重要?因它的位置正在蓟镇长城全防线的正当中(至山 海关350里,西至黄花镇400里)。三屯营初置于宣德年;天顺四年筑 城,周四里,三门;至万历二年都督戚继光又曾展创。侍郎汪道昆建 言:将遵化忠义中卫移于三屯。盖“三屯”本忠义中卫之三“百户所” 的军屯之地,故得此名。

    戚继光亲为三屯新城作记,曾云营去喜峰“二舍”,似“舍”为 30里之距。叙明三屯与喜峰的位置关系及其重要,可同读诗人的另篇 七律《登喜峰城》。诗云:

    二十年来站伐馀,一城山色晚烟初。 

    白盐赤米饱亦足,碧草黄花春晏如。 

    石戍火寒投野鸽,陇头沙浅渡樵车。  

    貂裘自顾增羞涩,明月天涯有敝庐。

    我想,无待多言,两诗之间的内容联系就已豁然于眼前了。

    诗人十分喜欢这处地方———三屯、遵化、喜峰,也许可以说是“ 三位一体”吧?这地方既是“天涯”之喻了,又有何可喜可爱,可咏 可念?

    这就又需要再读他为《恒河》篇所作的小序:

     恒河在滦河之北,水冽而深;岭环之,中有人家,鸡犬肥驯,黍 稷在场。解鞍坐息其侧,陶然有馀乐也。因悲世路之险,嗟行役之苦, 遂赋此篇,以期异日云尔。

    这个小序重要无比———它是作者唯一的一次敢用如此显露的文 词来表达他的复杂的深隐的心情:身为旗奴,职为侍卫行役于边关, 旅经于故土,见山林百姓之安居自由,感自家身世之辛酸悲怆,其久 藏于胸怀的一个大愿是一旦得以脱离当差服役的假荣华,即于此一带“ 桃源”之地求一“敝庐”,以归根终老。  他的这一大愿,多次向族兄们表示过,也以不同形式语言触事即 发。其感情十分强烈而动人深思。

    例如他给“冲谷四兄”(丰润曹钅含)的诗,不时出现“末路相 看(平声)有敝庐”、“何日对床听漉酒”(对床是弟兄联榻共眠的 典故)、“枣梨吹罄头将雪,身世悲深麦亦秋”(枣梨句是写他们弟 兄辈自幼在一处生活而及今年已老大,童年之乐不复可得)……,极 盼有朝一日再能相聚而居,永“无离别”。

    “貂裘”在身而自羞,“牙旗金角”的荣耀门闾则是反语以对衬 隐居的“郑谷口”,尤其令人感到身落旗籍的诗书世胄的难言之苦, 因为这种“身份”将自己与平民百姓之间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严 槛。  还有注意,读《登喜峰城》律诗不可忽略了“白盐赤米”“碧草 黄花”二句颈联。他在此处笔下透露出对祖上居地的熟悉情景与留恋 心怀。

    喜峰、三屯,境属遵化。康熙帝因东陵所在,将遵化升县为州, 而且顺天府尹却驻于此———不但是实际上的“府级”之地,也形成 了京都的“分管”之界。遵化州辖领的二名县即玉田、丰润。

    丰润本玉田的“永济务”,金代分出为县,初名“丰闰”,元代 改名“丰润”,因此地为产盐的中心:北方最大的盐务机构是“长芦” ,其范围东起山海关,西迄沧盐津沽,而丰润的“越支”盐场最大, 是以《大清一统志》载云:“顺天府土产:丰润宝坻盐、遵化铁、宛 平琉璃、房山石灰。……”可见丰润之盐实居首位。

    至于“赤米”,则如今很多人已然知晓:遵化、玉田、丰润皆产“ 胭脂米,色红而味香,成为贡品,名贵异常。此米并由曹雪芹写入《 红楼梦》,我于40年代已有考论(曾引起毛泽东主席之注意,向河北 省讨来,还曾分赠当时的东邦首相……。可参考拙著《胭脂米传奇》 等书)。  这一切,丰富的内容,复杂的心境,都包涵在两篇佳作之中。这 种诗,作者本已删削不存,可知心有顾虑;后经门人之言,方才编入“ 别集”。所以“别集”的诗,有其特殊历史背景意,我素来更喜循诵 研思。

    读《楝亭》佳构,除它本身的价值之外,还与《红楼梦》时时发 生微妙深曲的文化、家世的重要关系。本文只是拈取一二为例,诚望 专家对曹氏诗作的价值作出深细的研究。例如诗中所写遵化州一带地 势风光、乡土特色那几句,说此处之民是粗脖子大脑门儿,语字发音 有异于京城,妇女是银钗野花农家妆饰……,十分亲切生动。“语字 讹”之例最明显的就是把“二”念成“厄”(è),此音在史湘云口 中流露过,非常有趣。又如“款塞”一词在平时可指叩关贸易,而在 战乱时则可以是犯边的婉词,“穹庐”指蒙古包。当时清廷与蒙古厄 鲁特部的叛者关系十分紧张,上文“多旌旗”一段已隐伏了边防的加 倍严重,这几句暗指此种情势———所以才引起下文的“立业”等语 (指征伐的战功)。这种历史事态也在《红楼梦》有所隐指(即钞本 中皆有宝玉为芳官起别号“耶律雄奴”那段谈论),而后世及今日不 明历史者皆将此语误认为是“反满”的证据,这就太违背历史真实了。 所以读楝亭诗有助于理解《红楼》一“梦”。

    此二诗是否同时所作?有其可能,但不敢遽定。其时曹寅年约三 十多岁,常因差使驰驱于京东塞上,故而引发了归乡恋故的思绪。

     [追记]据亲赴遵化三屯的友人见告:恒河不在滦河之北,北字 所记欠确;盖恒河实为通向丰润縬水(还乡河)的一条支流。附记以 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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