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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向奎先生(1901-2000)字拱辰,祖籍河北丰润,是 我国当代史学界著名学者。依年齿算,他应是我的师辈。我很早就读 过他的文章,但从不相识。八十年代中期,拙著《京剧老生流派综说》
在《学林漫录》(中华书局出版)连载。忽接杨老来信,除对拙作有 溢美之词外,还详述了他本人当年在北京看戏的经历,并对当代某些 著名京剧演员(包括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等艺术大师)做出迥异
时流的美学评价。于是我同杨老通过几封信。可惜的是,我因搬家竟 把一批信件遗失,杨老的手札亦在其内,十分遗憾。九十年代初,杨 老及门弟子集资准备出版《庆祝杨向奎先生教研六十年论文集》,老
人坚嘱我写一篇专门谈京剧的文章收入其中。我谨遵长者之命,把在 旅德讲学时所写的一组有关京剧的读书札记寄奉,此后便没有再与杨 老通信。公元2000年,意外地收到杨老的学生吴锐君寄来的杨老大著
三册。一册《杨向奎学述》,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是杨 老口述,由弟子笔录的;一册《杨向奎学术文选》,人民出版社同年
1月出版,共收选文十六篇,涉及经学、哲学、史学考证、回忆师友 及对他们著作的评论以及自然科学论文诸多方面,最后一篇是大会发 言,题为《我对人文科学的看法》。还有一册是旧著重印,乃杨老早
年著名论文《两汉经学与政治》。此书原由独立出版社发行,1945年 12月初版;至2000年5月重印珍藏本三百册,我收到的这本编号是第2
29册,足见作者对此书的珍视。接到书后,还未及写信向杨老致谢, 吴锐君又来电话,告以杨老因病逝世的不幸消息。这实在太突然了。 当时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杨老这三册遗著仔细读完,并记下学习心得。
杨老逝世后,我已写过两篇悼念短文。现在这三部遗著总算通读了一 过,今再写此文,作为对杨老的追思。
《学述》是杨老最后遗著,可以说是他一生的学谱。它总结了杨 老治学和为人的全过程,读此书可以对老人有个虽然简括却比较全面 的了解。杨老是顾颉刚先生的学生,从《学述》第二章《顾先生引我
走上治学之路》所叙述的内容来看,杨老不仅追述了当年从顾先生受 业的经过,而且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老师指引提携的深厚情谊(这在《 学述》全书中曾流露多次)。最近读《文汇报·新书摘》(2001年4
月1日)专版,看到它摘引的一本名为《顾颉刚和他的弟子们》的专 著。这篇引文中在提及童书业撰文批判顾先生的同时,说杨向奎先生 亦曾撰批判文章,题为《“古史辨派”的学术思想批判》,并引录顾
先生的日记,谓童杨两文“均给予无情之打击”(小如按:时间大约 在1952年)。但到了1954年5月,顾先生已表示对他的弟子们有所宽
容和理解,十分肯定地说:“此是渠等应付思想改造时之自我批判耳, 以彼辈与《古史辨》之关系太深,故不得不作过情之打击。”此事在 《学述》中虽未提及,但从全书行文的感情与态度来看,杨老直到晚
年对顾先生的情谊不仅未“划清界限”,而且相反,他始终对顾先生 感戴有加。我没有读过《顾颉刚和他的弟子们》原书,不知书中所叙 顾、杨二老关系如何。但从五十年代以来,举凡“三反五反”、思想
改造、对胡适、俞平伯的所谓学术批判、反右派、“双反”及“拔白 旗”、以至于1959年的“反右倾”,直到十年浩劫,这些惊心动魄的
无情风浪,我本人都曾亲身经历过。尽管自己也写过几篇批判别人的 文章,但更多的是挨批挨整。回顾半个世纪以来的历次运动,并重新 翻读一些批判文章,包括顾颉刚先生批胡适,童书业等顾门弟子的批
顾,还有童门弟子的批童,以及大量对胡适、俞平伯等先生的批判文 章专辑,我乃发现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即客观的大气候硬逼着绝 大多数知识分子在学术批判文章中纷纷发表违心之论和欺人之谈,不
惜“从鸡蛋中拣骨头”,昧着良心说假话,乃至说谎造谣。不过不同 的人们有着不同的质与量的程度上的差异而已(通过这种程度上的差 异也可窥见写文章的人在人品上的善恶高下)。我本人就先后写过批
判孙楷第和程千帆两位先生的文章。这不仅是知识分子的悲剧,而且 是整个民族、整个社会、整个时代的悲剧。这就是我在读《杨向奎学 述》及《文汇报·新书摘》之后一个重要的体会。明乎此,则有些人
际间的恩恩怨怨自然可以不去认真计较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些非清 算不可而至今犹未进行清算的账,恐怕迟早还是要有清算之日的。
话再回到本题。把杨老的《学述》和《学术文选》结合起来,边 读边梳理,就会发现杨老平生治学的方法和途径,可以用他本人的话 来作一总结:“……研究中国古代史,不仅需要历史文献与考古发掘
的双重证据,而且需要民族调查的三重证据”(《学述》第31页)。 在科研实践中,杨老也确是这样做的。不仅对中国古代史,即对经学、
哲学、文化史和自然科学,杨老也基本如此。如他曾“两次去曲阜孔 府探‘宝’”,便是他进行民族调查的实践。而从他早年对“防风氏” 的研究,直到晚年对曹雪芹祖籍的考证,其“道”是“一以贯之”的。
这篇拙文并非书评,恕不一一具体举证了。
值得特别提出的是杨老早年的论文《两汉经学与政治》。这篇专 著初一问世,即受到学术界好评,杨老本人对它也比较看重。其中创 见很多,我只想举出首尾两点。一、“五德终始”之说与政治的关系
是顾颉刚先生首先提出的,在学术界影响很大。一般人都根据《史记 ·孟荀列传》,认为此说肇自阴阳家邹衍、邹。而杨老独具慧眼, 判断“五德”之说始于“思孟学派”,即孔子的孙子孔亻及(字子思
)和他的再传弟子孟轲。至于邹衍,原亦附丽于儒家,后来才自立门 户。这一点可以说发前人所未发,而不论从文献资料推断,还是从学 术传承关系来看其发展轨迹,都是言之有据的。二、西汉自汉武帝采
纳董仲舒的意见以来,终西汉之世都是“今文学派”独踞权威地位, 不仅左右学术,而且影响政治。自刘歆力排众议,提倡“古文经”( 以《左传》、《周礼》为主要文献),“五四”以来,人们的看法大
都依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之说,认为这是刘歆欲助王莽篡位,才伪 造古文经籍;及王莽夺得统治权后,又果然复《周礼》之古,来定官 制、治天下。这几乎已成不争之论。而杨老此书从实际出发,研究王
莽所推行的一套治国办法,却受了不少“今文学派”影响,有不少内 容还是从董仲舒所垄断的“今文家”之言那儿稗贩来的。这就很值得 认真研究探讨了。这实际上已把康有为诋毁刘歆的那一套臆说彻底推
翻了。当杨向奎先生从顾颉刚先生受业时,连傅斯年也认为杨先生是“ 顾派”,这在《学述》中曾明确提到。但我认为杨老的作学问,是有 他自己特点的,即他虽运用“古史辨派”疑古的治学方法对古史进行
分析批判,而其目的却是为了证明古史到底有哪些是信而有徵的,其 所得出的结论往往与“疑古”派相反或相异,而其最终理想乃是从另 一角度还历史以真实面目。所以杨老对自己的史学研究并不承认完全
是“顾派”,尽管如杨老本人所说,他之从事学术研究确是由顾先生 引进门并走上一条终身寝馈以之的道路的。我在另一篇纪念杨老的小 文中已提到,师友间学术上的不同见解与彼此间深厚的情谊并不完全
是一回事。即使见解不同,而始终能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这正是老 一辈学者的不可及处,也是我们应该而且必须学习的优良作风和传统 美德。
附带还想谈一点意见。最近读到北大历史系陈苏镇君新著《汉代 政治与〈春秋〉学》(2001年3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对两 汉经学与政治的关系叙述得很详尽,观点亦平妥纯正。但我发现,陈
君显然没有读过杨老的《两汉经学与政治》这本书。从吸收前人学术 成果这一点看,陈君似乎还搜罗得不够周备。同样,我读到今年《中 国文化》第17、18期合刊上所发表的王水照君的《陈寅恪先生的宋代
观》论文,王君似乎也没有读王永兴先生的专著《陈寅恪先生史学述 略稿》。治学问当然无法遍览前人著述,但于有影响、有分量、带有 权威性的前人专著总该留心搜求,还是一个不应缺少的步骤。愿与同
行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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