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端木蕻良以《鹭湖的忧郁》等短篇小说享誉文 坛。其实，早在1929年，他就曾在南开中学学生刊物上发表过小说处 女作《水生》，1933年写出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只是由于阴 差阳错，这部气势恢弘的史诗性作品到1939年才得以出版。40年代， 他的《初吻》、《早春》、《雕鹗堡》等小说情感深挚、意象新颖、 寓意深刻，堪称现代诗化小说的代表作。晚年抱病创作的长篇小说《 曹雪芹》显示出作者的深厚功底。截止1996年病逝，端木蕻良留下了 小说、戏剧、散文、诗歌、评论等作品1000余万字。他那顽强而长久 的创作生命力，独特的风格，多方面的建树，理应在20世纪中国文学 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与海外学术界的 重视相反，在内地现代文学史研究中，端木蕻良受到不应有的冷落。 究其原因，主要是认为当年萧红病逝于香港，端木蕻良没有尽到应尽 的责任。在道德泛化的文化背景下，研究者很容易受到这种看法的影 响，将端木排斥于文学史视野之外。并且这种看法被不止一位传记、 小说作者在萧红等东北作家的传记中予以采纳，甚至加以刻意夸大， 使得端木的形象越发暧昧起来。　　进入80年代，随着实事求是学风的恢复，内地的情况才有了转机， 出现了时隔四十余年的端木蕻良专论。90年代更是有新的进展。杨义 《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为端木蕻良专 设一节，李建平推出了专著《大地之子的眷恋身影———论端木蕻良 的小说艺术》（广西民族出版社，1995），《大地诗篇———端木蕻 良作品评论集》（北方文艺出版社，1997）、孔海立《忧郁的东北人 端木蕻良》（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与马云的《端木蕻良与中国现 代文学》（北京出版社，2001）等相继面世，逄增玉的《黑土地文化 与东北作家群》（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马伟业的《大野诗魂— ——论东北作家群》（北方文艺出版社，1998）等专著中也有端木蕻 良的专章（节）。这些论著视角有别，但都能从文本出发，对端木蕻 良作品的艺术个性及其文学史价值予以积极的肯定。孙一寒的《我走 向神秘的科尔沁草原》（白山出版社，2000），另辟蹊径，从扎扎实 实的田野与社会调查入手，搜集了科尔沁草原自然、历史与民俗的大 量第一手材料，对于深入了解作家成长的背景与准确把握作品提供了 宝贵的资料。

    作家乃至文学史研究不能等同于道德评价，即使道德上不无瑕疵 的作家，只要其确有文学建树，文学史著述也应有其一席之地。问题 在于，关于端木蕻良的一些消极性看法是否确有根据。端木蕻良原打 算将《曹雪芹》下卷写完后写《回忆录》，其中将写到他和萧红如何 从认识、结婚，到为她治病、送终，直至火化、埋葬，以澄清关于他 和萧红之间的不实之词。遗憾的是壮志未酬，驾鹤西归。端木蕻良夫 人钟耀群继承他的遗志，在勉力整理、续写《曹雪芹》的间隙，根据 端木平时的回忆，写出了一部《端木与萧红》（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l998），呈现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端木蕻良和萧红在 香港》（曹革成主编，白山出版社，2000）里，第一次完整披露了端 木蕻良与美国学者葛浩文的谈话录音整理稿《我和萧红在香港》，并 收有柳亚子、周鲸文等历史见证人的珍贵回忆。作为后来者的曹革成， 在《前言》与《在萧红最后的日子里》等篇中，征引了当时的几位见 证人的回忆，对多种说法做了比较考证，否定了所谓萧红逝世前44天 端木蕻良不在身边的说法。也许由于曹革成身为端木蕻良侄子的缘故， 文章写得格外动情，但也因为他是学历史出身，受过良好的史学训练， 考证详实，论析缜密，颇有感染力与说服力。为端木蕻良辩护的不仅 有其亲友，而且也有并无亲缘与友情关系的学者。孔海立在一定的舆 论压力下从事端木蕻良研究，实事求是地分析舆论对端木蕻良不利的 原因：“这主要是长期以来，端木蕻良总是有些与众不同，使得大多 数人不能接受他的举动。无论是那些穿军装的还是那些穿长衫甚至穿 西装的，都不那么愿意接受这个性格独特的穿马裤皮靴的端木蕻良。 穿军装的革命家们不能接受他这个‘懒散的资产阶级分子’，穿长衫 甚至穿西装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又不能接受他的左倾思想和激进 行为。而偏偏这一个与众不同的端木蕻良被才华斐然的女作家萧红选 中，实在是有些让人气不过。于是大家群起而攻之，大有把萧红早逝 的罪过，统统归结到端木蕻良身上的趋势。面对众多的指责和排斥， 孤孤零零的端木蕻良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解释不清了，只有缄然 和沉默。”（《忧郁的东北人端木蕻良》第141页）关于端木蕻良与 萧红的感情，马云认为，萧红选择了端木，选择就是评价，别人再说 什么，都多少有些“酸葡萄”的味道。端木蕻良与萧红的结婚，表现 出的仗义与牺牲精神，萧红最明白，这在她的散文《无题》里即有体 现。事实上，萧红与端木创作上相互激励，生活上相互帮助，婚后生 活是愉快、和谐、幸福的。以夫妻之间难以完全避免的性格差异以及 由此带来的摩擦与怨言来否定全部爱情，把分明是日本侵华战争导致 的萧红不幸早逝，归罪于为了挽救萧红的生命竭尽全力的端木身上， 既与事实不符，也有悖于情理。这样的分析与评价，显然在向真实的 端木蕻良走近。

    《端木蕻良文集》已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四卷。据悉，又有四卷已 经发排，有望于明年推出。这一文集的全部问世，将有助于学术界及 广大读者看到一个真实而富有艺术魅力的端木蕻良。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