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在北京聆听哈贝马斯

 一

    这种情形始终令人难忘。4月19日上午,清华,哈贝马 斯中国之行的第二站。组织者显然没有预料到听众会如此之多,离演 讲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一百多人的明理楼模拟法庭早已被挤得严严 实实,人们仍然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见此情景,组织者立刻宣布将 演讲地点临时改为六百人的大教室。出明理楼,一股热流便涌上心头。 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啊!不见首尾的人的长龙在风中奔跑,急速向东 北移去。赶到新教室,座位早已经被抢占一空,只得在过道席地而坐。

    北大的组织者似乎较有先见之明,早早把20日哈贝马斯第三站的 演讲地点定为理科楼的六百人大教室。可是第二天下午赶到北大时, 发现地点还是有了更改。新地点在北大最大的会议场所百年校庆大讲 堂。大概,有人已经听说清华演讲的盛况了。尽管如此,能容纳一千 多人的大讲堂楼上楼下还是座无虚席。

    人大的组织者闻风而动,迅即将23日原定于哲学系会议室的哈氏 第四站演讲地点改为校内设施最先进的逸夫会议中心。23日下午演讲 开始时,不但主会场人满为患,楼上两个二百人的分会场也坐得满满 当当,数百名热情的听众通过电视屏幕倾听演讲。大厅里出售哈氏著 作的万圣书园的摊位前围满了人。附近教学一楼的复印室前,人们排 队等待复印哈氏的讲稿。

  二

     哈贝马斯是谁?他为什么能在中国顶级的高等学府里引起如此 之大的轰动?

    简单地说,尤尔根·哈贝马斯(Juergenhabermas)是当代西方 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二代领袖,“批判理论” 和新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威尔比把他称作“当代的黑格尔”和“ 后工业革命的最伟大的哲学家。”

    1929年6月18日,哈贝马斯出生于德国科隆附近的小城谷默斯巴 赫。1933年希特勒上台时,他刚4岁。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纳粹统治 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度过的。不过他对当时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在 清华的演讲中,有人问及希特勒统治对他的影响时,他说当时在德国 的所有人(无论是成年人、老人还是孩子)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 直到1945年纳粹投降,看过集中营的电影后,才知道纳粹德国所犯下 的罪行。也许正是这种对孩提时代经历的否定决定了他思想中极为浓 重的批判意识。他在以往的一次回忆中说,“这场经历对于我们这一 代人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决定了我们的思想。”哈贝马斯一生不但对 诸多先辈哲学家如黑格尔、马克思、韦伯、海德格尔、阿尔多诺提出 了尖锐的批评,而且与当代著名的理论家伽达默尔、福柯、德里达、 布尔迪厄等人发生过激烈的论战。

     1949年—1954年,哈贝马斯先后在哥廷根大学、苏黎世大学和波 恩大学学习哲学、心理学、历史学、德国文学和经济学。期间1953年 的海德格尔事件对他触动很大。这一年,海德格尔只字未改地发表了 1935年所作的演讲稿《形而上学导论》,阐述他的国家社会主义理论, 为纳粹德国进行辩解。这使他认识到哲学和政治并不是两个彼此隔绝 的领域。1955年,哈贝马斯来到法兰克福,进入霍克海默和阿尔多诺 领导的社会研究所。正是法兰克福学派对马克思主义学说的重视引发 了他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兴趣。

    1964—1971年,哈贝马斯担任法兰克福大学哲学和社会学系教授。 60年代中期,哈贝马斯发表的许多政论性文章在青年学生中产生了巨 大影响。他的思想和理论成为1968年学生抗议运动的精神力量。由于 对联邦德国当时形势的认识分歧,他同学生“德国社会主义学生联合 会”决裂。他指责学生们脱离现实、理论立场上过于教条主义,认为 议会中的不民主现象只能采取说服或者启蒙的形式解决,而不应该借 用暴力。学生运动领导人则宣称哈贝马斯是“文化革命的叛徒”。由 于这种矛盾,哈贝马斯于1971年离开法兰克福,到慕尼黑市郊的斯塔 恩贝格,担任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科技时代生活条件研究所所长。19 83年,哈贝马斯重新回到法兰克福大学任哲学和社会学教授,直到19 94年退休。

    哈贝马斯著述甚丰,除散见于报刊杂志的数量可观的文章外,出 版的著作有30多部,主要有《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1962)、《理 论和实践》(1963)、《社会科学的逻辑》(1967)、《作为意识形 态的技术和科学》(1968)、《认识和兴趣》(1968)、《重建历史 唯物主义》(1976)、《交往行为理论》(1981)、《后形而上学思 想》(1988)等。

    要概括如此丰富而有涉及面甚广的理论的确有些困难。《哈贝马 斯传》一书的作者霍尔斯特认为,哈贝马斯的全部著作建构了一种规 模宏大的现代性伦理学。这种认识并非没有道理。在对传统理论进行 批判的过程中,哈贝马斯多次重复霍克海默那段著名的话:“传统理 论的基本立场是蔑视科学的现实社会功能,无视理论在人的存在方面 应该做些什么,而只关心它在抽象领域中有何意义……今天,专业学 者作为科学家,将社会现实连同其产物视为外在的……而批判的思维 则尝试现实地克服两者之间的紧张关系。”这段话可看作哈贝马斯理 论的基本出发点和指导思想。他的研究始终是针对现实的,即使在教 授资格论文《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样一种研究历史的著作里,他 仍然不忘将历史与现实联系起来,对当前的宪法国家进行抨击。

    哈贝马斯理论的核心是“交往行为理论”。他强调以语言为核心 的交往活动在社会规范建立过程中的作用,主张通过民主方式达成的 话语共识来否定矛盾与冲突。

    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动荡空前的一个世纪。霍布斯鲍姆将之称 为“极端的年代”。残酷的两次世界大战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也大大地影响了人们思想意识。尽管霸权主义、专制主义、种族主义 仍然在一定范围内存在,但追求和平、民主、自由已经成为世界人民 的共同心声。二十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发展空前迅速的一个世纪。科 技革命大大地加速了全球化的进程,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 族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紧密联系在一起。人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 要解决世界范围内发生的重大问题,要减少由于文明差异带来的磨擦 和冲突,必须进行对话和协商。哈贝马斯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 人们面对时代的一种普遍的精神追求。

哈贝马斯已经离开中国,他的演讲会的狂热场景也已经成为记 忆。激情冷却之后是该好好地反思一下哈氏中国之行之时。一方面, 我们为听众的热情感动。在人越来越受到金钱支配的今天,在纯粹的 学术研究越来越不被看好的今天,一个严肃哲学家深奥难解的演讲能 引发人们如此大的关注,说明我们的社会中间仍旧有着深厚的学术研 究的土壤。另外一方面,我们又不免有些担心。正如哈贝马斯在清华 面对无数期待的目光时所流露出的顾虑,他担心专业性很强的讲座是 否辜负大家的希望。换成中国的方式说,他担心很多人只是慕名而来, 并不能真正了解他。在中国,人们同样担心许多参加哈贝马斯讲座的 人最后成了观众。而我们宁愿所有的人是听众,用头脑用心灵来听的 听众。

    哈贝马斯虽然已走,但留给我们很多启发:

    之一:严肃的学术研究如何才能永葆生机?这是中国目前的很多 学科都面临的共同问题。社会科学界常常慨叹社会给予的关注太少, 慨叹学术著作出版困难。学者们也习惯从社会从外界找原因却并不反 省研究本身。哈贝马斯在这方面提供了不同的经验。从几次讲座中, 听众感触最深的是哈贝马斯思想中的浓郁的社会责任感。作为一个专 业哲学家,他研究的问题并非每一个都具有很强的社会性,但是他把 建立社会公正社会正义视为自己的职责(北大演讲时语),并为之不 懈努力,这也是他的学术倍受瞩目的重要原因。他关心了社会,所以 社会也关注他。试想不关心社会的学科还能称社会科学么?不关心人 的学科还能叫人文学科么?

    之二:学术研究如何更好地开展?这其实是一个方法问题。哈贝 马斯是真正的著作等身。我们不仅要提问,他何以有那么多的论题? 他何以有那么多的思想和观点?这一切源于他的开放型包容性的研究。 尽管他称自己为专业哲学家,但是他并不把自己束缚在哲学一隅,而 是涉及政治学、法学、历史学、社会学等各个领域,跨越了学科与专 业的界限。社会的存在与发展是各种力量交互作用的结果。学术发展 的总体趋向是融合而不是分裂,大的研究成果通常也是综合了多种学 科的知识。这就要求研究者更具开放意识,更有挑战的勇气。  

    之三:研究中如何客观地对待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是辩证的 理论和方法,而不是僵化的教条和答案。过去受苏联的影响,把马克 思主义当作一切问题的答案。这种僵化的理解曾经给学术造成很大的 伤害。现在特别在年轻人中间,又存在一种排斥马克思的情绪。这些 都不利于我们正确地把握马克思主义和用科学的态度搞好学术。哈贝 马斯自认是“马克思主义者”,他相信社会主义是“一个很好的方案 (在清华时语)。”但他认为自己并不盲从。他不忘对马克思的理论 做出符合社会时代发展的“补充(在人大时语)。”这种实事求是的 态度和发展的观点是值得某些社会科学的学者借鉴的。

    作者单位:人民大学清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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