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清华园沦陷前夕的教授们

     

    老清华的教授们大都是衣冠楚楚,或气宇轩昂,或潇洒 飘逸。但是,当一支枪对准他们的脑袋时,会怎么样?特别是,当这 是一支异族侵略者的枪口时,他应该怎么办?

    顾亭林说:“夷夏之防,事关天下”。1937年7月7日卢沟事变。 7月底北平沦陷。九月初,日军进驻清华园。侵略者的枪口真是顶在 脑门儿上了,怎么办?一部分学生投笔从戎,抗战杀敌去了。教授们 的思虑要比学生多。因此,显得有些彷徨无主。

    文化人到底是文化人。一碰上事儿,就先想历史上的名人是怎么 处置的。早在1931年“9·18事变”后,吴宓就曾嘱贺麟先生撰一长 文《德国三大伟人处国难时的态度》,列举出三个典型、三种态度: 歌德于拿破仑直捣德国时,曾就任大学校长,而在治学上依然保持“ 诗的本真”和“意志自由”;黑格尔则坚信知识是立国之本,继续文 化研究。费希特则以必死之心,到处演说直击拿破仑。贺麟似乎更赞 赏黑格尔的话:“只有知识是唯一的救星。……惟有知识才能使我们 不至认国运之盛衰国脉之绝续仅系于一城一堡之被外兵占领与否……” (大公报·副刊,1931年11月2日)

    在这三位伟人中,歌德对于权力者的卑躬屈膝是历来被人藐视的, 黑格尔对普鲁士王朝的态度也难于让人崇敬,那么,中国学者只有选 择费希特这一途吗?

    当1937年7月卢沟桥的炮声响起后,吴宓也提出三种“典型”:“ 阅报,知战局危迫,大祸将临。……今后或自杀,或为僧,或抗节, 或就义,无论若何种结果,终留无穷之悔恨。”国难当头,吴宓痛感 自己的软弱:“故当今国家大变,我亦软弱无力,不克振奋,不能为 文天祥、顾亭林,且亦无力为吴梅村。盖才性志气全漓灭矣!此为我 最伤心而不可救药之事。如此卑劣,生世亦何益?思及此,但有自杀。 别无他途……”(《吴宓日记》第六卷第168页。)

    吴宓在这里提出的三种选择是:文天祥、顾亭林和吴梅村。文投 笔从戎,抗敌而死,丹心照汗青;顾亭林坚持拿笔战斗,节高松柏; 吴梅村屈节事清,但留下了优美的诗,良心上的自谴,令人爱怜。吴 宓认为自己的“才性志气”全不及上列三人,惟有“自杀”、“为僧” 、“抗节”、“就义”。

    正像人们都知道的,卢沟桥事变后,日军进占北平时,曾有一位 老学人拒绝进食而死,这就是清华教授陈寅恪的父亲散原老人。有诗 赞曰:“凛凛严霜节,弥天戢一棺,胡茄飘极塞,木叶下重关。”( 汪东《义宁陈伯严丈挽诗》)  陈寅恪并没有效仿其父,他还没有走完“在史实中求史识”的艰 苦之路,因此要“苟活下去”。他坚信,“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 学问(谓形而上学)为根基”。在这一点上,陈寅恪与黑格尔所见略 同。

    从吴宓日记上看,在卢沟桥事变后,陈寅恪相当悲观:“寅谓中 国之人,下愚而上诈,此次事变,结果必为屈服。”(《吴宓日记》 第六卷168页)  吴宓自己也说:“中国之科学技术物质经济固不如人,而中国人 之道德精神尤为卑下,此乃致命之伤。”(《吴宓日记》第六卷第17 0页)

    对战争前途的悲观,是导致有的学者附逆的原因之一。根据郑振 铎回忆,在七七事变后,郑曾劝周作人离开北平,周不以为然。说:“ 和日本人作战是不可能的,人家有海军,没有打,人家已经登岸来了。 我们的门户是洞开的,如何能抵抗人家?”(《周作人年谱》第536 页,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  但作为陈宝箴之孙、陈三立之子,陈寅恪家族有着深厚的爱国主 义传统,陈寅恪的“悲”是一种对历史的深邃洞识,也是对自己的悲 剧性命运的体察,他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样,在绝望中苦 斗,这就是他的命运。

    卢沟桥事变后,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清华园还是如往常一样 的平静。许多热血青年抗战从军去了。但教授们还对留在北平教书抱 着希望:  八月十一日朱自清日记载:“余认为目前南去并不明智,南方局 势并不平静。现难以找到工作。而且对人们来说,北平在不久的将来 是最安全处。”(《朱自清全集》第九卷第477-478页)

    九月七日:“参加S、Y之宴。商谈是否南迁。多数人宁愿留此。” (全集第九卷第483页。)

    同那些抗敌从军的学生比,教授们的表现未免令人失望。但是, 教授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形而下”的问题:挈妇将雏、举家南迁, 远不像青年学生那么利落。知识多了,思虑也多了。中国历史上的三 次南迁,无一返还的阴影(见西南联大纪念碑铭:“南渡之人,未有 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 其例三也。)不能不令人胆寒。他们提出的问题相当低调:担心到南 方“找不到工作”,在道德要求的“绝对律令”之下,还有一个衣食 住行的要求。这个要求也许更“绝对”。

    吴有训,作为“康普顿———吴有训效应”的发明者,虽未像康 普顿那样拿到诺贝尔奖,但也是如日中天的大科学家。日军统治了中 国,也会恭请他当个大学校长什么的,如歌德那样。但吴有训却决心 要走,但他也犹豫:产后没过满月的爱妻和孩子怎么办?把她们丢在 沦陷区?还是跟他一起流亡?很是踌躇不决。后来还是妻下了决心:“ 跟你一起走,死也死在一起!”

    由于妻子和孩子的生存而犹豫的朱自清先生到了九月七日发现:“ 我们办公室已封”。日寇已全面进驻清华。朱自清也像吴有训一样, 离开日本人占领的北平,走向长沙。无论吴有训,还是朱自清,他们在民族危亡的日子里,抛却了苟 且偷安的选择,同苦难的同胞站在一起,并为培养中兴人杰,尽了自 己的一份义务。

    俞平伯为照顾双亲,未随清华南下,但他在沦陷区教书为生。在 艰险的条件下,并未做任何有辱名节的事。  

    在北平已经沦陷,而日军尚未占领清华园时,冯友兰等“校务委 员”曾组织“护校”。冯友兰回忆道:“有一个夜晚,吴正之(有训 )同我在清华园中巡察,皓月当空,十分寂静,吴正之说,‘静得怕 人,我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意义了。’我忽然觉得有一种幻灭之感。… …后来我读到清代诗人黄仲则的两句诗:‘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 露立中宵’,我觉得这两句诗所写的正是这种幻灭之感。我反复吟咏, 更觉其沉痛。”(《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六册199页。  面对日本人坦克、大炮,几个手无寸铁的弱文人却要“护校”, 还认真地于夜间“巡游”,想起来多少有些堂·吉诃德的味道。不要 说日本军队,哪怕是对面来几个持刀强盗,手无寸铁的文化人又如何 能对付?但是于“可笑不自量”中又有一些令我们感动和钦佩的地方。

     当一个民族濒临灭亡的时候,必须有一些人挺身而出。在以弱抗 强的斗争中,用自己的血和肉树起精神和道德的楷模。这是一个民族 永不灭亡的底蕴所在。在日寇进驻北平、中华民族频临灭顶之灾时, 清华教授的绝大多数不辱名节。《圣经·出埃及记》载利未人,不屈 服于埃及人的统治,历尽艰辛走出埃及,走向“流着奶与蜜的迦南。 清华的教授同样不怕牺牲、不畏艰险、走出日本人统治的北平,经过 长途跋涉,“彩云之南”边陲举起了不屈的火把。基督教中有所谓“ 圣徒”,我们的一些高尚的学者们他们难道不该以自己的名节而永存 史册吗?  华裔物理学家任之恭说:“在以儒家为主的传统中,中国学者被 认为是社会中的道德领袖,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概念可能令人不解。 然而,必须记得在犹太教———基督教的传统中,伦理和精神的领导 责任主要是落在宗教领袖而不是学者身上。”(《一个华裔物理学家 的回忆录》第101、102页,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2年版)

    这些话有点过时,很少有的学者被认为是“道德领袖”。在西方, 早在十八世纪启蒙时代,就提出思想者与道德家的背谬这一命题。所 以,大家都知道海德格尔是德国纳粹党徒,希特勒的崇拜者,但很多 人照样读他的书,引用他的名言,把他的大幅照片贴在墙壁上。

    我也大体认同思想家与道德家分开的观点。不能要求学者都成为 道德楷模。事实上,道德家的思想往往偏于保守,而思想家又常常是 道德规范的亵渎者。但是,事情走向极端总是不行的。学者的德行总 不能沦落到“伦理底线”之下。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人调查“最受尊敬 的职业”中,“大学教授”总是在前三名,老百姓总觉得教授是“为 人师表”的,应该在道德上不太差。有的人著述才华卓著、清新喜人、 是时下出版界的“热卖点”。我本人也很爱读。当我沉醉于其中的时 候,有时会突然想起他们附逆的事,顿时觉得华美的书面上平粘了一 块吐出来的口胶,有些恶心。这是不是有点“观念落后”?我倒觉得 这点“恶心”表明我的民族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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