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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承刘梦溪兄惠贶其大著《〈红楼梦〉与百年中国》( 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以其可读性强,乃一气读完。然后更反复披 绎,颇受启迪。爰成此文,聊陈己见,非专为梦溪大著写书评也。惟
自问远远不够“红学家”资格,这篇小文诚不免有班门弄斧之嫌耳。
简评本书特点世纪之交,海内外学术界人士多撰写有关各学科带 总结性的综述文章。自九十年代以来,我曾陆续拜读过若干篇。固然 有的文章概括性强,质文并茂;亦有内容得失互见者。而究其不足之
处,约有以下数端:或于历史文献资料搜罗未备,不免挂一漏万;或 于所综述之内容未能抓住要害,往往遗其大而摭其小;或所持态度过 于客观,仅停留于述而不作阶段,对于所述内容缺乏论断性的真知灼
见;或则又嫌主观色彩太重,行文不免有所轩轾取舍,往往阿其所好 而贬抑其所不好。虽说是带有总结性的综述,却未能通过其文得窥见 其所述学科百年来发展演变之全貌。而梦溪此书,恰无上述诸病。不
但材料翔实全备,而且重点突出,却又巨细不遗。盖梦溪本人治红学 多年,实属“科班出身”;而近年更一再公开声明,表示自己研究红 学已告一段落,今后决定不再染指。基于此,则梦溪主观上是红学专
家,对曹雪芹及《红楼梦》有充分的发言权;而客观上又能具有一颗 冷静的平常心,不拟再介入红学研究中种种是非争议。故他在书中既 有述亦有作,既“摆事实讲道理”,有自己对红学各家各派的真知灼
见;却又不为人们的取舍轩轾所囿,能超然物外地对红学专家们的是 非争议做出较客观公允的评价。因此,做为百年来红学研究的总结性 综评,乃足以概见这一学科发展变化的全貌。纵有所遗,亦属细故末
节,在这本书中原不烦毛举。故乐为推荐,而绝非阿其所好。
关于红学家梦溪把上一世纪治红学者分成三大派别,即索隐派、 考证派和小说批评派。小说批评派首推王国维;索隐派以蔡元培为代 表;考证派的开山者则肇自胡适。然后按时代先后依次分别评述,有
按有断。其下限直到当代文学作家王蒙、刘心武。网罗众家之说堪称 赅备。从书中所列举的诸多红学家来看,我倒看出一点个中消息。即 自王、蔡、胡诸老辈直到今天,凡被加以“红学家”桂冠而有一定成
就者,几乎没有一位是“单打一”,只靠治《红楼梦》或研究曹雪芹 家世来成名成家的。他们不仅都具有一定水平的基本功,而且都能博 观约取,厚积薄发。有的学者是行有余力,则以“治红学”;有的则
自“治红学”始,却入而能出,不专攻一门。即以索隐派诸家而论, 我尝写过一小文,大意谓古之索隐派如蔡元培诸公,其文化素养与史 学功底皆胜于后之来者;尽管其说未必可取可信,而其本人的学问还
是值得一提的。而近时国内出现的新索隐派,根本读书不多,只是逞 臆妄测,“多见其不知量”。总之,要想以“红学”为自己的安身立 命之处,没有扎实的国学或西方美学的基本功,没有驾驭文献资料的
能力与识见,而是只靠“弄”《红楼梦》或曹雪芹混饭吃,纵然弄到 一顶“红学家”的桂冠,不客气地说,那也只是蹩脚的“红学家”, 或不堪一击的“红学家”。
关于《红楼梦》后四十回梦溪此书,对《红楼梦》后四十回始终 持客观态度。他既未断言续书作者即是高鹗,更未臧否后四十回之优 劣;对于诸家持论,无论是肯定后四十回或否定者,梦溪亦均未明确
表态。其立论是十分审慎的。但他有一点是说得很清楚的,即前八十 回和后四十回肯定不是一个作者写的,而且后四十回的水平显然不如 前八十回。
至于我本人的观点,是对后四十回持彻底否定态度的。就我所知, 俞平伯先生从写《红楼梦辨》时即否定后四十回,据说他晚年(实际 只是他临去世的一年在病中所发表的意见,未见本人亲自写定的文字
记载,只由他外孙韦奈君转述)对后四十回的看法有所改变。故周汝 昌先生在他所著的一篇综述文章中对俞平老的观点无法下结论。而周 汝昌先生的观点,则是彻底否定后四十回的,虽然我和他立论的出发
点不完全相同。我曾写过一篇专门谈《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文章,先 收入拙著《古典小说漫稿》,后又选入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当代 学者自选文库——吴小如卷》,这里不再重复。现在我想补充一点,
即《红楼梦》从手抄本如何变成刻印本的问题。
其实这一点已十分清楚。现在发现的各种脂批本都是未完稿。而 所有的刻本则都是一百二十回的所谓“足本”。我想问一句:何以脂 批本始终就没有刊刻的机会,而一百二十回本一旦行世,便畅行无阻
(有正书局石印的戚序本已是清末民初的事了)?答案也很简单:我 以为,前八十回在当时确属“谤书”,是干时忌的;而一百二十回本 则由于加入“沐皇恩”、“延世泽”的内容,由“谤书”一下子变成
了颂圣的“官书”,当然可以畅行无阻了。这一观点也并非由我发明 或发现,我在俞平伯先生九秩大庆以前最后一次同老人长谈时,他即 持此看法。记得他还说及,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虽非“钦定”,
却是与“钦定”差不多性质,不妨称作“准钦定”。我归而即向治红 学的陈曦钟兄转述,曦钟告我:这一看法,周汝昌先生的文章里 也谈过。惟周先生红学专著太多,一时不及遍览。但我相信,陈
曦钟兄的话是信而有征的。这也是我本人所以否定后四十回的一个重 要理由。
“红学”与“曹学”1996年我曾写过一篇题为《〈红楼梦〉索隐 派的今昔》的小文,认为“‘自传说’不过是从索隐派发展出来的一 个新支派,只是其推理与猜测的对象不同而已。他们是从曹雪芹的家
世入手,力图把《红楼梦》里的贾府解说并证成为曹氏家族,……证 明贾宝玉即曹雪芹本人。”我还下断语说:“如果硬要把贾宝玉扣定 了就是曹雪芹,或史湘云就是曹的续弦夫人即脂砚斋,恐怕仍旧是从
另一角度的‘索隐’而已。”(此文已收入拙著《读书拊掌录》)此 次读梦溪大著,发现上述拙见也是前人早已说过的老观点。如海外学 者余英时即认为若干年来所谓的“红学”实即“曹学”。这也就是说,
不少考证派的红学家是以曹雪芹的生平家世取代了对《红楼梦》文本 本身所体现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为研究对象的。在这方面具有代表 性的红学家,是我的老友周汝昌先生。他曾一再表示他是“自传说”
的主张者,并提出“红学”的内容首先一项就是“曹学”。我对此也 有一点想法。周先生之所以大力提倡“曹学”,正是为了表明他研究 《红楼梦》的主攻方向是以历史考证为主,从而区别于从古到今任何
一种索隐派的观点。当然他是很不愿意被人看成索隐派的。关于这一 点,尽管我不能完全接受周先生的意见,但我却是一直尊重他的研究 成果的。
说到“曹学”,特别是关于曹雪芹的祖籍是丰润抑是辽阳的争论, 我是坚定地投周汝昌先生一票的。因为我除了拜读周先生有关这一问 题的几篇大作之外,还读过其他专家学者(如已故的杨向奎先生)的
专文论述,认为其立论确有说服力,几乎是不庸置疑的。当然,我对 此一问题并无深入研究,更不想“参加战斗”。正因为如此,我对持 曹氏祖籍为辽阳之说者亦表示尊重,不拟妄加评说。
基于上述所持态度(这也是我对任何学术问题所持的一贯态度), 我想谈一件题外的事。有一家学术刊物,所发表的文章一向保持较高 学术水平,对来稿质量当然要求较为严格。我忝为这一刊物编委,经
常也审读一些来稿。有一次,一位编委向周汝昌先生组稿,周先生满 怀热忱地写了一篇文章,内容是专门阐述曹雪芹祖籍为河北丰润的若 干旁证的。稿件传到我手中,我主张发表。不料刊物主编先生是主张“
辽阳说”的,对周先生的文章不但不予发表,还亲自到周先生家(据 说是为了表示歉意,其实不然)退稿,并力图说服周先生修改自己的 观点,然后再考虑发表其改稿。结果当然是没有下文,周先生至今也
没有修改他那篇新作,并写信给我嘱我转达编委会,说他不想修改, 而且也不想再写其它文章了。尽管我很为难,还是向编委会转达了周 先生的意见和态度。我之所以不惮絮烦地说这些题外话,目的是想让
一些抱有成见偏见的掌“文权”的专家学者,抽时间读一遍梦溪的大 著,或许能对“持不同见解”的文章网开一面,能使它们有与读者见 面的机会。同时也想让读者知道,在学术文章之能否发表的背后,是
有着不少曲折复杂的人的因素的。
论争·公案·死结梦溪在这本大著的第八章里,客观地谈到百年 以来关于红学的十七次论争、九桩公案、四条不解之谜和三个死结, 可以说为上一个世纪红学界的种种世相做了总结,算了一笔总帐。原
书具在,我不再重复。但就这十七次论争而言,其论争的意义和内蕴 的分量是并不平衡的。如“胡适与蔡元培论战”、“什么是红学”等, 彼此争论一下是有意义的;至于“所谓曹雪芹佚诗”,则近于一场闹
剧。读梦溪书,我不禁浮想联翩,感到有几点不吐不快的意见想借此 一谈。一是对学术问题的讨论争辩,所争者宜大不宜小,细故末节, 争之无谓,于学术发展未必有所裨益;二是不宜把学术是非之争异化
为人际意气之争,我认为人际交往应以道义坦诚为重,不应以学术见 解异同影响师生或朋友间的交情;三是在一场学术论争中,对人应宽 容谦让,对己应多作自我批评,这样会省却不少无谓纠葛。当然,我
自己也未必能时时事事做到上述三点。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即如我同周汝昌先生,便不以学术观点时有不同而影响了彼此半个世 纪的深挚友情。至于对老师或及门弟子,则更应注意尊敬师长与奖掖
后进,不能因学术观点不同便言行失态,忘了作人的根本。
最后想谈谈我自己。除对《红楼梦》后四十回持否定态度外,近 二十年来我只写过三篇小文是涉及《红楼梦》的。其一即上面谈到的 《〈红楼梦〉索隐派的今昔》。另外两篇,一是认为“钗黛合一”论
不宜遽加否定;二是认为薛蟠误把“唐寅”读作“庚黄”,应当是指 他不识草书。否则“庚”字并不比“唐”字易识也。这属于细故末节, 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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