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一股用西方现代理论来阐释中国古典小说的 风气充斥学界。一时之间，诸多中国古典小说的文本被置于形形色色 的现代方法学的“器械”之下，一些学者不仅“装备”精良，而且，“ 刀法”新颖，小说研究一时“西风”颇紧，“东风”不振。

    其实，一些冷静的学者早已意识到这种“圆枘方凿”作法的局限 和前景。他们依然老老实实地从传统出发，既不为那些绚丽的术语和 旗帜招引，也不期冀以“新派学者”的面目跻身学界。他们只是用朴 实的方法作朴实的文章，沿循着老一辈学者的路子，寂寞却坚实地走 着。苏涵先生正是走在这条路上的寂寞的行者，而他的由人民文学出 版社出版的新著《民族心灵的幻象———中国小说审美理想》也堪称 是“老实人”的“朴实之作”。

    论著首先构建于这样一个基础之上，即：文学首先应该是心灵和 人性的反映。特定的民族决定了她特定的认知和情感方式，折射到文 学上，便是一个民族“文学行为”的独特性，也就是一个民族的文学 个性。论著自觉地把研究视角置放于这样一个理论前提之下，实际上 触及的恰是我们小说审美的民族个性，也就是我们民族独特的小说审 美特质和审美风貌。顺着这样的思路，论著主要从六个方面对这一个 性予以了充分的说明和论述，即（1）中国小说的人格理想（第二章 ）。（2）趣味：小说审美的先导（第三章）。（3）诗意：纵贯小说 史的灵光（第四章）。（4）叙事方法：文化、审美、智慧的结晶（ 第五章）。（5）气势：独特的叙述效应与阅读体验（第六章）。（6 ）小说语言的审美本质（第七章）。六个研究层面的选择，首先就使 我们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它们基本上避开了我们研究古典小说的 惯熟的角度，把我们带入一个全新的研究视野。六个层面当中，除“ 叙述”和“语言”较为常见外。其余诸项，则鲜为一般论者所及，这 种“发人所未发，言人所未言”的作法，显示了研究者的机敏和学术 品格。

    其次从六个角度的层面分析，其层面显然是不尽一致的。但论者 均从“民族个性”着眼，探讨我们民族小说独特魅力及其成因，从而 使得论说集中在这一特定的理论视野，也就更具研究的意味。具体的 专题论述，论著又显示出多面、灵动的特色。以第六章研究“气势” 为例，作者首先设立“小说气势的文化成因”一节，力图从文化的角 度阐释“气势”生成的外在背景；其次，又从“叙述学”的角度，从 小说本体入手寻找气势形成的内在原由。

    再次，还上升到美学的层次，力求对这一现象进行“形而上”的 透析。最后一节的“从《红楼梦》看中国小说气势美的演变”则可视 为抽象理论的“个案”式的演绎，并且从史的角度使我们感受到气势 美的演变轨迹。以上的论述，既有文化层面的外因分析，又有本体角 度的内因探寻；既有高屋建瓴式的形而上的理论概括，又不乏具体入 微的“个案”分析；既在横的方向，通过文化成因和叙述学阐释，显 现出了气势美的文化和文学格局，又借助具体的作品，阐释了气势美 的历史变异。多面、灵动的视角，精到、恰切的论述，新颖的立论、 严密的论证，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

    自第八章始，论著用两章的篇幅，以《红楼梦》为对象，采用“ 个案”分析的方式，对前几章的论述予以具体的演绎。第十章“小说 随想录”则以“杂记”的形式记载了论者“火花”式的心得。乍看之 下，似乎后三章有“游离”之嫌，但如仔细品味，其间的贯通仍是显 而易见的。

    通读全书，我觉得有两点是反映了作者的学术特色，颇值得注意 的。一是论者对情感和人性的充分重视。文学是人学，又是心灵的历 程。从情感和人性出发，首先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理解。以此为前提， 由个体的情感上升到“民族的心灵”，也就抓住了文学的基本特征， 从而使得论述具有了“贴近人性”的特色。以“民族的心灵”为基本 视点，进而探讨它在小说审美方面的文学效应，并最终得出中国小说 的审美理想正是我们“民族的心灵”在文学领域的折射。这样以“人 情”来论“人学”（文学），不仅亲切，而且可信，很有说服力。二 是论著在论说中时而透射出作者掩不住的“灵气”。不论是研究视角 的刁钻，还是新观点的提出，甚或是“随想”中的“火花”式的迸发， 乃至于行文的洒脱流利，都使我们感到一个鲜活的学术生命的存在。 同那些古板枯燥的论说相较，又别有一副炉锤在焉。

    当然，任何一个视角一旦选定，也就对研究形成了一种界限。所 以，论著在具体的论述过程中，某些地方也就显得未能畅达、裕如。 比如由于受了“民族的心灵”这一视点的限制，对中国古典小说的独 特叙述技巧及其在审美学上的意义也就未能充分展开。就一些可以从 容把握的问题（诸如是否可以把后面的三章“溶解”到前面的论述当 中，以保持全书结构的严谨、一致），似乎也仍有可商榷之处。但瑕 不掩瑜，与其他同类的专著相比，《民族心灵的幻象》仍不失为一本 新颖、深刻，具有鲜明个性，颇值一读的有益之书。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