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家园

 

马嵬悲剧多重奏

     

    一千二百四十多年前,发生在马嵬驿的唐明皇与杨贵妃 悲剧故事,直到今天仍能在舞台、银幕、荧屏上看到,这倒并不奇怪; 但我每每读到唐诗中诸多这方面的吟咏,总不免对诗人们的大胆和当 时创作环境的宽松感到惊讶。须知那是在讽咏当代的关系国家兴亡的 重大政治事件啊!而且叙述议论的对象还是至高至尊的皇帝。这在封 建时代,不能不说是少有的现象;若在清代,就简直难以想像了。在 唐代由咏马嵬诗歌组成的多重奏中,最重要、最出色、最有代表性的 无疑当数杜甫、白居易、李商隐三大诗人之作了;他们恰好自各处在 唐诗发展的三个时期:盛唐、中唐和晚唐。

    杜甫将马嵬事变写入其长诗名篇《北征》时,是肃宗至德二年( 757)秋,即事件发生的次年,唐玄宗当太上皇不久,所以可说与当 前时事评论差不多。诗云: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竟裺醢, 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 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这一段大意说:回想去年潼关失守、玄宗奔蜀的狼狈情景,一开 头就与古时不同:奸臣杨国忠竟被分尸(<上艹下俎>醢,音居海,剁成肉酱。 国忠在马嵬被军士以谋反罪所杀,屠割 肢体,挑其头于驿门外),其同伙杨氏家族及党羽也都纷纷伏诛,被 荡涤清除。我没有听说夏朝、殷朝在衰亡时,夏桀、殷纣自动诛杀过 祸国的宠妃(褒,褒姒,周幽王宠妃;妲,音答,妲己,殷纣王宠妃。 夏桀的宠妃是妹喜,故或以为“夏殷”当作“殷周”。异议云:“不 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文之妙,正不必作误笔。”),玄宗今能 自动诛杨妃,可见是不同于古先亡国之君的。大唐获得了如西周、东 汉那样中兴,当今皇上也果然如周宣王、汉光武帝那样英明圣哲。威 武的陈玄礼将军啊,他手持大斧,主持兵谏,表现出一片忠烈。没有 你,百姓都要沦为异族奴隶了,如今国家又得以存活了。

     前人多说杜甫写诗能识君臣之礼,为尊者讳,把诛灭奸恶,归功 于玄宗。这不免肤浅。殊不知杜甫用来与玄宗相比的,正是夏桀、殷 纣、周幽王这些历史上最荒淫无道的君王。这是需要有些胆量的。所 以鲁迅说,历来文人“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 (《女人未必多说谎》)诚然,诗人表面上说君王对宠妃的态度古今 有别,一则未能“自诛”,一则能“自诛”,但谁都知道,玄宗赐贵 妃死是出于被迫和自保。但就连这一点为当今太上皇遮羞的话,杜甫 还非要揭底不可,诗中接着就提到用武力逼迫玄宗将贵妃“割恩正法” 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用“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这样不能再高 的评价来歌颂他的“忠烈”。这不是最严正的刀斧之笔吗?杜甫真不 愧为“诗史”!有意思的是到清代,就有人对这样写法不以为然,说: “玄礼为亲军主帅,纵凶锋于上前,无人臣礼。老杜既以‘诛褒妲’ 归权人主,复赘‘桓桓’四语,反觉拖带。不如并隐其文为快。愿与 海内有识者商之。”(浦起龙《读杜心解》)不敢直说杜甫“无人臣 礼”,只得借口文章“拖带”。但这样写使这位说诗者不“快”,却 是明明白白的。这反而使我们更觉得杜甫之伟大。

    白居易的《长恨歌》早脍炙人口。李杨故事始末及传说,通过诗 人大胆的想像甚至虚构,被生动形象地再现出来。写到玄宗仓皇出逃,“西出都门百余里”,达马嵬坡,军士哗变,酿成悲剧,道:六军不 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 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惨不忍睹的情景是通过细节烘染表 现的:杨玉环的手饰花钿、翠翘、金雀、玉搔头散乱一地,而形容其 本身的仅“宛转”二字已足。李隆基则完全成了一个被逼迫下“无奈 何”的常人,始而“掩面”不忍看,继而又不忍不“回看”一眼,谁 还说得清这流淌着的“血”和“泪”是怎么来的!至此,大唐天子的 尊严已荡然无存。宋人评诗本多“苛酷迂腐之论”(陈寅恪语),对白傅如此吟咏,自有人难以接受,如魏泰《临 汉隐居诗话》云:“此乃歌咏禄山能使官军皆叛,逼迫明皇,明皇不 得已而诛杨妃也。噫!岂特不晓文章体裁,而造语蠢拙,抑已失臣下 事君之礼矣!”什么“文章体裁”“造语”,都是借口,责诗人无礼 于君才是其本意。然而,后来的迂夫子难以接受的,当时的老百姓却 大为欣赏,使此诗传诵于“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元稹语),成 了流播最广的作品,正如诗人自己在《与元九书》中说的,长安有妓 女因自夸能诵《长恨歌》而增价。

    李商隐诗有多首是咏明皇、贵妃事的,如《华清宫》、《龙池》 等,但直接写马嵬悲剧的是他的《马嵬》二首,尤为著名的是那首常 被人提到的七律: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 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 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长恨歌》写杨妃死后,玄宗命方士觅其魂魄,得之于海外仙山; 影响所及,遂使此诗发端有“徒闻”之言。古人说,九州之环海外, 尚有大九州,亦即所谓“海外有仙山”,然又有何用!来生之事本不 可知,而今生倒真的就此完结了。首联陡起,直揭出题意———贵妃 之死。然后接写马嵬氛围及明皇处境:军旅中夜间击柝(敲梆子)本 为警戒,今身边宠妃尚不得保,禁卫又复何用!故着一“空”字。宫 中例不畜鸡,以戴红头巾之掌时官(鸡人)计筹报晓;今野宿凄凉, 自与宫中境况绝异。此亦写明皇伤心,彻宵不寐。五六句最为奇警: 当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彼此窃笑牛郎织女只 一年一度相会,怎知他们能长久日夜相依相伴。“当时”沉醉于幸福 中,又岂能料到有“此日”之悲惨结局!“驻马”与“牵牛”(星座 也,即牛郎),字面对得极工,而词义竟风马牛不相及,此所谓奇对、 巧对也。以意外之对仗写意外之祸福,真可谓妙到毫颠!末联结出主 题:在位四十五年的大唐天子竟不及民间夫妻尚能生儿育女,白头相 守(南梁乐府:“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 妇,十六生子字阿侯……”)。在这样能启示人们对人生之悲欢作哲 理性思考的比较下,诗人的态度是讥刺呢还是同情,倒似乎显得不那 么重要了。

    另一首很少被人注意的《马嵬》七绝,其实更值得一提:冀马燕 犀动地来,自埋红粉自成灰。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安 禄山乱起之范阳,本冀、燕之地;古时士兵作战披犀牛甲,故首句与“ 渔阳鼙鼓动起来”意同。第二句指明皇,说他自己把贵妃断送埋葬了, 自己又苦苦思念,心意成灰。确实,若非皇帝沉湎声色,不理朝政, 何能起祸乱而酿成悲剧?这不是自作孽吗?再说,马嵬之事虽在士兵 群情激愤形势下出于无奈,但“红粉”之香消玉殒,毕竟还是皇上所 赐。既然佳人是御手“自埋”,事后又“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又能 怨谁呢?三、四句是诗人对拟想中明皇自辩词的反驳:皇上若说杨玉 环能使国家倾覆,所以不得不割爱舍弃,那么我不禁要问:您皇上的 御驾又是凭什么能从马嵬过去的呢?还不是因为牺牲了杨妃,平息了 众怒,才得以保全自己?这样说来,她不但不是“倾国”,倒是“救 国”了哩!诗人这一问,简直能教三郎李隆基瞠目结舌,羞愧无已。 我对李义山能揭露先帝的自私、虚伪,反驳“女人祸水”之谬说,为 妇女讲公道话的深刻思想,实在佩服得很。

    以上所述,不但代表了唐诗的各个时期,也代表了唐诗的各种体 裁:古诗、歌行、律诗、绝句。洪迈《容斋续笔》有一段话说得好:“ 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时事,直词咏寄,略无隐避,至宫禁嬖昵,非 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 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 ……李义山《华清宫》等诸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我想,唐 诗之辉煌,除作家作品多、社会普及面广、风格流派纷呈、艺术成就 高等等以外,创作环境宽松,诗人敢于议论国事,直言无讳,说后代 诗人所“不敢尔”的话,实在也是绝不应忽视的一大特色。

    作者单位:民革中央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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