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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祖地(明、清两代)关内为京东丰润,关外为 铁岭腰堡。
●明初叶,京营诸卫曹姓不少,入辽者亦有明文名字可考者不止 一人;但能确定始至腰堡者是(1)来自丰润,(2)在腰堡建置之正 统四年略后。
●曹世选之在后金天命三年五月“十五堡”之役被俘,即由丰润 迁来之一支之后代。 一块打碎埋入房基的古碑此碑著录者题为《河城重修永宁庵碑
序》。
我最早知有此碑,是读《沈故》一书,事在1962年夏日。《沈故》 卷端署“通州杨同桂伯馨辑”,辽海书社排印本,不著出版年月,我
收之于北京老东安市场(今已无存)旧书市。其书颇为渊博,文亦简 净,无近世俗笔陋气。其卷三叶十一有一则,题曰《永宁庵碑》,文 云:
铁岭城南三十里河堡永宁庵,有古碑一,系尼僧普会重修是庙 者也。文甚鄙俗,不堪寓目。其纪元处但云‘大金岁次乙丑’。据文 内‘不料戊午,三韩竟沉’之语,则此大金殆非完颜氏也。———完
颜之世,历戊午者二,旬无兵革;惟国朝天命二年戊午,克明抚顺等 城。文殆指此。是崇德丙子未号‘大清’以前国号原是‘大金’也。 今按,杨氏所见甚是,对于“大金”的史证不止此碑一事,史家每尝
及之,然杨氏见解,应属见于文字之较早者。至于他所哂笑的那篇鄙 俗以至“不堪寓目”的碑文,他却没有料想到却是一项十分重要的清 史大事文献,其难得可贵性可以说是别无同样性质的文字记录可寻,
堪称独一无二。
戊午巨变这块古碑在“文革”时遭劫打碎,埋入房基之下,已不 可见。幸而友人李奉佐先生从《奉天通志》中发现它的原文“河有 庵,名曰永宁。河水萦带,群山纠纷。土地虽硗,沙漠尤甚。不料戊
午,三韩竟沉。景色萧条,丁壮凋零。极目千里,泪洒边庭。城池既 覆,享祀蔑人。庵有遗迹,佛甚堪怜。暴而且露,沐雨栉风。冷落世 界,寂寞乾坤……”以下仍为四言韵语,叙尼僧普会募化重修,工未
竣而尼逝,幸又有其徒继志,庙得建成等。“索余于文,余亦难鸣将 尔盛德,勒在碑亭。是为记。”文固“鄙俗”,亦有风趣,转能尽存 真实。观其押韵,庚、青、真、文、东、元……皆在杂用中,似为南
籍武员,笔墨未通。如“土地虽硗,沙漠尤甚”二句,竟谓莫嫌此处 之未同膏腴肥沃之地,然与沙漠相比,则较胜多多矣———而词不能 达意。)其文词虽不高明,所纪事实情景却极关重要。戊午“三韩”
之“沉”,究何指耶?试读《清太祖实录》,乃可恍然大悟而不禁惊 呼:此乃天翻地覆之巨变,而实明、清易祚之第一大关纽也:戊午年 )五月戊子朔甲辰(按即十七日),上率诸臣统兵征明。丙午(十九
日)进边,克抚安堡、花豹冲、三岔儿堡,———所克大小堡凡十一。 丁未(二十日)招服崔三屯堡。其附近四堡之民招之不服,攻克之。 大兵营于三岔儿堡,留六日,劳军行赏,均所俘获给之,俾先还。又
进兵环抚安堡、花豹冲、三岔儿之境驻营,运其积粟,乙卯(二十九 日)黎明大雾中略)。运粮毕,军还。……以上一段引自故宫博物院 排印本卷之五(其它旧实录稿本亦有影印版行,因不在手边,估计此
处文字差异不会太大)。
这是戊午(明万历十六年,后金天命三年,1618)努尔哈赤以倾 国兵力围攻抚顺,招降了守将游击李永芳,取得所辖五百余城堡之后 的一次重要军事行动。
后金此年以“七大恨”之借口“告天”发誓征明,看准了以辽北 地区的抚顺为突破点,因为由此北向可破开原、铁岭、广宁等北门重 镇,向南又即直探沈阳、辽阳二卫———辽东之腹背俱在掌握之中矣。
其谋略果然旗开得胜,步步畅通,明军则节节败退,以至全局覆没。 努尔哈赤在抚顺得手之后,略事休整,就又出兵入边,向抚顺之北、 铁岭之南、沈阳之东北这一地带侵扰破坏,虏掠人丁、食粮、财物。
此役,遭劫者十六堡,有攻克,有招降,所过之处,城堡守御之 具,尽行摧毁。在抚顺降后,立即役使四千人丁毁其城池;分配“行 赏”的俘获人口多达三十万众!知此概略,就明白景色萧条,丁壮凋零,极目千里,泪洒边庭的
实况何似了。
而铁岭城南三十里的河堡,正是遭难十六堡中的一个重点戌守 地。就在此处所辖境内,留下了曹雪芹上世的痕迹。
河·腰铺河,古时写作范河,从简的写法也作“凡河”。目 今则称为“大河村”。在铁岭卫的南郊,距城三十里。在河的西南不远,约只十里以内,有一地名腰铺。河的陷于此次金兵(女真满洲军)之叛明入侵边墙以南由重修
永宁庵碑记已然证实。盖金兵此次入边后,先渡柴河,直取抚安堡; 随即渡河(柴河在铁岭之东北,北与辽河会。河横亘于铁岭之南 境,于城西与辽河会),复取花豹冲、三岔儿堡,此堡已是抚顺境北
最近之戌守点。然后则引兵向西、向北,将河南北诸堡尽皆攻克:计有李千户、 催阵堡、河堡、腰堡、宋家泊堡、新台子……诸处。
河堡由河得名(正如柴河之北亦有柴河堡),在铁岭卫城南 三十里,向南渡河水,微偏西行不足十里,即抵腰堡。腰堡是河城的辖境,二堡同时为金兵所破,是为史实,无须再
寻“旁证”。此腰堡,即是曹雪芹上世的关外祖居地。腰堡与范家屯如何得知腰堡是雪芹祖地?考证理由与经过详在后 文。如今且解“腰堡”含意。按腰堡,本作腰铺,亦有简写“腰卜”之例,谅系口语记音。铺,是古代地方官署交通规制中的一个“基层小站”,它够不上
驿站。杨氏《沈故》卷三《驿站》条云:
盛京(沈阳)驿站,属于兵部。东路三,曰噶布花林、沙儿浒、 穆奇,以通兴京(赫图阿拉)。西路十二,(中略)以达山海关。南 路八,(中略)以达高丽。北路三,曰懿路、高丽站、开原,以达吉
林。唯摺奏大事用之。州县文报,另设铺司递送。……按此所叙系清 制,而铺司之名仍沿明语。是以“腰铺”一名,本指州县铺递小站;其后升为戌守点,乃改
用“堡”字———堡、铺音同,非如今人误读为“保”也。
然则腰铺之改为腰堡,其事当在何年?千户所———百户所欲知 腰堡之建置,当先考河。河始建为千户所,事在明英宗正统四年 (1439)。而腰堡者,乃此千户所所属的一处百户所,从知其始建所
之年,或即同年,或在略后而绝不更晚。据李奉佐《曹雪芹祖籍铁岭考》(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所考,河之役,事在正统四年,其说最确。盖李著之第七章第六节中,引
《明(英宗)实录》云:
正统二年(1457)三月,辽东都司定辽前卫指挥佥事毕恭言五事: (中略)沈阳蒲河铺、铁岭河铺,处中空,宜设二千户所;将逐年
发去新军,编立旗甲管领,———暂于都司城内卫分带管屯操,俟数 足,于所设二千户所修筑城堡屯守。此一建议,果于正统四年(1459
)实现。因《全辽志》与康熙《铁岭县志》俱有明文,谓河城建于 四年。《辽东志》云:铁岭卫,正统四年又设中左所于城南三十里曰 河。”是知明代河铺于是年建城,其名应称铁岭卫中左(千户)所。
康熙《铁岭县志》云:范河城:县城西南三十里,明正统间建, 周围三里一百三十步,四门。此可证明(范)河千户所建年确切无 疑。记清这个正统四年,———它是曹雪芹祖上自关内入辽的一个(
如果不是唯一的)“定位时间”。
再记清:从正统四年到戊午“三韩竟沉”,已历时(1459—1618 )一百六十年———是为曹氏从明边守土之家沦为后金旗奴的重要历
程和巨大变化。腰堡的跟寻如何寻到曹雪芹关外祖地在腰堡?这一饶有意趣的史 地研究考证,所历层次是多个的,运用的资料依据也是多样的。粗列
如下———
(甲)考知曹氏本支由明永乐间自江西南昌北迁丰润(今河北), 居丰者兄弟二人;
(乙)兄之后代至今仍居丰邑,弟之子孙则落户于辽东铁岭卫;
(丙)丰润曹氏清初修纂族谱,对辽东一支“阙焉未修”深致憾 意,而时至四十年代,铁岭曹氏老人皆言祖上来自关内丰润,入辽即 居铁岭,祖茔尚在“××屯”(此是追忆者失忆当时老人所言,只尚
记得一个“屯”字),有墓碑,记其祖先为戌守武职。
(丁)由此线索,发现腰堡曹氏,其祖坟在稍东之“范家屯”, 与民国三十年顷(1941—1942)老人所言所记吻合。
(戊)由此又得知河亦有曹姓居者,与腰堡者为同族分住。腰 堡之西,阿吉县乌巴海村亦有曹姓,尚能祖述上世为丰润人,能诵祖 传春联起句“汉拜相、宋封王……”,与丰润曹氏世传者全同;并言
是内务府旗籍。
(己)如此,乃与吾人以往所知所考之各层关系全合:雪芹关内 祖居为丰润,关外祖地为铁岭(腰堡)。
十六堡中之被俘人此次后金摧毁、劫掠的十六堡中,老弱命运是 一个杀字,丁壮悉归俘虏,丁壮是俘去充当奴役苦差,分配与有战功 的势家、将士,永世不得自由,此为当时后金的“习俗”,也是“制
度”。“三韩竟沉”,“丁壮凋零”,极目萧条,边庭洒泪,即此情 景的纪实了。十六堡中被俘丁壮,有一个名唤曹世选(其后内务府文档记汉名
字音,以致辗转讹作“曹锡远”,盖满语Xi与Shi难分,而“选”字 记音正是Xi—uan,锡远乃翻译人员的循音配字,非实而又变成“官
文书”者也)。
这个曹世选,就是雪芹的太高祖。曹世选,世居“三韩”河、腰堡一带,地处铁岭卫南郊三、四 十里之间。如何判知曹世选是此地居住人因而戊午“三韩”历劫而被俘成为
旗奴的?后文自当论证,在此只先说明一点:曹世选是宋武惠王、枢密曹彬之裔,而迄今为止,确知由关内入 辽的武惠之后的曹氏,只有一支,是从京东丰润而迁居铁岭卫的,别
无第二家能与之并举(即皆有可能)者。何谓“三韩”一般史地常识,能知三韩指古代朝鲜半岛的马韩、 辰韩、弁韩三族人,统谓之三韩。但在明、清时代,“三韩”却用以
指称辽东,尤其是辽北地区。这已是一个地理名称,与族别无关了。
上节正好引过《沈故》,记明沈阳北路三驿站为:懿路、高丽站、 开原———以达吉林。沈阳东邻是抚顺,沈、抚之北即与铁岭接壤; 懿路地跨沈、铁二卫(中以河横贯为界);再北的“高丽站”,就是
铁岭之境了,而“高丽”“三韩”正即“二而一”的古史遗留也。原来,不但今铁岭原系由朝鲜境内之古铁岭迁址而来的,并且这 里一度被高丽侵占,成为“三韩”之领地。“高丽站”之名,也就是
由此而沿下来的俗称。学者还又考知,金代竟曾设过“三韩县”。
因此,三韩已不仅是个地理泛名,也是一个行政建置专名。拙著《红楼梦新证》第七章,曾引录韩为曹寅(曹世选的曾孙 )作寿序,即称寅为“三韩曹使君”——— ……以余所见,三韩曹使君子清乃诚善读书者:其取之博,盖七
略、四部、十二库,无不阅也……———《有怀堂文稿》卷六叶八题为《织造曹使君寿序》。按韩 ,与曹寅同出徐乾学门下,为康熙三十年辛未科同年举人,又同在
京师为官,同在韩之故乡苏州聚会,二人交契,可由韩赠曹寅多篇诗 文而见之。(韩顺天乡试不为考官所赏,徐乾学乃于“落卷”中拔 而荐于主考,竟中解元。纳兰成德亦本科同年同出徐门,后成进士。
而寅格于帝命,不令满洲近侍“夺占”汉人上进名位,遂不令会试。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雪芹原文云:宝玉虽不读书进取,但也不算 玷辱了祖宗,贾门之数,祖宗各各如此,虽有深情举业的,也不曾发
迹一个……即指曹寅事而言也。)韩恰好也是“诗酒放诞之人”, 大与曹氏门风相契,他与寅交深,知其底细,故“三韩曹使君”之语, 不同泛泛。可证曹寅自知上世为辽北籍之人。
原来自古辽东地区就是一处多民族接邻以至杂居之地;处于边僻 的则时时因羡辽东沃土而内窥乃至侵据,故其种种纷扰,史不绝书。 大抵以“东夷”一名统称这些复杂的部族。最突出的辽东民族纠纷则
可举汉末至魏晋时期,东北的玄菟、辽东二郡地皆为高句骊所占,以 致中原不得不出师征讨,其大军往往是一万、二万,行动非同等闲。 那些归附、败降、复叛……种种曲折不在本文详叙范围之内,可看《
三国志·魏志·公孙度传》、同书《东夷高句骊传》《母丘俭传》等 文自明。
如今只说,因此之故,辽北地区每有此类以民族为县名的历史遗 痕可见。如《(北)魏书·地形志》,载明:北平郡,秦置,领县二:朝鲜,二汉、晋属乐浪(郡)。后罢。
延和元年徙朝鲜民于肥如,复置属焉。……按肥如,古地名,在今关 内卢龙一带。据此可知金代曾于辽北(今铁岭城南)置挹娄(改懿路 )、肃慎、三韩等县,其理亦大致可推矣。这就无怪乎永宁庵碑称“三韩竟沉”了,而且此又并非单文孤证,
盖另有明万历四十二年所立之《河城重建永宁庵碑记》中亦有“三 韩水之隈”(庵之所在,当河曲处)之语。
乾隆帝的《三韩考》,说三韩应指“奉天东北”与吉林一带,而 不言“奉天”的东南,此则大可注意。又如《山中见闻录》引蓟辽总督袁崇焕致后金汗王(皇太极)书,
有云:“十年战斗,驱夷夏之人,肝脑涂地,三韩膏血,浸渍草野, 惨极痛极!”书中另称朝鲜(指国名),则确知彼时“三韩”一名与 国名无关,盖已专指辽北地区,即铁岭四周之境了。(附记:我在旧著中曾言“三韩”泛指满洲。李奉佐先生已指其
不确。今当纠正。)“著籍襄平”有确解考察曹雪芹上世沦为满洲“ 包衣”旗奴的历史来由,过去不知道“三韩”一地竟是纲之网、衣之 领。“三韩”既明,于是曹世选被俘之地、之年,皆可推定;这还不
足为奇,奇的是:由此连他的祖上由何处而入辽的关内祖地,也一并 得以考定了。
(甲)何以知曹世选是铁岭城南十六堡陷金之役中的被俘者?因 为曹世选(锡选)载入《八旗满洲氏族通谱》附录的“包衣”籍人中, 凡“包衣”(满语“内仆”的汉字记音)都是早期攻占地方、劫掠人
口的被俘者,只少数是罪家的犯人与其子弟、族人。
(乙)何以知道被俘地是铁岭境内?因为康熙(六十年)唐开陶 等纂修《上元县志》卷十六《人物》有曹玺传,文云:曹玺,字完璧, 其先出自宋枢密武王彬后,著籍襄平。大父世选,今沈阳,有声……
———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襄平,是秦、汉古地名,但清 初人犹喜用之———用者所实指之地,则有二说:一谓铁岭,一谓现 今之辽阳(辽阳本在辽河之北,有故城;今址乃东汉以后选址)。如金毓黻《东北文献零拾》卷四《郡邑山川类》,首条即《辽东
城》,开头云:吴向之先生撰《东三省沿革表》,谓辽东城(汝昌按,即指辽阳 )在大辽水(按即今辽河)之西岸。在今辽阳之西北,应入辽中县界。
盖因《水经注》“大辽水经襄平故城西”一语而然。又《辽东志》、 《读史方舆纪要》诸书,皆谓襄平在辽东郡西北,亦一证也。然…… (按以下金氏表不同意此种考伦,从略。)金先生在此弄混了二点:
他竟以为襄平自古即与辽阳为一而不可分,复误认辽阳自古即是辽东 郡之郡治。 史实是:襄平是辽东郡的首县郡治,地在燕国长城之东端,即今
铁岭之境;而古辽阳本在辽水之西北岸,与襄平全属两地;待到后汉, 徙襄平于辽南之辽阳,因辽阳已作为辽东郡新治,故将“襄平”一名 移借而来,于是始以今之辽阳为“襄平”,只因它是故郡治之地名,
故用为新郡治的异称。后人不明其沿革迁动,遂多致混。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大辽水,经襄平故城,屈而西南流。按大辽水(今辽河)自塞外南下直流,至今铁岭城西,恰是“硬 拐弯”折向西而再南流的准确点,丝毫无差,古今未易。而秦、汉之
襄平县,就在此处(河水屈由处之东岸)。再考《辽史·地理志》,则云:贵德州宁远军下节度,本汉襄平 县地。 汉公孙度所掳。(辽)太宗时察割,以所俘汉民置。……圣宗建
贵德军,后更名。有沱河、大宝山。……
按“沱河”无可考,显系“河”之讹字。大宝山即在今铁岭县 东五十里之大甸子乡。其南即抚顺界。《辽史》复言:“贵德县,本 汉襄平县。”是即说明贵德县即古襄平县治所在(加“地”字则表辖
境矣,有别。)然后,证以乾隆元年之《盛京通志》,其《铁岭城内古迹》卷内, 载云:贵德县,本汉襄平县。渤海为崇山县。辽置贵德州附郭县(按即州治)。金因之。元废。有范河……由
此互证确知,沱()、范、实指一水,即铁岭城南三十里之大 河村,即古之“襄平县故城”无疑了。如此,曹世选之“著籍襄平”,恰恰又与三韩水”相吻合——
—然则,十五堡陷金,“三韩竟沉”的“丁壮凋零”之巨变,也就正 是他被俘沦为满洲“包衣”旗奴之日了。
那么,乾隆《八旗满洲氏族通谱》说他“世居沈阳地方,来归年 分无考”,又怎么讲呢? 这都已不成问题———乾隆《盛京通志》记的正是“沈阳地方”
范围的事,它把铁岭古迹归属在此,道理还待再讲吗?河村有金代 经幢,内称“沈州”,也同为一证(清以沈阳为“盛京”)。“来归年分无考”者,讳言铁岭之役屠戮、劫掠之惨冠于辽左也。
此皆政治语言,治史者岂有不明者乎。 关外关内以上凭的是史籍记载,言则有据,义无乖舛,诸文辐辏, 证明曹世选被俘应在后金天命三年诱降抚顺城、随即北向。窥铁岭卫
重镇,十五堡之役是个“试探”“演习”性行动———次年即正式攻 陷它了,是故曹世选之落难,必不出此两年之间。
事情还有奇趣:经过访查踏勘,果然在河辖境找到了曹家的祖 居地,即河城稍西南的腰铺(堡)。今河北(京东)丰润县曹佐华者,一九四一年、四二年时在抚顺
工作,因家人患病结识曹姓中医(名字因曹佐华九十三岁追忆时已不 敢确言,一度云名“仲飞”,后又云仲飞或许是另一军职人,非中医 之名),得知佐华是丰润人,并有族谱,大喜,因其籍为铁岭,祖辈
代代传述,系关内丰润“老家”。此后佐华亲到医师家,所住是铁岭 城内西街路南第一条胡同内,会见同族七十岁以上老人三位,所言一 致,上世来自丰润,祖坟在“××屯”(93岁佐华回忆时只能记有一“
屯”字了),原有碑(后被水冲墓坠入河中),碑文叙祖宗是戌守武 职。
今经实地考察,城西街此胡同确有一户为中医曹姓,原住南郊腰 堡(俗名“乱石山”),祖坟在稍东的范家屯。 这几个关键点,与曹佐华老人的回忆完全吻合,堪称奇迹。 尤有进者,此腰堡曹氏自言,《红楼梦》本名《石头记》,作者
雪芹,“就是我们腰堡人”。(以上事实,分见《曹雪芹祖籍在丰润》[(天津人民出版社); 《曹雪芹祖籍铁岭考》(春风文艺出版社)]腰堡的记载腰堡地方虽
小,却也不是“名不见经传”。在康熙(十六年)《铁岭县志》中就 有记载。其《庄屯》一目所载在城西南者即云:腰铺里,距城四十里, 民人。在《屯堡附》目中又有一条云:腰铺城,城西南四十五里,周
围一里,南一门。这就很分明,此地一,却分两部分:城是堡城驻守点,而稍北之 郊区,则称“腰铺里”以别之。城是个小百户城,与前引河城的四
门的规制相比,可说是最“基层”的小城了。 现今腰堡居民曹百印,向调研学者李奉佐述说几个要点———
一、自有腰堡,就有我们老曹家来住。
二、最早只三户:曹家、崔家、赵家。
三、自关内迁来就住这里,世世代代,已不知多少辈了。
四、附近村之曹家,皆同祖一支传下来的;范家屯的是一家。
五、我们是民人(此语因清代旗、民分居,禁止通宗混乱旗、民 之严限。)
此最可注意者是:所谓自从有腰堡,即有曹家,是说自腰堡建置 百户所、修城池、曹家就来此了,证以同村崔鼎忱谓:他们初来此之 时,“百八十里”内没有人家———是荒凉一片空土,此可互证早先
情况。不忘京东老居民祖辈相传的口碑,都有基本事实,可补书册文字 之不备。据《明实录》洪武十六年将铁岭移至今址设卫,越数年至永 乐元年修筑卫城。而本卫辖地最南端的懿路,则康熙《县志》载明是
永乐五年修城。然后,此先修之二城间,明城有二,即河与腰铺:前者修城於 正统四年,后者修城应在略晚之同时期,已见上文所述。
那么可以推知:曹家(即世选之祖上)来腰堡任守职,必在此际, 可以无疑。复次,曹百印明言“自关内迁来居腰堡”之语同样具有考史依据
的价值。现在该问的是:这世户曹姓,是从关内何地迁来此处边庭旷土的 呢?答案明确:来自京东丰润(今河北,自金代割玉田之永济务设丰
润县,后改“润”字)。何以知之?证据有多端,最要者有四:
一、据1992年93岁之丰润曹佐华追忆,他于一九四一至四二年在 抚顺做矿务工作时,因家人患病结识中医师曹先生一事(见上文)。
二、《阳[丰润之别称]曹氏族谱》与江西武阳曹氏宗谱皆有 明文,记载永乐间武阳兄弟二人北迁京东,兄卜居丰邑不再移地,而 弟则又出关卜居辽东之铁岭卫。
三、丰润曹与武阳曹皆不载关外一支详情,而武阳至明末又有数 人“客辽左”。
四、武阳曹系宋武惠王曹彬第三子玮之后代,而清初诗文大家施 闰章为丰润曹士直(与世选为同辈)作墓志铭,确言为宋武穆公之后 (曹玮谥武穆)。而“古燕(丰润)袁为曹寅题《楝亭图》之《满
江红》(和纳兰成德原韵)首句即云:“惠、穆流徽,朝野重、芳声 循誉。”是知同为武穆后裔之北地曹姓,至今只有丰、铁二地之曹氏,此
外绝无可考之任何线索或痕迹。
五、曹寅《楝亭诗集》中多次称丰润族兄为“骨肉”,且以“雁 行”“连枝”“吾宗”等词为句。尤侗之《松茨诗稿序》亦明言他们 是兄弟,乃丰润人。凡此具见拙著《红楼梦新证》所引录考论,无庸
一一复述。
附记]后金天命三年五月破明铁岭卫城南十五堡之役,主将何 人?今粗检《清史稿》卷二百二十五·列传十二,其额亦都传内云:“ 天命建元,置五大臣,以命额亦都,……二年,命偕安费扬古攻明马
根单、花豹冲、三岔儿诸堡,皆克之。”按“二年”系误植,当作“ 三年”。安费扬古传亦云:“三年四月,太祖取抚顺。……明总兵张 承赴援、分为三营,安费扬古击其左营,大破之———遂乘胜取三
岔儿诸堡。”皆相合,查额亦都,满洲镶黄旗;安费扬古,满洲镶蓝 旗。未有正白旗兵力之明文。而曹世选所隶乃正白旗。李奉佐先生则 举铁岭东南有黄旗寨、白旗寨之地名,表明当时亦有白旗军将。此点
俟详考。
少时南开中学同窗友黄裳(本姓容)藏康熙刻《百名家词钞》残 本,其总目列有:“东白堂词,三韩佟世南、梅岑”。按佟氏本汉人, 居佟佳江(今辽北昌图境),后居开原,又以贸易迁抚顺,其署“三
韩”,亦辽北地区,与辽南无涉。此种用法,可作参考佐证。曹寅词 亦在此中,列为“荔轩词,长白曹寅子清”。署“长白”,则与施愚 山先生全集卷端同。 曹寅乃世选之曾孙,雪芹之祖父。其籍铁岭,又入满洲旗,故时
以“长白”代之。《百名家词钞》列《饮水词》,即署“长白纳兰成 德”。
近年有考曹氏祖籍为辽阳者,其证有四:曰辽阳碑记,曰“著籍 襄平”即辽阳古称,曰《五庆堂曹氏宗谱》,曰方志载曹振彦为“辽 阳贡士”,或“辽阳人”(此见拙著《新证》所引)。因此四者遂谓
雪芹祖籍辽阳“万世不可移”之“定论”。殊不知,(1)辽阳《大 金喇嘛法师宝记》碑阴列有曹振彦之名字,只系立碑赞助人员,其列 名数十人中有多人皆是铁岭籍而非辽阳人,镌名与原籍无涉。(2)“
著籍襄平”已如上文所叙,襄平本指铁岭,原非只有今辽阳可称此名。 如铁岭望族李锴,即自署“襄平后学”,可为力证。(3)“辽阳贡 生”等文,系振彦之学籍,当时名曰“辽学”,实设于关内永平府,
辖辽东多处州县之学,振彦因出任地方官,必报学籍,乃官制之规定 也,亦与原籍不相干。(4)《五庆》曹谱乃沈阳曹氏谱,更与辽阳 非一。凡此四证,悉无实义可言,盖出于附会之辞耳。拙著《新证》
旧版,如谓“韩”为“满洲之泛称”,如以辽阳俘虏为第二章第二节 之标题,皆五十年前不学之妄说,贻误后人,今当自纠。治学原非易 事,不仅读书能力之高下高狭攸系,尤在澄怀求实,勿为私意所侵扰。
盖一有私意,即不顾真实,循一己之浅见而处处曲为之说,遂难自拔 矣。书此自警。
至于《大金喇嘛法师实记》一碑,余最早读日人稻叶君山《清朝 圣史》时知之,他于序文中记叙访古诸事,并及铁岭李成梁之看花楼。 辽阳此碑,当时严寒碑面结冰,以火炙洗,方得墨拓一本,情景宛然
可思。按此碑之立,用意在招降祖大寿,祖与袁崇焕为努尔哈赤之大 患,辽西之于城,百计不可下。袁以反间计被害,明廷自杀之,只余 祖一人坚守不渝;而喇嘛则往来于袁、祖与金人之间者也,故尊喇嘛、
镌明将之降金者以示祖也。又有人误看到名中“敖官”之人名以为“ 教官”,遂谓曹振彦(雪芹高祖)列名碑上,乃“红衣大炮之教官” 云云。敖、文官之前列有“才官”,皆人名,敖于汉、蒙人名中皆可
见,清初即有“敖汉”。考史而不知深察事实,只在一二误认之字面 上大肆穿凿附会,必致去真日远,臆议横生,可以引为炯鉴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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