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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他是花花太岁,要强逼的我步步相随。我呵,怕 什么天翻地覆,就顺着他雨约云期。———《望江亭中秋切》
●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西厢记》
●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卓文君美貌无如。 他一时窃听求凰曲,异日同乘驷马车,也是他前生福。怎将我墙头马 上,偏输却沽酒当垆?———《裴少俊墙头马上》
●非是我假乖张,做出这乔模样,也则索整顿我妻纲。———《鲁大夫秋胡戏妻》
元人的英雄观是市民化了的,英雄具有了平民色彩。而元人的妇 女观却大异其趣,妇女颇具英雄气概。元杂剧中的女性形象,不论是 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甚至连娼门妓女都因为她们身上所具有的某
种辣味而熠熠生辉,其性格之鲜明、思想之新异,远远胜过了剧中的 男性角色。
唐代诗人杜甫在《新婚别》中有两句名言:“兔丝附蓬麻,引蔓 故不长。”它形象地描述出封建社会的夫妻关系:兔丝,一名女萝, 蔓生植物,依附于其他植物生长。若寄生于高大的乔木,其蔓自长;
若寄生于蓬和麻一类矮小的植物,其蔓自不能长。文学中常用兔丝来 比喻妻子,江淹《杂体诗三十首·古离别》云:“兔丝及水萍,所寄 终不移。”妻子如同依附于其他植物而生的兔丝一样,也依靠丈夫生
活,丈夫决定着妻子的命运。而在元杂剧中,却往往是另外一种景象, 不论是在未婚恋爱阶段,还是婚后的夫妻生活中,主动权和决定权都 操在女性手中,男子反倒如柔弱的兔丝一样,具有了软弱性和依附性,
被女子支拨得团团转。即使丈夫身为高官,也显得暗昧无能。谭记儿 (关汉卿《望江亭中秋切》)的丈夫白士中是堂堂的潭州太守。太 守,掌管一郡之民政、司法、监察、军事、财富的最高长官,是封建
王朝的“高级干部”。当杨衙内拿着势剑金牌,奉圣旨来取白士中首 级、以图抢夺谭记儿的时候,急得白士中手足无措,“似此如之奈何? 兀的不闷杀我也!”一副一筹莫展的低能儿模样。谭记儿则不同,一
闻此事,不仅不愁不惧,好像还特别来神儿:“你道他是花花太岁,要强 逼的我步步相随。
我呵,怕什么天翻地覆,就顺着他雨约云期。这桩事你只睁眼儿 觑者,看怎生发付他赖骨顽皮!”发付,处置之意。面对权豪势要, 不躲不逃,而是主动出击,去处置代表至高无上皇权的钦差!谭记儿
不是吹牛,把个“普天无处不闻名”、官高势显的杨衙内,玩弄于股 掌之上,巧妙地使自己变劣势为优势,使杨衙内变优势为劣势,取得 了斗争的胜利,不仅保卫了自己,也保住了丈夫的性命和官职。白士
中云:“据着夫人机谋见识,休说一个杨衙内,便是十个杨衙内,也 出不得我夫人之手。正是“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处置杨衙内 的整个过程,都是谭记儿孤身一人完成的,身为太守的白士中乐得做、
也只能做“睁眼觑”的角色。他深为有这样的夫人而骄傲,也因为有 了这样夫人的保护而获得了安全感。女性成了远胜于男子的智者和强 者。
歌咏爱情,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永恒主题,历代多有名作。元人提出了“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王实甫《西厢记》)的理想愿望,第一次把男女双方的爱情作
为婚姻的基础,代表了青年男女的共同心声,后世同类题材的小说和 戏曲,鲜有不受其影响者。这种理想的实现,是用叛逆、反抗的行动 换来的,而叛逆的反抗表现在女性身上,其鲜明和强烈则无如元人。
她们不仅有行动,还振振有辞、理直气壮地说出反抗叛逆的道理和正 义性来。李千金(白朴《裴少俊墙头马上》)就是这样的女子。其思 想行为泼辣猛烈,有着惊世骇俗的举动。她与裴少俊墙头马上相遇便
以诗做媒,主动约会;偷期被捉,也不后悔、不畏缩、不羞愧,又以 攻为守,威迫捉奸人放出一条生路———私奔。她有她的道理:
龙王之女曾招书生为婿(见唐传奇《柳毅》、元杂剧《张生煮海》 ),神仙配与秀才做妇(沉香救母故事,见《说唱沉香太子全传》), 天上的牛郎织女也渡鹊桥相会,“何况咱是浊骨凡胎!”以古证今,
私通幽会有理。公爹责以“坏少俊前程,辱裴家上祖”,犯了“逢赦 不赦”的罪过,她不服输,不认错,“这姻缘是天赐的!”甚至被休 回家也不低头,坚持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她的两段话说得掷地有声:“
治国忠直,操守廉能,可怎生做事糊涂?幸得个鸾凤交、琴瑟谐,夫 妻和睦,不似你裴尚书替儿嫌妇!”“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卓 文君美貌无如。他一时窃听求凰曲,异日同乘驷马车,也是他前生福。
怎将我墙头马上,偏输却沽酒当垆?”前一段言婚姻不能由父母包办,
即使清官显宦也无权“替儿嫌妇”;后一段言私奔也是好姻缘, 卓文君就是先例。这竟成了自主婚姻的辩护词,包办婚姻的批判书。李千金一举一
动都放射着异端的光彩,剧作家赋予这个皇族官宦小姐以野悍不羁的 性格,犹如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欧阳修《代鸠妇言》诗有“嫁鸡随鸡”之说,成为封建社会妇女
悲剧命运的写照。元人对此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妇女的命运不应当由男子决定, 她们应当有自己的权利。罗梅英(石君宝《鲁大夫秋胡戏妻》)在桑
园遭离家十年归来的丈夫秋胡调戏,看到其虽为高官而品行愚滥荒唐, 遂拒不认夫,并向秋胡索要休书。封建社会只给予了男子休妻的权力,
却从未有过妻子休夫的道理。罗梅英主动索要休书,实际上是她休弃 了丈夫。她不愿做丈夫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人格尊严和人生追求, 因而不愿与秋胡这样品格的人共同生活。剧作家让他的女主人公握有婚姻存亡的决定权。经过一番较量,
使秋胡出尽了洋相丢尽了脸,只有插翅低头服输求饶的份儿。
罗梅英宣称:“非是我假乖张,做出这乔模样,也则索整顿我妻纲。”礼教规定“夫为妻纲”(《礼记·乐记》孔颖达疏引《礼纬· 含文嘉》),妻纲即是夫婿。“整顿妻纲”就是管教丈夫。这是妇女
争取在家庭中权利和地位的宣言,是对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道德的挑 战。罗梅英成了棱角分明、光彩照人的道德评判者和裁决人,是命运 的主宰。
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中智胜纨子弟的赵盼儿、杨显之《 临江驿潇湘秋夜雨》中亲自捉拿负心郎的张翠鸾、无名氏《朱太守风 雪渔樵记》中向朱买臣索要休书的玉天仙等,也都显示了这样的特点。
这是只有在元代,也只有在曲中才能看到的景象,标志着中国文学史 上女性意识的觉醒。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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