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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大学校长都有一个职责,即为本校募集资金。 募集的主要目标之一是那些曾在本校就读而又发了财的校友。据说, 哈佛大学校长手里有一张长长的名单,上了名单的人都是校长捕猎的
对象。近年来,国内一些老牌学校也开始学此办理,但收获甚微。以 我所在的清华为例,校友中名人荟萃,但囊中均不丰裕,学校获捐的 多幢大楼大都是香港知名人士所赠,他们的学历与清华无关。钱钟书、
杨绛为母校设“好读书”奖学金,并不是因为他们腰缠万贯,祖上也 并未留下金山银山,纯系是“爬格子”的辛苦钱。由于两位先生的著 述颇受海内外垂青,再版不断。加上刚出和即出的《钱钟书集》(三
联书店)、《钱钟书手稿集》(四十卷,商务印书馆)、《宋诗纪事 补正》,在版权保护期内的总金额不会低于千万。文化人靠笔耕能为 母校作出如此贡献,可谓中外罕见。钱、杨两位先生一向朴素节俭、
不尚奢华,至今居所仍是水泥地、白灰墙。杨先生的服饰也很老式, 毫无珠光宝气。他们心里关注的是那些好学上进的贫寒学生,希望帮 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现今社会,追求奢侈享受、不惜触犯法律已
成为一股浊流,从世俗百姓到高级官员,不少人被它裹挟而去。钱、 杨先生的义举,无疑是向全社会举起了一面高洁的旗帜,具有警世意 义。
钱、杨将“好读书”奖学金设在清华,除了出于对母校的爱忱外, 还看中了清华良好的读书风气。早在二、三十年代,就有“清华园里 好读书”之美誉,而后虽经多次动荡,有诸多干扰,但除文革外,弦
歌不辍。自八十年代以来,读书空气日浓。有人在北京的大学里作过 调查;清华有“一多一少”:周末在教室里啃书本的最多;考试作弊 的最少。“好读书”奖学金设在清华,可算是财尽其用。
但是说起学生的读书动机,似与钱、杨两位先生的想法有所“间 离”。那些周末在灯下苦读的学生中有不少人,或为“考托”,谋求 到国外深造和发展;或为“创业”,在国内打造出一片新天地;或为
求“仕”,成为杰出的政治家;或跻身“大师”之列,问鼎“诺贝尔 奖”。比尔·盖茨和撒切尔夫人是不少学生在事业上成功的榜样。这 种个人抱负同报国雄心若即若离地纠结在一起,构成这一代精英的读
书动力。青年人的个人抱负,只要不违反道德和法律,都应予以鼓励。 这是我们社会的活力的重要源泉,无可厚非的。
但是,钱、杨先生的“好读书”,大异其趣。两位先生嗜书如命, 但如果问:“你们为什么要读书?”杨先生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怪问 题”,在钱先生的煌煌大著中也找不到直接的答案。钱先生没有说过
读书是为了当“大师”。尽管现在人们尊他为“大师”,他也还说自 己“胸无大志”、“壮年堪悔老无成”,这不是自谦,而是心里话。 他说过:“大抵学问是荒村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
市之显学,必成俗学。”钱、杨都是“素心人”。在《将饮茶》中杨 绛有“隐身衣”一文,反映了二人对世俗追求的淡漠乃至厌恶。
陈寅恪为王国维碑撰写的碑文中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 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此语似可概括钱、杨先生的读 书志趣。对于“俗谛之桎梏”,陈寅恪自有解释,姑置不论。钱先生
在《管锥编》中也有论述。而当前极有现实意义的是先生于1993年对 《人民政协报》记者发表的一段谈话:“对于一个出版社也好,一个
新闻记者也好,一个责任编辑也好,不能只顾眼前,也应该讲一点职 业道德。法律应该是公正而周到的,但不应忘记高于法律的还有道德 准则,它的价值,它的力量,会更高更大,它需要通过作品来体现,
更要以文化人的自我铸造来换取。因为崇高的理想,凝重的节操和博 大精深的科学、超凡脱俗的艺术,均具有非商业化的特质。强求人类 的文化精粹,去符合某种市场价值价格的规则,那只会使科学和文艺
都‘市侩化’,丧失其真正进步的可能和希望。历史上和现代的这种 事例还少吗?我们必须提高觉悟,纠正‘市侩化’的短视和浅见。大 家都要做有高尚品格的人,做有文化的人,做实在而聪敏的君子。”
(《钱钟书集·写在人生边上的边上》第165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 )
“市侩化”是商业社会的产物。如何抵抗这种趋势,当代西方学 者也有论述。詹姆逊在《六十年代断代》一文中写道:“他们把‘游 戏’及‘无目的的目的性’看做是超越于金钱和商业活动这个经验世
界之上的一个美和文化的乌托邦领域,认为它通过自身的存在来谴责‘ 现存世界’整体性的能力具有一种巨大的批语否定价值;”(《六十 年代》中译本第32本,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年版)在当代中
国社会里,以“游戏”态度对抗商业化和市侩化的例子比比皆是,不 胜枚举。而以“无目的的目的性”来对抗的,我以为“读书”是其中 之一。所谓“无目的”的读书,就是没有功利目的的读书,不是为赚
钱、成名、求“仕”而读书;它的“目的性”则是逃出“俗谛之桎梏” ,避免“市侩化”,做一个“有高尚品格的人,做有文化的人,做实 在而聪敏的君子”。
对于“俗谛”,佛家有多种解释。中观学派认为,世俗以为正确 的道理,谓之“俗谛”。而佛教圣贤认为世俗观念是认识之“颠倒”, 只有缘起性空的道理,才为真实,称为“真谛”。而小乘经部和瑜珈
行派则认为,“俗谛”与“第一义谛”虽有高下之分,但缺一不可。 《中论》曰:“第一义(谛)皆因言(方得显示);言说是世俗(谛 )。是故,若不依世俗,第一义则不可说。”“二谛”调和了入世和
出世的对立。将此二谛联系起来,是大乘最基本的原则之一。中观学 派把“俗”与“真”视为二元对抗,避俗求真。小乘经部和瑜珈学派 则认为,“俗”中有“真”,不应避俗而应从“俗”中求“真”。完
全的避俗,在当今的世界上,即使当了和尚也难于做到。康有为在《 大同书》中将俗事归纳为“九界”:从个人食色到国家、民族、世界, 统统在内。康认为“去九界”是个遥远而又遥远的目标,眼下不可能
做到。人未能免“俗”,从个人名利到国家、世界的发展,我们都应 关注。读书以振兴中华、改造世界仍是崇高的奋斗目标。但我们又不 可役于功利,特别不可囿于声色货利,使“俗谛成为生命的桎梏”。
《论语》说:“学为己”。学习首先是为满足个人精神需要、提高思 想修养。不“修身”,遑谈“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俗而又要脱 俗,在“俗”中求“真”,寻求清明高远的人生境界才是我们读书的
第一要义。这样理解钱、杨先生设立“好读书”奖学金的一片苦心, 应该是大致不差的。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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