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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安君一篇《探访金陵乌衣巷》(《人民政协报》,2 000年8月8日),着实撩拨了我的怀旧情思,使我也神驰南京。不过, 王君既已身到乌衣巷,何妨移步秦淮河?乌衣巷是豪门世家的旧居,
乌衣文化代表的是正统的士大夫文化;而乌衣巷的邻居秦淮河——— 这是官僚士大夫的游冶之地,绮艳荟萃,佳丽如云,既是士子与妓女 的交汇之地,也是市民文化与士大夫文化的交汇之地,形成了文化史
上的独特景观———青楼文化。
从秦淮河与乌衣巷的地理空间说,是毗邻;从文化渊源上看,是 孪生。秦淮河传为秦始皇所开,但其出名却与六朝不无关系。六朝贵 族生活豪华奢靡,确曾有过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盛极一时的局面,
仕女也以艳丽见称,给作为六朝都城的金陵留下了“江左风流,六朝 金粉”的典故。后世以此为题材的怀古之作,诗、词、曲均有佳什, 而最负盛名的要算晚唐诗人杜牧的七言绝句《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朦胧烟月,碧水白沙;浅斟低唱,酒绿灯红。一写自然风光,一 写社会景象,不动声色地把读者引进了晚唐时代的秦淮夜景,去领略 当时社会醉生梦死的习尚。商女,本是卖唱糊口之人,王孙公子、达
官贵人或以歌侑觞,或听曲解闷,点什么歌她们唱什么歌。字面上说“ 商女不知亡国恨”,实际上是指责不曾在诗中露面的点歌人。清人沈 德潜称之为“绝唱”,是很有眼光的。
说到秦淮商女,使人不能不想到明末清初那一批江南佳丽。她们 不仅颜色如花,身姿绝世,而且不少人具有高度文化修养,多才多艺, 琴棋书画、吹弹歌舞、诗词曲赋,无所不通。声名藉藉者如顾媚、马
湘兰、卞玉京、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寇白门、陈圆圆等,号称“ 秦淮八艳”。若论胸中志气,政见节操,有的真能令须眉俯首,男儿 气短。政治上,她们仰慕和支持当时的进步势力东林、复社,参预集
会,兄弟相称,甚至有“家家夫婿是东林”之说。成为清流士子的红 颜知己,风尘挚友。像柳如是,清兵攻破南京,柳如是劝钱谦益死节, 后来又参与了反清复明的活动;葛嫩被清兵执缚后,主将欲犯之,嫩
大骂,嚼舌碎,含血唾其面,抗节被杀;而李香君,这个身材娇小, 被称为“香扇坠”的女子,经过孔尚任在《桃花扇》中以大手笔加工塑造,成为其中形象最完整、也最为感人的一个。
李香君以其才识魄力,使侯方域避免了政治失节,也逃脱了逆党迫害, 令清流士子自愧弗如。这些沦落烟花的不幸女子,弱骨柔情,却能把 个人命运系于家国民族的兴亡,如果超脱世俗观念,就不得不承认,
在鼎革易代之际所表现出来的英风侠概,确实光彩照人,令人起敬。 进入新时期以后,秦淮河畔修复了香君旧居媚香楼,算是当年风流馀 韵的象征吧。
秦淮河是王朝兴亡历史盛衰的见证人。昔日的骚人墨客,每经故 地,见蒿藜满眼,楼馆成灰,无不思及当年的妙舞清歌,文酒风流, 盛衰感慨,油然而生。这类作品中,孔尚任《桃花扇·馀韵》中的【
哀江南】最为出色,表达了沉痛的家国兴亡之感。七支曲子一气呵成,一曲悲似一曲,一句悲似一句,可谓长歌当哭。梁启超谓之“哭声泪 痕之书”,“每一读之,辄觉酸泪盈盈承睫而下”,于此可见。虽称“
馀韵”,却是全书题旨的点睛之笔。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明末清初那一段时期是古代妇女参政意识自觉 的时期,但那一段却是古代思想史上富有生机活力的时期。可惜很快
便物换星移,依约如梦了,令人有美人尘土之感。虽然乾嘉两朝秦淮 声妓有复振之势,也只是卖笑谋生,昔日风骨不可得闻。
秦淮声妓,一直到民国时期也未曾绝迹。1923年8月,朱自清、 俞平伯两位文学大家同游秦淮,就遇到了声妓的缠扰。由此也生出了 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朱、俞约定都以《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为题作文,同时发表,于是产生了两篇以同题记同游的游记名作,文 章之美,有“白话美文的模范”之誉。文章叙事、抒情、写景,均见 大家手眼。那浆声,那灯影,那月华,那灯月交辉的景象,描摹得醇
美如久酿的酒,以至掩卷遐思,那笼罩在秦淮河上的灯光交错成的光 雾,那浑沌灯光里渗入的月的清辉便浮现眼前,那“一丸鹅蛋似的月, 被纤柔的云丝们簇拥上了一碧的遥天”的景象竟让我们陶醉!那对不
幸女子的同情和矛盾心理,也写得真挚感人。朱文长于状物,故文笔 细腻;俞文侧重感受,故富有哲思。堪称双璧。
东坡先生有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 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江山 胜境是文化的载体,负载愈丰厚,其韵致便愈深醇。故吾谓,览胜之
妙在观风光,更在品味文化。借用俞平伯咏秦淮的名句———“朦胧 里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幻笑”,文化使江山更加神秘、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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