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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存传世古籍中,明人文集是较难一见其庐山真面目 的,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历史的原因,一是现实的原因。
先说历史的原因。当代藏书家田涛先生曾指出:“过去的藏书家 都不收十四世纪以后的东西。”当然并非所有的藏书家都是如此,但 此种情况的确是有的。如傅增湘先生就说过,他的藏书目录,“刻本
不收明以后,作者不收洪武以后。”至于明人文集,那就更不入藏书 家们的法眼了。黄裳先生曾谈到,明清时的藏书家,大都把文集“看 做十分次要的东西。对汉唐宋元人的集子尺度还较宽,至于当代人的
文集简直就很少收藏的价值。”如果说,“四库存目书保存少,过去 一般藏书家不注意收藏,因此不易见。”那么,《四库》存目中的明 人文集,恐怕就更不易见了。
再说现实的原因。已入藏的明人文集,现多归入善本。查阅已是 不易,借阅几无可能。徐朔方先生曾谈及明人文集“它们现在都入藏 于大图书馆的善本书库,读者轻易难得一见。即使偶有机缘,也只能
匆匆翻览一过,要想利用不同版本作一校读,那更是难上加难。”徐 朔方先生曾整理过《汤显祖集》,以上意见,确是深知甘苦之言。
正因如此,当我们看到《四库全书存目丛书》(以下简称“《存 目》”)收入了600余种明人文集,且其中不少是以往难有“机缘” 一见的善本、秘籍时,心中的兴奋自是可想而知的。早年胡适先生就
曾力劝《四部丛刊》应“加入一些明代的文集,”以广传播。潘承弼、 顾廷龙先生也曾感叹明本“汗漫无归,按索无图,而求之弥难。”而 今《存目》问世,方可告慰前贤,对此读者是不会吝惜自己的敬意和感激的。
在现存传世古籍中,明人文集的版本鉴定是较为困难的。这也有 两个原因,一是客观的原因,一是主观的原因。
先看客观的原因,明人文集刊刻的情况相当复杂。
徐朔方先生曾谈到:“明人文集多而且滥,卷帙有的达百卷以上。 ”且“明代文人常有这样的情况:先就若干诗文汇成一集,名曰某某 集,后来作品积累更多,还是用同样一个名字。诗文集早年的序跋和
后来的序跋并列,甚至只有早期序跋,而漏印后来的序跋。一本书有 几个不同的书名,或书名相异,书则相同。非经仔细校读,很难作出 鉴别,推定它的年代。”其实除了“漏印”后来的序跋而冒充初刻的
情况外,也有改变旧有序跋署年而假冒新出之集的情况。“大量例证 说明其中情况错综复杂。”以至“序跋中即使述及刻书始末,也仍需 作全面审览。”更不要说序跋中不全或没有序跋了。
再看主观的原因。以往学界对明人文集的认识是相对薄弱的。尽 管早在清初黄丕烈即指出:“宋元版尚有研求之人,前人言之,后人 知之。授受源流,昭然可睹。若明刻,人不甚知,及今不讲明白,切
究之,恐澌灭殆尽,反不如宋元之时代虽远,声名益著也。”然而时 至今日,明人文集的版刻源流,虽不至于是“澌灭殆尽”,但也决未 达到“明白”、“切究”的程度。数十年前,潘承弼、顾廷龙先生就
讲过“今人欲研究明代版本,无所取证,每感参考无资之苦。”数年 前程有庆先生也指出:“我们至今并未全面地对现存明刻书的版本情 况做详细的分析和统计,也就是说,我们在刻书者刻书情况的调查这
方面,研究工作做得仍比较薄弱,还有待于加强和深入。”参加过全 国善本总目调查的崔建英先生则指出《中国古籍善本书总目》总编中, 共收到各收藏单位报送的明别集卡片12158张。”“但在整理过程中,
发现问题很多,尤其版本著录,相当混乱。同样参加过《中国古籍善 本书目》整理工作的李国庆先生也认为:“从总体看,在传世的古籍 善本书中,数量大、价值高的明版书,其存在的版本问题相对来说多
一些。看来这已成为学界的共识。
惟其如此,选定明人文集的底本时,就应更加慎重才是。据编纂 者介绍,《存目》的具体工作步骤有五:访书编目、选本剔重,拍摄 复制、纂修成稿和裒集出版。这里关键的一步,就是访书编目。这一
步没有做好,下一步选本的质量便无从谈起。《存目》在访书编目是 下了很大功夫的。编纂者介绍说,他们“通过《中国丛书综录》和《 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及其他藏书目录提供的线索,对全世界二百余家
图书馆、博物馆、大专院校所藏《四库》存目书进行大规模的查访, 在此基础上编定工作目录。”这种由目求书,由书成目的作法,正是 中国学术的传统作法。不过,采访明人文集时,似应充分利用《增订
日本现存明人文集目录》。因为第一,这是目前所见收录明人文集最 多的目录。史家评价说,“日本东京女子大学东洋史研究室山根幸夫 教授1978年编辑的《增订日本现存明人文集目录》,收有一千七百多
人的文集和撰者不明的文集四十多种,在补遗与再补遗中又收有一百 多人的文集目录。这本目录的内容包括:蓍者、书名、卷数、册数、 版本所在地等项目。对查找明人文集不失为有用之作。”第二,这是
一部严肃的存书目录。该目是利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汉籍分 类目录》等现存汉籍目录汇集而成,所收之书,均在依托。
以此目及其他文献与《存目》相互比勘,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 问题大致可分三类,试分述如下:
第一类:有足本却不收足本。
选用底本,是以足本为好,还是以初刻为佳,自是见仁见智,各 有说法。但一旦定下。则当贯彻始终,否则岂不是自乱体例?《存目》 “编纂凡例”第五条规定:“凡四库馆臣所见非足本,或仅见诗集未
见文集,仅见初编未见续编者,今全收之,庶免割裂之病。”编纂者 认为:“为了保存文献,一般首先选择不缺卷不缺叶的足本,在足本 的前提下,再选择较早的刻本或抄本。”显见是把足本作为第一位来
考虑的。然而翻检一过,自悖体例的现象时有所见,限于篇幅,仅举 数例:
例一,《存目》集部第104册收《明人文集丛刊》影印万历三十 二年袁氏家刻本《袁文荣公诗略》二卷。
按:馆臣云:“案《明史·艺文志》袁炜诗集八卷,是炜别有全 集,此其选本。故题‘诗略’。”《增订日本现存明人文集目录》( 以下简称“日人目”)收有明万历《袁文荣公文集》八卷,依上所述,
自当舍此二卷本而用八卷本。
例二,《存目》集部第36册收上海图书馆藏明正德刻本《王文肃 公集》十二卷。
按:馆臣云:“此集亦名《思轩稿》。”《中国善本书提要》页 577收有北京大学藏明弘治间刻本《思轩文集》二十三卷。1958年印
制的《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书目》集部页59收有此本,凡六册。
例三,《存目》集部第74至75册收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崇祯十一 年刻本《夏桂洲文集》十八卷《年谱》一卷。
按:严宝善先生云:“《四库》存目著录即此十八卷本。”但他 又说:“夏氏《全集》为五十卷。”《四库采进书目》著录有此50卷 本,国内罕见。据日人目,日本尊经阁文库即存此本,据称为嘉靖刻
本。
例四,《存目》集部第38册收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万历年闵一范 刻本《闵庄懿公诗集》八卷。
按:日人目收有明刊《闵庄懿公诗集》九卷《文集》一卷。
第二类:可配补却仅收残本。例如,《存目》集部第191册收上 海图书馆藏明刻本《檀雪斋集》四十卷(存二十一卷)。而日人目所 收明崇祯六年序本《檀雪斋集》四十卷,仅缺三十三一卷。
第三类:有存书却未及入录。
例一,许应元《水部稿》三卷。
按:《中国善本书提要》页611收北图藏明嘉靖间刻本《水部稿》 三卷。王重民先生云:“卷内有‘翰林院印’满汉文大方印,《存目》
即据此本著录,乃汪汝家旧藏本也。”今《北京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 不载此书,然据日人目,日本东洋文库尚存此本。
例二,张琦《白斋竹里集》七卷。
按:《中国善本书提要》页582收北图藏明正德间刻本《白斋先 生诗集》九卷。王重民先生云:“按《存目》著录《白斋竹里集》七 卷,《提要》据自序知尚有前集行世,按此即馆臣未见之前集也。”
《北京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收有此书,云为明德八年刻本。
例三,汪应轸《青湖先生文集》十四卷附录十卷。
按:沈津先生《书城挹翠录》(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6) 收香港中文大学藏明嘉靖三十八年汪延艮刻本,云“是书明《千顷堂 书目》卷二十及《四库总目提要》存目著录,然不见大陆、台湾、美
国各图书馆入藏,实罕见之本。”
例四,金瑶《金粟斋先生论文集》十一卷。
按:此书《四库总目》入存目,据前引沈津书,上海图书馆和台 湾中央图书馆均藏有是书,为明万历四十一年瀛山书院刻本。
考虑到上述各书均未见原书,考虑到《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 尚未出齐,以上各条,只能说是提供线索,备查而己,说句实话,《 存目》号称是“近二百多年来中国文化史上的空前盛举,”工程浩大,
任务繁重,存在一些问题,实属在所难免。不过,若要深究产生这些 问题的原因,却不能不使我们深感从广搜异本、比勘同异、考定是非, 到类次归属,撰写提要,编制成目,是一个环环相扣、层层相因的整
体。削弱甚至舍弃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会产生不利的后果。从这一 意义上讲,邓广铭、宿白、叶芝余等诸位先生提出的《存目》应当撰 写提要的意见,还是应该采纳的。《存目》编纂者提到“然而一书若
有数本传世,何者为善,却绝难判断。”从宏观上讲,这话也不无道 理。但从微观上讲,尤其是就明人文集部分而言,如每书确能做到广 搜异本,相互比较,并写出高质量的提要,何者为善,也未必都是“
绝难判断。”当然,诚如有学者所指出的,“要正确评价一部书,并 不那么容易,需要有充裕的时间,由专家们来做。”期待专家们能早 日着手这方面的工作。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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