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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以前,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一套《中国文化史
丛书》。其中有一本刘麟生著的《中国骈文史》,是用文言文写的。
全书提纲挈领,要言不烦,为我国骈文的发展脉络钩勒出一个简明的
轮廓。但内容不够详尽,观点当然更谈不上新颖,距一部完善理想的、
具有历史唯物主义水平的骈文史还有不小差距;不过也不应用今天的
标准去要求和衡量那个时代的著作。近二十年,虽有一两部谈骈文的
专著出现,水平都不很高。因而有必要为此而大声疾呼,我们应该早
日出现一部面貌崭新的“中国骈文史”。
回顾一下近五十年来,或者更远一点上溯到“五四”时期,应该
承认,我们在中国文学史方面的研究工作,既有向新领域方面拓展的
功绩,也有由于对原有传统文化的认识不足而造成偏枯乃至畸形的局
面。自“五四”时期人们攘臂痛斥“桐城谬种,选学妖孽”从而大张
挞伐开始,骈体文在中国文学史的研究范畴中便大大受到冷落。岂止
冷落而已,甚至还被当成反面的、消极的、只能受到批判的一个文学
品种。这是十分不公平的。当然,同罹这种灾难性命运的文学作品不
止骈体文一种,这就使我们的万紫千红的几千年的文学传统的发展在
短短不足百年中失去了平衡,从而导致某些文学品种一蹶不振乃至濒
临灭绝。正如自然界的某些稀有动植物一样,如不再加以珍惜培育,
迟早会从我们地球上完全消失的。
说到我国的骈体文,姑不说在先秦古籍(包括经、史、子、集各
个门类)中早已存在着骈偶对仗的修辞现象;即从两汉以后,正式的
骈体文逐渐形成的轨迹来看,它不但充分体现了汉民族语言文字“独
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明显特征;而且就其本身的句型结构而言,也
同我国诗歌发展的关系密不可分。《诗经》以四言句式为主,《楚辞》
以六言句式为主,而构成骈体文最主要的句式正是四言和六言,即所
谓“骈四俪六”,这就使我们清楚地看到骈体文艺术形式的核心部分
是从《诗》、《骚》发展演变而来的。但骈体文的句型并不限于四言
和六言,骈体文的功能作用更不是传统律诗中五、七言颔、颈二联的
对仗形式所能包括和替代的。总之,我们对于具有近两千年传承历史
的骈体文还缺乏深入细致的分析研究,至今仍停滞在对它表面现象作
浮光掠影地笼统批判或干脆一笔抹煞的阶段。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在文
学史研究领域中的一片空白或一大漏洞。
关于研究骈体文的文献资料,人们首先会想到《昭明文选》。由
于《文选》成书较早,其中没有收入六朝以来集骈文大成的庾信、徐
陵的文章。作为选本,清人李兆洛的《骈体文钞》可以略补《文选》
之不足。骈体文到了唐代是仍旧向前发展的。“初唐四杰”的成就并
不限于诗歌,他们创作的骈体文似更有承先启后的历史意义,其影响
窃以为应在张说、苏(所谓“燕许大手笔”)之上。唐人对骈体文
的实用价值不但有所认识,而且在创作实践中更使这种文体的美学特
征日益显现并逐步提高。刘知几的《史通》,陆贽的《奏议》,是唐
代骈体文中两枝奇葩。人们都把韩愈、柳宗元看成唐代古文运动的两
面旗帜,而他们却同样能写精严谨饬的骈体文。晚唐的温庭筠、李商
隐,不仅是大词人、大诗人,他们的带有抒情内容的骈体文也同样不
朽。
在宋代,以应用为主的“四六文”大兴于时。“古文八大家”中
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和苏轼,他们写的“四六文”不仅在当时脍炙
人口,即使到今天,读来也足以令人钦服。我在北大历史系任课时,
有一年准备开一门《唐宋历史文献选读》,邓广铭先生便嘱我多选王
安石和苏轼的“四六文”。后来因为需要开必修课《中国文学史》,
这门课终于没有讲成。“八家”之外,宋代能写骈体文的作家大有人
在。如果有人认真编写中国骈文史,是不愁无话可说的。
有清一代是古典文学“回光返照”的时代。不仅诗、词和散体文
(以“桐城派”为代表)有了新成就和新面貌,骈体文也一度“中兴”
。清初有尤侗、陈维崧;乾嘉以还,经学家如汪中、洪亮吉、孙星衍、
孔广森,辞章家如吴锡麒,乃至提倡“性灵”派的诗人袁子才(枚),
他们的骈文创作都有相当成就。汪中的《哀盐船文》,袁枚的《于忠
肃公庙碑》,是一时脍炙人口的上乘骈文佳构。当时的经史学家和古
文作家,很少有不会写骈体文的。直到晚清的李慈铭、张之洞、樊增
祥,都是骈文高手。只是我们近年来若干种的《中国文学史》专著,
往往对此视而不见。今天回头一看,真是咄咄怪事。
骈体文对唐宋以来的古文也发生过影响。“八大家”中不少好文
章都体现了“破骈入散”或“散中寓骈”的特色,特别是韩、柳、欧、
苏,都善于融合骈散两种文体之长。清代桐城派盛行后,以恽敬、张
惠言为代表的“阳湖派”,其作品即吸收了骈文的特点而以清新明润
的面貌出现。由此可见,骈体文本身的发展规律固宜仔细研究,而骈
文与诗歌散文彼此间的关系与影响也应进行探讨。然则呼唤“骈文史”
的早日写成,就更属当务之急了。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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