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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是什么?理论家们越来越说不清了。自古以来,有 人类就有戏剧,戏剧是人类作为高级智力生物的一种自我艺术复制, 伴随着人类的模仿和游戏天性显现出来。但是世界百年来,中国特别
自新时期以来,戏剧舞台上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变化,使戏剧变得越来 越让人难以定义了。
戏剧的本质原本是很单纯的,那就是人类行为的自我模仿。人类 对于这种模仿有着天生的观赏兴趣。元代曲论家胡祗说,元杂剧能让 一个演员装扮整个社会,上自帝王将相、嫔妃公卿,下至士农工商、
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无—不肖,无—不曲尽其情(《朱 氏诗卷序》)。印度梵剧理论大师婆罗多说,观赏戏剧可以使遭受痛 苦的人、心灵忧伤的人得到安宁(《舞论》第一章)。古希腊哲人亚
里斯多德说,人对于模仿的作品总是产生快感(《诗学》第四章),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人类自我模仿的方式,在它的初始阶段都是相同的,或者至少是 相近的,我们从世界各地都看到模仿狩猎或祭祀行为的原始舞蹈岩画。 但是,随着人们的宇宙观、历史观和艺术观的逐步形成,为这些观念
所支配而产生的模仿,出现了不同的面貌。在世界范围内,至少,我 们可以看到四种不同古老戏剧样式的并存,即古希腊和古罗马戏剧、 印度梵剧、中国戏曲和日本能乐。这些戏剧样式在后来的延伸,大致
又可以划分成两个范畴,即东方戏剧和西方戏剧。
东方戏剧比较恒定,它一直是一种写意性的戏剧,即它是对生活 的模仿,但又不是对生活的翻版,其模仿行为的实现须经过艺术美化 的中介。也就是说,它在模仿生活的同时也美化了生活,这种美化形
成固定的形式规范。东方戏剧的美学原则一经确立,基本没有发生大 的变化,只有补充与完善。西方戏剧则不断地发生观念变化,从而, 其舞台面貌也一直在发生转型。突出的征象是,16世纪文艺复兴的浪
潮,改变了西方艺术世界,也改变了戏剧。西方戏剧从此由古希腊和 古罗马戏剧的诗、歌、舞综合样态走向分离,变为话剧、歌剧、舞剧 (drama,opero,dance-theater)的单一形态。由此,它和东方戏
剧的分歧日渐加剧,而作为西方戏剧主体的话剧日益走向生活的写实 化。这种趋势发展到19世纪末,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最终进入“第 四堵墙”学说的控制领地。
以上所说,就是20世纪这一百年戏剧发生舞台大转型的前提和准 备,或者说背景和基础。事实上,西方从19世纪末期,已经开始了其舞台转型。写实戏剧
在走向登峰造极的同时,也就暴露了它的弱点。由于必须像生活中所 发生的那样去行动,写实戏剧只能展示人的外表,难以进入人的精神 领域。而伴随大工业社会而来的物质对于人的压榨,将人的内心迷惘、
失望、痛苦情绪挤压到无以复加。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的成就 深入发掘了这一纵深领域,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类似于自然宇宙的具有 无限空间的内宇宙。戏剧能否进入这一宇宙?戏剧必须进入这一宇宙。
为了这一目的,戏剧必须从新审视与发掘自身的机能,来开拓更大的 可能性。于是,西方戏剧出现了对写实主义的剧烈反叛。一系列反叛 运动的连缀,成为西方戏剧百年历史的突出景观,从象征主义戏剧到
表现主义戏剧,从存在主义戏剧到荒诞派戏剧,从间离戏剧到质朴戏 剧……它们作为现代派和后现代派哲学思潮的折光,将西方戏剧舞台 映射得光怪陆离。
中国戏剧的舞台转型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条道路。最初是伴 随着对形式至上的传统戏曲的政治否定,而引进西方的写实戏剧样式。 对写实戏剧接受的内在推动力是:它逼近生活的舞台风貌,能够比较
贴近地反映大革命的实践。于是,话剧作为号角与战鼓,在中国现代 史的演进中发挥了远远超过艺术本身能量的作用。人们对之刮目相看。 这种西来的舞台样式,在知识层中轻而易举地取代了传统戏曲的地位,
成为剧坛盟主。它的强大裹卷力,致使城市戏台一夜之间一律从伸出 式改换成镜框式,致使沿袭了八百年不变的传统戏曲也开始朝向写实 性靠拢。随着苏联影响力的膨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学派占据了
统治地位,其理论被误读为绝对写实主义,而这一原则在建国后的30 年时间里几乎不容质疑。
然而,新时期国门的打开,使我们认识到了一种误解,一种以为 戏剧世界里只有一种观念、一种表现方法、一种呈现方式的误解。我 们看到了20世纪以来西方舞台的激烈反叛与革新,这种变革极大地扩
展了戏剧的表现空间。我们甚至惊讶地知悉,这种反叛与革新竟然从 被唾弃的中国戏曲传统手法里获得灵感。中国剧坛开始躁动。一时间, 探索戏剧风起云涌,戏剧变得越来越“不像”戏了,变成了与习惯性
理解完全不同的模样。同时,关于戏剧观的争论也愈演愈烈。
这里还必须注入技术的因素。舞台技术特别是灯光技术在80年代 末的长足进展,导致了戏剧舞台风貌的巨大改观。19世纪末,当电灯 初次用于舞台时,舞台灯光之祖、瑞士人阿庇亚曾经预言:灯光将改
变整个戏剧世界。这个预言早已在西方、现在又在中国实现了。光线、 色彩与音乐的结合,其表意性是强烈的,又是极其美妙的,它是走在 现代戏剧T形台上的时装模特,时代风貌与美的气息扑面而来。戏剧
对灯光的依赖性越来越强,而灯光则使戏剧在一夜之间告别了过去, 跨入新的纪元。
经过激烈的震荡之后,中国戏剧在90年代开始了新的舞台整合与 复归。戏剧观念多元化的图景实现了,没有哪种舞台样式或风格被继 续定于一尊,人们不会由于对某种戏剧变形感到惊讶、反感和厌恶,
而遏止它的存在。出于欣赏习惯、艺术观念、审美趣味的差异,你完 全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观赏对象。而对象的丰富性、多样性、差异性, 将戏剧分割为多重空间,这里,传统的、先锋的,叙事的、指意的,
常态的、变形的,应有尽有,多样并存。评判标准同样发生歧义性, 对于一部戏剧的接受与认可,一部分人或许强调它的完整性与统一性, 另一部分人则仅仅注目于其形式上的变异和出新。由此,戏剧观赏出
现多种层次,当多数人仍然坐在剧院里为剧中人物命运而动情的时候, 少数人在小剧场里专门欣赏戏剧的可能性,而偶然的街头相遇还让你 邂逅一次行为戏剧。戏剧的外延被尽量地扩展了,而且还可以无限止
地扩展下去。
这里回到本文开头的命题:现实戏剧给理论带来了难题。当然, 舞台戏剧还有它自身的难题,它必须面对新的生活形态及其节奏,必 须正视自己日益窘迫的生存环境,必须在影视文化的巨大磁场之外找
到足够的自我空间。因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它在作强力挣扎。但 同样也可以把电影和电视理解为戏剧的延伸,或者换个说法,戏剧借 助于现代传媒将自己的生命载体从舞台过渡到银屏。我们也知道,一
切传媒都不能穷尽舞台戏剧,因为它们无法实现剧场之中演员与观众 直接交流所产生的巨大亲和力和传导力。因此可以预言,和人类与生 俱来的戏剧,也将与人类永远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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