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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种传统文化的中医——马伯英教授谈近代中医的发展历史及其前景
王小宁
编者按:近来国内有对中医问题的讨论,此问题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把中医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鼓励弘扬者有之,声称“中医不科学”从而主张取缔中医的亦有之。其实,对中医问题的讨论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事情,在19世纪“西学东渐”的早期就有所争论了。旅英学者、医学文化史专家、剑桥大学李约瑟博士《中国科学技术史·医学卷》合作者、现为英国皇家医学会院士的马伯英教授曾著有《中国医学文化史》,《中外医学文化交流史》,他对此问题有深刻的理解,本报近日通过书面的方式对他进行了专访。
问:马教授,最近南方某大学一位学者接受记者采访,公开呼吁“取缔中医”,也许他的提法是为了引起公众关注所采取的哗众取宠的手段,但通常人们会认为这样的口号的产生,决不可能是一时一地的事情,您对此有何看法?
答:“废止中医”曾经是历史上的日本人的做法。明治八年(1875)日本文部省医务局赴欧美考察医事后订立条例,决心废除汉医,规定一切医学从业者须通过物理、化学、解剖、生理、病理、内外科及药剂诸科的合格考试,因为这些科目都是西医的科目,“汉医”自然考不出来。虽然在实行此条例的时候补充规定了“原已执业者可以免试”的条款,但又规定了“汉医”不可授徒,所以日本的“汉医”终于从此衰落了下去。那时中国的知识分子,留学东洋者多,日本的思潮很快影响到中国。在“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观念的影响下,当时很多著名的学者如郑观应、俞曲园、章太炎、梁启超乃至鲁迅、傅斯年多有类似的倾向。这里要指出的一点是,从历史的眼光看来,前面所提到的学者,他们希望国家强大起来的热忱可嘉,但对中医文化的认识相对偏颇,有时甚至因政治诉求而掩盖了理性的判断。另外一些学者如梁漱溟、郭沫若等对中医则不持偏激之论,他们以是否具有疗效来认识中医的价值,认为中医中必有科学的道理在。我想后一种观点应是客观的、值得提倡的。
问:抑制中医的那一股思潮有没有在100多年中影响过中国人的决策?
答:二十世纪上半叶国内闹过几起抑制中医的事件。一是,民国元年“教育系统漏列中医案”,想悄悄将中医排除于教学体制之外。1914年中医界曾与北洋政府教育总长汪大燮交涉此事,汪的回答是:“余决意今后废去中医,不用中药。”二是,1929年留日西医余云岫在南京政府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上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竟获通过。案中所列悉条文细致地参考了日本律例,包括中医不准见报宣传、办杂志等。此案公布后,上海中医界即联合全国成立“全国医药团体总联合会”,并推举代表到南京请愿。政府卫生部不得已表示该案暂不执行,不过教育部仍下令将中医学校改名为传习所,并对中医作出限制,于是12月乃有再次请愿。时任国民政府主席兼教育部长的蒋介石批示应遵孙中山先生“保持固有智能,发扬光大”之遗训,将有关布告与命令撤消。三是,1950年,东北地区卫生行政领导有出现抑制中医的倾向,后被中央发觉及时阻止,随后提出了一套中医和中西医结合的发展思路。反观历史上的历次抑制废止中医,每一次都是不受民众欢迎和要遭到学界有深刻认识的人士的反对的。时至今日,连日本人甚至欧美人都热心地学习、研究和提倡中医。在英国,政府已将中医纳入立法过程之中。当代的中国人,作为中华文化的传承者,不但应努力继承中医文化,更有义务去弘扬中医文化而不是诋毁自己的文化。
问:有些人提出中医很大程度上无法用科学的方法检测,也得不出符合现代意义上的科学的结论。所以中医不是科学,它缺乏现代文明的精神。事实是这样吗?
答:如果“科学”成了标签,科学就不是一个开放的体系而是封闭的体系了,它也将失去前景,不再成为科学,这种情况事实上正是真正的科学所要排除的。什么是科学?“science”一词是个舶来品,原出于希腊,中译名来自日本。科学的含义不断有所变化、有所扩大,而且人言言殊。我们一般所说的科学,是与技术并立、与迷信对立、与经验相区格的概念。科学偏重于理论,技术主在实际操作。但现在除自然科学外,又有社会科学,技术科学等等,甚至“管理也是科学”,“科学”已经进入哲学范畴了。
回来再说“医学”。在西方,医学一般与科学、技术相提并论,互不隶属,因为医学既包括理论又有技术因素。现在人们将之归于广义上的科学范畴,这是因为基础医学部分科学理论的比重越来越大。不过西方科学史家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医学,特别是临床医学,基本属于经验医学范畴。所以较真起来,医学从严格的科学定义角度来讲,是不属于科学范畴的。基础医学各有所属,解剖学、生物学、生物化学、寄生虫学、微生物学、病理学、药物学等等,都是科学范畴内享有独立地位的学科,它们离开医学照样存在。医学只是借用它们来充实自身,发展自身。也就是说,医生看病一定会利用这些科学的工具,但利用不上的事还是经常发生。在利用不上的时候,医生还是要看病治病,这个时候他们靠的就是经验。可见医学是科学(理论)、技术、经验的混合体,在严格分类上它是一个独特的知识体系。
提到中医是不是科学,我曾经花十年之功研究中医理论的本质问题。我是西医出身,文化大革命时在山村行医的实践中也曾亲身体会到中医的临床有效性。我有此方面的文章专门阐述,我的基本结论是:中医是自然哲学的医学,其认识论的方法论主体是朴素系统论的方法论。我的《中国医学文化史》就试图全方位地描述中医逐步文而化之的发展过程。尽管这是一个从巫术、迷信、宗教、哲学等各种因素纠缠包裹中脱胎换骨而出的过程,但我证明了中医理论的本质、其科学内核始终是生态医学适应理论。具体的论点这里不详细说明了,因为有书。我想说的是,科学没有止境,随着人们的认识的深入而深入,随着研究方法和工具仪器的改进而进步。针灸镇痛原理之内啡肽之发现,只有到了分子生物学技术高度发展起来以后;针灸引起脑内变化是近年来MRI(大脑断层摄影技术)应用到针灸原理研究以后看到的。西医近些年也提出了“生态医学”的新观念,但还远未形成理论,未达到像中医那样可操作而付诸临床应用的程度,所以,已经实践了几千年的中医的国度切不可妄自菲薄。
问:面对偏重于实证化的学术衡量体系,中医学要确立一个科学学科上的世界性的重要位置是相当艰难的。在您看来,中医应采取何种的对策,才能有一个更广阔和久远的发展前景?
答:说中医不科学的人,其实想说的是中医不是实验科学。但科学并非只有实验科学一个门类,所以是他们把概念搞混了。中医确实基本不属于实验科学,它属于系统科学。如果要问中医发展所面对的学术难题何在,我的回答是:应寻找成熟的系统科学的研究方法。这需要学界有人像数学家、理论物理学家那样静下心来做一些研究才行,任何的急功近利、完成指标任务式的研究项目分配制,都恐怕达不到好的结果。建国这么多年了,中国建设了那么多的中医院、药物研究所,做一些这方面的工作,应该不是很大的难题。
问:中医也是文化,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您如何看待作为文化的中医学?
答:当今世界流行的观念,是认为世界文化是多元的,因此文化虽有地缘之别却无好坏之分。各个国家、民族的文化都应受到充分的尊重,否则便有歧视之嫌。中医文化近三十年来得以在西方被较广泛地认可和传播,与此种文化平等的观念是有关的。中医文化在技术层面上说是临床实用的技术文化;从理论层面上说是一种学术文化。尽管在历史上或现实中,它还夹杂着一些民俗甚至迷信的东西,但它具有科学的内核是不容质疑的。大多数人可能还并不知道,中医在《黄帝内经》时候就已开始抵制迷信了,《史记》中也有“信巫不信医者不治”的记载。中医告别迷信比西方早了近两千年!大科学家牛顿相信上帝的实有,但这并不影响牛顿理论的科学性。所以,我认为中医中的某些“迷信”可以破除,中医却决不会消失,这是历史的结论,也是科学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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