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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农民起义军迅速腐化、贪图享受,终至刚刚到手的江山倾刻而覆。以前读史至此,每令人扼腕长叹。但现在细细想想,实不必叹息不已,因为成功后的腐败其实正是所谓“农民运动”的必然。郭氏书中引用许多史料证明,在打下江山之前,为赢得民心,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密遣党作商贾,四出传言:‘闯王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又编口号使小儿歌曰:‘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又云:‘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由于饥旱严重,“官府复严刑厚敛。一闻童谣,咸望李公子至矣。”“大顺”王朝其实还未真正建立,但从其“得天下”的短暂一瞬表现出惊人的腐化堕落来看,所谓“不纳粮”者全是当时争取民心的宣传,根本是无意其实也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太平天国的历史也说明了这一点。洪秀全“金田起义”时即选美妃15人,在随后的征战中则征选更多美女。1853年定都天京后,四面强敌环伺,还远谈不上夺取全国政权,时太平天国领导人的腐化奢侈和统治的严酷却超过了满清统治者。事实证明,它在动员民众时提出的“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全是一纸谎言。
无数事实说明,“变质”其实是历史上“农民运动”的“宿命”。严重的腐败,迟早会导致一个政权的坍塌。至于或迟或早,则由许多偶然因素决定。
说起这段历史,还不能不使人想起崇祯帝的命运。历史上的亡国之君往往被人责骂,但崇祯却颇得后人同情,连李自成在《登极诏》中也承认“君非甚暗”,而崇祯亡国的主要原因在于“臣尽行私”。因为终有明一朝二百七十多年十好几位皇帝,大多是荒淫无耻之徒,有所作为的不过两三位,崇祯便是其一。但郭沫若认为:“其实崇祯这位皇帝倒是很有问题的。他仿佛是很想有为,然而他的办法始终是沿走着错误的路径。他在初即位的时候,曾经发挥了他的‘当机独断’,除去了魏忠贤与客氏,是他最有光辉的时期。但一转眼间依赖宦官,对于军国大事的处理,枢要人物的升降,时常是朝四暮三,轻信妄断。”错杀袁崇焕,便是他铸就的大过。虽然郭氏认为他是“汲汲”的“要誉”专家,但平心而论,如此在意“民情民意”的皇帝,毕竟不多。在位十七年,他屡下“罪己诏”申说爱民之意,但腐朽的政治体制却使他只能是“口惠而实不至”,最多只能是经常提出要“减膳”“撤乐”,以示自奉节俭。
当连年饥荒、饿殍遍地、“盗贼”蜂起时,崇祯帝在《罪己诏》中十分清醒地承认吏制的腐败如同火上浇油,使灾荒更加严重。诚如郭氏分析:“饥荒诚然是严重,但也并不是没有方法救济。饥荒之极,流而为盗,可知在一方面有不甘饿死、铤而走险的人,而在另一方面也有不能饿死、足有诲盗的物资积蓄着。假使政治是休明的,那么挹彼注此,损有余以补不足,尽可以用人力来和天灾抗衡,然而却是“有司束于功令之严,不得不严为催科”。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说明:无论是饥荒或盗贼,事实上都是政治所促成的。”虽然崇祯帝也曾想作某些变革,但在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对下根本未付诸行动。可能他认为自己实力还不够,还要积蓄力量,等待最佳变革时机。但历史并未给他以“时机”,大明王朝最终亡覆在这位最爱表示“亲民”的皇帝手中,的确令人深思。崇祯的悲剧说明,当社会矛盾极其尖锐的时候,只有大刀阔斧地改革才是惟一出路。当最高统治者连体制内的既得利益集团都无力控制、无法进行至上而下的变革时,就更没有力量控制体制外力量的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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