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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诗补编》

陈尚君 辑校

                         前 言

  一九七八年秋,我考入研究生,隋朱东润先生学习唐宋文学。朱先生要求我们多读古人原著,尽量以自己的眼光来读书,不要人云亦云。其后几年,在朱先生严格而富有启发性的指导下,我涉猎了大量的唐宋典籍。读书中发现《全唐诗》未收的篇什,即随时佥出,积以时日,所得渐多,只是其时并未有结集成书的计划。一九八三年初见到刚出版的《全唐诗外编》,发现尚有不少佚诗未曾收入。同时,我将《全唐诗》已用书目与存世唐宋典籍的情况作了调查比较,发现尚有不少书籍前人未及检用,已用诸书亦有用而未尽之病。有鉴于此,我决意有计划、有目的地翻检群书,广搜唐人遗诗,以期为唐代文学的研究提供系统的资料。经过几年的努力,先后翻检了数千种古籍,作了大量的考证辩伪工作,至一九八五年初完成初稿。中华书局文学的编辑室初审后,提出了许多中肯的修订意见。在最近一年里,我对初稿作了较大幅度的增删修改,终得定稿。全书凡分六十卷,收作者逾千人,逸诗四千三百馀首,残句千馀则,另移正、重录、补题、补序、存目、附录之诗二百馀首。本书以前的唐诗补遗专著已有五、六种之多,本书继踵前贤而续有所得,因名曰《全唐诗续拾》。

  本书纂辑体例,已另详《凡例》,兹不赘言。以下就纂辑过程中几个较重要的问题稍作申述。一、辑录佚诗的依据。《全唐诗》编成后不久,朱彝尊编有《全唐诗未备书目》,但他只是据唐宋书志列举书名,不少书在宋代已经亡佚,这个书目显然无补于事。我在着手纂辑之初,排列了几种书目:据两《唐.志》考察唐人著述概况;据宋人书志了解宋人能见的唐代书籍情况;据《全唐诗》及《全唐诗外编》排出前人已用书目;据清人及今人所编书目了解存世典籍总况,特别是康熙以来新发现古书的情况。将这些目录综合比较后,确定以唐宋典籍为主要依据,以前人未用或新发现典籍为重点,对宋以后亡佚的古籍,亦广搜佚文,以便利用。但各类书籍情况不同,拟略作说明。

  甲、唐宋四部典籍。唐人录当代诗,最为可靠,即使有异说,也足资异考证。宋代去唐不远,后代亡佚的书不少当时尚存,故宋人著作中保存资料也值得重视。相比较而言,南宋人所编总集、类书、地方总志及凭记忆传闻写成的笔记、诗话一类书,错误稍多一些。

  乙、佛藏。本书所用以《大正藏》及日本《续藏经》为主,也参用了一些单行之书。佛藏中除个别伪书外,一般均著录有绪,著作年代及作者亦较明确,因而徵引较多。

  丙、道藏。曾翻检《正统道藏》、《道藏辑要》等。但道书多不著录年代,宋元间人依托之书尤多。本书仅选录了一些相对来说可靠的诗作,其馀只能割弃。

  丁、元明清著作,本书用得较多的是石刻碑帖及地方文献两部分。前者多出唐人石刻或真迹,最为可靠。个别碑帖前代未见著录,亦可能出於伪托,虽亦收入,终存疑窦。后者可包括地理总志、州府省县志、山水寺观志及郡邑诗文总集等。这类书的编修者,为表彰乡贤往哲,称扬山水风物,常常误植或伪托前人作品,再加历代修志者相沿传讹,作者张冠李戴、时代前后倒置、作品改题换意的情况多不胜举。尽管如此,这类书中仍保存了相当数量的唐人佚诗,其中一部分是承袭了已亡佚的宋元志书中珍贵资料,如录自明清六合、仪徵县志中的郏滂诗,其记载可追溯到南宋的《嘉定六合县志》。此外,如由后裔保存的先人著作、地方上保存的古本秘籍、私家谱牒中保存的文献、地方上出土的诗石碑刻之类,也不能一概疑伪。应说明的是,本书因涉及面较广,有些方志未能引用存世最早的志书,望读者引用时有所注意。

  戊、敦煌遗书。其中保存诗歌数量较大,情况较复杂。本书仅收录了一些有名诗人的作品,未能作全面整理。

  己、日本、朝鲜人著作中所存唐诗,仅就所见搜罗,恐缺漏尚多。

  庚、有些疑伪之书,本书亦曾引用,原因不一。如《清异录》,或疑非陶谷作,但可断定为北宋前期书;《云仙杂记》,是否冯赘作于唐末,尚可存疑,但可断定为南宋以前书;《琅{王寰}记》中唐人事,多出附会,但多据唐人诗敷衍成故事,事伪诗未必伪,故亦取用。馀可类推。有些古籍如《万宝诗山》、《晏公类要》、《东文选》等,为条件所限未及寓目,只能俟诸异日。

  二、诗与非诗的区别。此点看似简单,具体自处时则颇感困难。本书以既尊重传统,又循名责实的态度以定取舍。赋、铭、赞、颂等韵文,六朝以来均视为文而不视为诗,尽管并不科学,但历代沿守,自无必要改变。但也有特殊情况,如唐人屡以七言歌行称为赋;唐人辞赋中间或篇末,常附入歌诗;隋唐铜镜中常以六朝或当时人诗作镜铭;碑志一般系以铭颂,但也有个别作者不称铭颂而称为诗歌;有些作者的五七言诗用铭、箴、赞、颂之类命篇。凡此之类,本书均酌情予以收入,以便研究。此外,本书还收录了一些天文、医药、农牧、艺术方面的歌诀,这些作品文学价值虽不高,但作为社会实用的诗歌,对研究者还是有用的。

  本书收入了较多数量的释氏偈颂。此类作品,《全唐诗凡例》认为“本非歌诗之流”而不收,但如《景德传灯录》所附大量宣扬佛理的歌诗亦不取,可知原因并不在“非歌诗”。《全唐文序》解释不取偈颂原因为“以防流弊,以正人心”,始道出个中原因,既称全诗,即又将不利教化的作品删去,於例显然不允。

  有必要对佛教偈颂的本意及流变作一简略的考察。梵文Gatha,本意为联美辞而颂佛功德之作,汉文音译为偈陀、伽陀或伽他,简作偈,意译为颂,音意并举即为偈颂。早期译经中之偈颂。早期译经中之偈颂,各句字数相等,一般不少于四句,而押韵则并不讲究。六朝及唐初部分僧人所作,尚多沿旧式。大约从六朝后期开始,僧人偈颂日趋诗律化。唐初如道世诸颂,已为纯熟的五言古诗。中晚禅宗僧人偈颂,在押韵、平仄、对仗等方面,已与时人的五七言律绝无有二致。在唐人看来,诗、偈已无明显区别,因而“诗偈”、“诗颂”一类提法屡见不鲜。拾得诗云:

  “我诗也是诗,有人唤作偈。诗偈总一般,读者须子细”。即指出二者的相通性。《宗镜录》收其逸诗二首,即题作“颂”。诗僧齐己谓偈颂为《吟畅玄旨》之作,“虽体同於诗,厥旨非诗也”(见本书卷四十八引)。二者的区别在於内容不同。近人丁福保《佛学大辞典》释“偈{艹别}”云:“佛家作诗曰偈,作文曰{艹别}。”甚是。自唐以降,诗、偈互称的例子不胜枚举,如《全唐诗》所收道会、庞蕴、李翱、段怀然、谦光、无作等人诗,在唐宋人著作中最初引录时均称为偈颂,宋以后诗歌总集中以偈颂入选者亦甚多。唐人偈颂句式多变化,诗意俚俗,多存俗语方音,近年来已引起研究唐代文学、语辞、音韵等学者的广泛注意。有鉴于此,本书打破旧例,收录此类作品,以期为研究者提供检索的便利。为避免所收过於冗滥,《凡例》中规定了若干条不收的准则,其中如四言之作不收,是表示对以四言赞颂为文的传统分类法的尊重;不押韵者不收,则是企图将原来意义上的偈颂与唐人新变之作加以区分。这些取舍准则只是希望以尽可能划一的标准,将唐人偈颂中有研究价值的部分撷取出来,是否妥当,尚待读者鉴定。

  三、逸诗的徵信辨伪。唐诗的传误,在唐代已然,后世流传千载,作者讹错、时代误署、伪托附会之类问题层见叠出,不胜枚举。如不加甄别,有见即录,读者将无所适从。在本书纂辑过程中,我所作考订工作,主要有以下几方面。

  甲、尽可能地追溯逸诗的最早出处,今存典籍,一般不据他书转引,以期避免后人辗转徵引时造成的错误。

  乙、通过作者事迹的考证,特别是《全唐诗》未收作者事迹的钩稽,提高逸诗的信值。如逸诗内容与作者生平契合,即使出处较迟,也足以徵信。宋人类书、地理总志、笔记、诗话中保存了大量唐代不太知名的作者的零章断句,本书尽可能地加以网罗临别并提供了作者经历。异代姓名相同者,也就所知作了甄辨。旧籍中误署时代者,只要觅得确证,概予剔除。作者姓名有讹误时,亦作了证正。

  丙、互见诗,《全唐诗》均两收之,不加考证。这样似乎审慎,但读者使用时颇不便。我从群书中检出与《全唐诗》所署作者不同的诗篇多达千首以上,经过逐一考证,分别作了处理:凡《全唐诗》误而他书是者予以移正之,仅得四十馀首;凡《全唐诗》是而他书误者一概不取;难以判定者仅以少数较早的异说存目,其馀暂不收入。

  丁、附录了前人著录、徵引、考订逸诗的文字,并对前人有疑议歧说者提出了看法。有必要时对所据典籍也略作说明。

  戊、伪托之诗,如托名王朴之《太清神鉴》、托名宋齐丘之《玉管照神局》、名吕岩之《吕帝诗集》、署杨筠松撰的《撼龙经》等书所录诗,皆不收录。疑似但尚难定伪者,以及依托但仍可能出唐人之手者,皆附存之,并将有关意见附后。尽管作了不少努力,本书在这方面仍有不少问题悬而未决,只能待诸异日。

  四、编次体例的改变。《全唐诗》先帝王,次臣工,次闺秀、释道,反映了当时的观念。另以神仙鬼怪列目,也未尽妥当。如仍循旧例,显然不妥。今人或以四唐之分来编次,但将上千名作者归入各段,总难免武断,各人间前后次第也无从排列。经斟酌再三,本书采用了杨守敬倡之於前,逯钦立行之於后的以作者卒年先后为次第的编次方法。书中所收每一位作者,均曾考察事迹以确定其在书中的位置,但具体依据则均未注出。

  本书末八卷体例与前有所不同。卷五十三、卷五十四收世次无考作者,以姓氏笔画为序,僧道附后。卷五十五录日本旧藏《赵志集》,因集中诗归属尚难确定,姑以集名为目。卷五十六为无名氏诗。卷五十七为神仙鬼怪诗,按出处先后分为三大类。唐人小说有演六朝事者,其中所引诗应出唐人手笔,《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未收这些诗。卷五十八收歌、谣、谶记、嘲谑、谚、语。这部分利用了杜文澜《古谣谚》的成果,但也增收了不少杜氏未收之作。最末二卷为先宋诗。这些作品可断定为宋以前之作,但具体时代已难确指。有些逯钦立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后记》中曾提及,因觉有作於唐代的可能而割弃。菩提达摩、传翕、宝志三人确为六朝人,前者之谶可肯定为唐代禅僧依托,后二人诗作则世人多疑出伪托,其说即便可信,至迟也应为唐人依托。今统予收入,殿於书末,以便学者。

  本书纂辑之初,张步云同志发表了《唐代逸诗辑存》(《文学遗产》一九八三年第二期)。本书初稿交出后,又先后见有多种唐诗初遗之文发表,所见有:

  陶敏《〈全唐诗〉、〈全唐诗外编〉佚诗抄存》(《湘潭师专学报》一九八四年第二期、一九八五年第二期);

  张靖龙《唐五代逸诗辑考》(《温州师专学报》一九八五年第二期)、《延寿及其佚诗──唐五代佚诗辑考续》(同前一九八六年第三期)、《〈景德传灯录〉中的唐五代佚诗考》(《温州师范学院学报》一九八七年第一期)、《〈全唐诗〉拾遗考》(乌兰察布盟师专《文科教学》一九八七年第一、二期);

  邹志方《唐诗补录》(《绍兴师专学报》一九八五年第一期、第三期);

  陈耀东《全唐诗拾遗》(《浙江师范大学学报》一九八六年第四期、一九八八年第一期);

  祝尚书《全唐诗小补》(《四川大学学报》一九八六年第四期)。

  本书定稿时,根据中华书局文学编辑室的意见,将张步云同志所辑全部补入,其馀各家所辑有为初稿未辑出者,亦据以补入。另陶敏、张忱石、王小盾、张靖龙等同志还将他们所辑而尚未发表的逸诗录示。以上所采入者,均已於各条下注明。

  本书较充分地吸取了近十年来唐代文学研究和古籍整理的成就。本书得以完成,是与这些成就分不开的。凡所参用之处,均已予以说明。

  本书纂辑过程中,得到了众多师友的热忱支持和鼓励,使我难以忘怀。复旦大学图书馆以及中文编辑室对本书初稿提出了不少具体的修订意见,使本书得以顺利定稿。

  在此,谨向有关学者和师友致以诚挚的谢意。

书中的缺点错误,欢迎专家、读者批评指正。

                                   陈尚君

                             一九八五年一月初稿於复旦七舍

                             一九八八年九月重写於复旦一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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