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诗选

也许
——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细草的根儿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也许──葬歌》是诗人用来掉念自己早夭的女儿立瑛的,最早发表在1925年7月2日的《京报副刊》上,原诗题为《也许(为一个苦命的夭折的少女而作)》。原诗共六节,在收入《死水》时,删成四段,变得更加精炼、紧凑。由于意象新颖,节奏明晰,感情深挚,这首诗在当时曾轰动一时,直到今天也还得到许多读者的钟爱,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

  《也许》共四节,每节四句,每句九个字,每一、二、四句押韵,诗行整饬,韵律匀整,琅琅上口。尤其特别的是,作者只在全诗结尾用了一个句号,中间没有一个句号或任何起句号作用的其它符号,这在《死水》中是绝无仅有的。它突出强调了诗作的整体性。在激烈的情感冲击下,诗人一气呵成,写就了这首深沉悲愤的悼亡之作。

  在《也许》中,诗人的情感是悲切激壮的,它象地下的岩浆,奔突流走,时刻准备喷薄而出。然而,在思想上日趋深刻、在艺术上反复锤炼的诗人,却巧妙地控制了这种激情,使它深深包蕴在每一个词句里、每一组意象中,成为诗作内在的核心动力。在语言上,诗人采用冷处理的方式,使情感得到巨大压缩,变得更加坚实,更加沉雄。“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压抑着的悲愤之情和着轻柔冲淡的问句,显得那样催人心碎。充满生机的大自然与不幸早夭的少女形成强烈反差,一股巨大的情感冲击波从平静的字面下飞身而出,撞击着读者。在第二节中,诗人进一步以深挚的爱心,为不幸的少女呼唤着彼岸的宁静。“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阳光”一字用得极为准确、精到,传神地反衬出死者在黑暗中平静而沉寂的形态,同时又与下文的“清风”相映成趣,共同构成大自然中无限生机的象征。阳光拨动眼帘,清风刷上娥眉,这种新颖别致的拟人手法,既是对死的逼真描绘、又使死的冰冷隐逸在字面背后,用表面的生机仅衬出真实痛苦的死亡境界。

  第三节是全诗点破主题的部分,也是诗人艺术和情感的高潮。诗节的前两句再一次用拟人手法对死亡加以表现,并把锋锐的笔尖直指造成这不幸死亡的社会。诗人用“蚯蚓翻泥”、“根须吸水”等新鲜想象,设想早夭少女在地下的欢快乐愉悦。快乐不在生前,而在死后,美不在人间,而在地下。平凡的语言蕴藉着不平凡的深意,以决绝的方式彻底诅咒那个非人的社会。诗节后两句更是直抒胸臆,“咒骂的人声”也就是充满丑恶和罪孽的世界,这是无情揭露,更是正义之声对黑暗社会的挑战。此时,诗作早已越出以早夭少女的哀悼,而具有普遍的进步意义。

  第四节是三节诗意的总结,仿佛完美乐章一个小小的重复,使诗意挥洒得更加充分。使诗情发泄得更加自由,而全诗的结构也因此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氤氲流转,平稳自足。《也许》是《死水》中的一篇力作,也是闻一多诗歌创作的杰出体现。

(阎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