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洛地词“依字声行腔”说


  ☆天涯孤舟
  洛地先生是词曲界高人,在词曲理论研究方面颇有见地。其所写《词乐曲唱》一书及关 于词、乐关系的见解独树一帜,对当代学人很有影响。小子虽狂妄,却自不敢随意褒贬。故 此文虽题为“驳”,其实正是将己之所惑道出,供人一“驳”而已。
  词之起源虽颇有微议,但大抵不离“倚声”一说。即词为合乐而作,先乐后辞,辞以从 乐,文字之律由音乐之律而定。但洛地先生发人之所未发,提出词是“依字声行腔”说。即 “以文辞句字的字读语音的平仄声调,化为乐音进行,构成旋律”。
  洛地先生执此一义,大概有以下几点原因:
  第一,在流传至今的昆剧剧种中,有一类特殊的唱“曲唱”。这类唱是“依字声行腔”的。 这就为词是依字声行腔的论断提供了可能。
  第二,民间曲子虽是“以定腔传辞”仅指有固定曲调,而非“倚声填词”,但律词即 洛地先生认为有“句内平仄”的词不是源于民间曲子,而是承自律诗的吟啸、吟咏、咏唱。
  第三,对于“以定腔传辞”的曲子,并不要求词有没有格律。只有“依字声行腔”的情 况下,才会对格律产生要求。
  第四,唐宋时期的曲子并没有稳定的“定腔”,而大概只是有一些“定腔乐汇”,这使得 当时的曲子有很多可变因素。因此即使“倚声填词”也不可能形成固定的文字格律。
  第五,自古以来就有诗歌“依字声行腔”的记载,则词是“依字声行腔”也具备了可能 性。
  第六,唐宋之时,文学高度发展,而音乐则“相去太远”,“完全不能与‘文’相抗衡”。 故乐以从辞自在情理之中。
  第七,正因为词没有固定的旋律,才需要以文体句式、平仄声韵等“作为其为某一个个 体词调的特征而存在”。
  第八,在记谱方式不完备的时代,柳永的词之所以能唱遍“井水饮处”,就是因为词没有 固定的旋律。各地之人唱柳词,全靠“依字声行腔”。
  第九,《词源》、《大乐议》等记载的一些词乐旋律构成的文字,显示出词是“依字声行腔” 的。
  第十,姜夔《自度曲》是“依字声行腔”形成定格的结果。因为姜按字声所成的旋律太 美了,他怕别人把他的曲子唱坏,因此就记下了音谱。
  可惜的是,洛地先生虽然就“依字声行腔”进行了一些说明,但似乎并未打算在书中论 证这一观点,故而“不能在这里详述种种,虽然我很想把这个过程说说,以廓清近千年来的 许多‘想当然’的揣论”,以致《词乐曲唱》一书对此的论证不够充分,使人产生了很多疑问。 因此,我决定用“驳”的形式将它们提出来,以期获得解答。
  第一,自唐及宋的一些文献资料都提出了“倚声填词”的概念。
  如:
  赵令畤《侯鲭录》引王安石的话:“古之歌者,先有词,后有声,故曰:歌永言,声依永。 如今先择腔子后填词,却是永依声也。”
  元微之《乐府古题序》:“在音声者,因声以度词,审调以节唱,句度长短之数,声韵平 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
  陆游《长短句集》:“千余年后,乃有倚声制辞,起于唐之季世。”
  张炎《词源》:“先人晓畅音律,有《寄闲集》旁缀音谱,刊行于世。每作一词,必使歌 者按之,稍有不协,随即改正。”
  其中以张炎的话最有说服力。
  第二,正如洛地先生所举“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一例。柳词之能广为流传,恰 因其“变旧声为新声,大得声称于世”,也即是说流传于世的主要是他所创作的音乐曲调。而 非如洛地先生所说,他乡之人仅按柳词的字声高低来唱词。若是如此,则柳永在音乐上的造 诣全无关紧要了。而且,很难想象在各种娱乐场所这是柳词主要的应用之地柳词只靠文 字的魅力就能在全国范围流行开来。音乐在这时,应当起了相当大的促进作用。另,“教坊乐 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的记载也很好的说明了柳词倚声而填,绝非“依字声 行腔”的事实。
  第三,周邦彦等人在大晟府整理词调,省定四声,其根据也是音乐旋律。若依字声行腔, 何必省定?
  第四,若词律仅取自诗之格律,则怎么会产生拗句?而且这种拗句还作为定格保留下来。 这与诗律的原则相违背。
  第五,既然依字声行腔,则为何李清照笑苏轼等人词为“句读不葺之诗”?按说词作者 只需按格律写词即可。该如何唱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事。而且,既然依字声行腔,自然怎么 写都是可以唱的。
  第六,张炎《词源》有考究“扑”、“守”、“幽”、“明”字声的记载。若依字声行腔,又 何必换字以谐音律?
  第七,既然词是“依字声行腔”的结果,而同一词调的词平仄又都很接近,则宋代必有 词的格律谱。否则如何能够统一?然而有宋一代却未见格律谱的记载,倒是有关于“音谱” 的记载。
  第八,词所用的音乐系统是燕乐。词乐具有燕乐的风貌。而音乐的风貌很大程度上要由 音的高低组合来决定。如果依字声行腔,则旋律中音的高低将受字声所缚,想要合乎燕乐的 音乐风貌,是不大可能了。
  第九,根据《白石道人歌曲》序“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来看,姜白石的自 度曲的确是“依字声行腔”的例子。然而这只能反映了词调首创时的情况。当第二个人再填 这一调的时候是如何由此尚不得知晓。
  第十,李清照《词论》云:“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本 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如词皆“依字声行腔”,字是何声则歌 是何声。怎会有不可歌之字?
  以上是我认为“依字声行腔”说不能成立的原因,为其肤浅,希望能得到方家指正。也 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共同探讨。

  补遗:

  宋王灼《碧鸡漫志》:
  《乐记》云:“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动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故有心则 有诗,有诗则有歌,有歌则有声律,有声律则有乐。歌永言,即诗也,非于诗外求歌也。今 先定音节乃制词从之,倒置甚矣……今人于古乐府特指为诗之流,而以词就音,始名乐府, 非古也。
  ──所谓“今先定音节乃制词”、“以词就音”,此处“音”、“音节”,绝非词之格律谱, 当为乐谱。可见宋时之词是以辞从乐无疑。
  《东坡乐府?醉翁操》:
  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 词,乃谱其声而请东坡居士以补之云。
  ──既然因“恨此曲无词”而“请东坡居士补之”,则此词乃先乐后辞,自非“依字声行 腔”。
  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迄于开元、天宝间,君臣相与为淫乐,而明皇尤溺于夷音,天下熏然成俗,于时才士, 始依乐工拍担之声,被之以词,句之长短.各随曲度,而愈失古之“声依永”之理也。
  ──“依乐工拍担之声”、“各随曲度”,更较之以“声依永”,则此非“倚声填词”更何 为?
  教坊记、敦煌曲子词中有大量可确认为音乐曲调的曲子,其调名在后世词中也屡有所见, 而其乐也有流传,如王灼就以为:“唐词声行于今,辞见于今者,皆十之三四。”《碧鸡漫 志》卷一
  ──虽只十之三四,已足见唐时曲调于后世非唯摆设,更是填词参考。
  明末王骥德《曲律》卷四:
  予在都门日,一友人携文渊阁所藏刻本《乐府大全》──又名《乐府混成》──一本 见示,盖宋、元时词谱。即宋词,非曲谱止林钟商一调,中所载词至二百余阕,皆生平所 未见。以乐律推之,其书尚多,当得数十本。所列凡目,亦世所不传。所画谱,绝与今乐家 不同……今列其目并谱于后,以存典刑一斑。目与谱见后
  南宋周密《齐东野语》记载:
  《混成集》,修内司所刊本。巨帙百馀,古今歌词之谱靡不备具;只大曲一类,凡数百 解,他可知矣。然有谱无词者居半。
  ──此《乐府混成》与张炎所言《寄闲集》,同为宋时词谱,而其皆乐谱,非格律谱。故 倚声一说,更有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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