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江健三郎:不想离开孩子![]() ![]() 我常常觉得,随着年龄的变化,考虑家庭问题的方法也随之而变。 孩童时期住在森林峡谷间的村庄里,只要夜暮降临,决不可以剪 指甲,按照从祖母,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旧习俗,如果夜晚剪指甲,将 来会远离家人一个人孤独地死去。高中毕业后进入大学,一个人住在 外边,和家里的关系显得格外地冷淡起来,有时故意地在夜里剪指甲, 仿佛在表明,今后要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幼稚心愿。 随着岁月的流逝,结婚、生子,一晃到了四十岁。是的,那是在 墨西哥城当教师的时候,望着漆黑的夜晚,猛然回想起那个旧习俗, 便停止了剪指甲。那是因为,妻子打国际长途向我报告,长子大江光 的癫痫病又发作了。因为必须干到签约的日期,只好怀着一种迫切回 归的愿望,坚持到工作结束。那以后,即使看见儿女在夜里剪指甲, 也没有把四国岛村庄里流传下来的民俗告诉他们。我希望,除大江光 外,女儿、次子在未来,能够在一种宽松的气氛中理解死亡。 在家里两个健全的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都确保他们有足够的 自由时间,也就是说,让他们从我和妻子身边独立出去。他们的成长, 使我深刻地意识到,是家庭这种形式,把我和儿子,妻子和女儿,女 儿和儿子之间彼此连在了一起,其中连接着一根有张力的绳索。特别 是我和已经长大成人的次子,他已成为有性格的白领阶层的一员,我 们之间被这根绳索紧紧地连在一起。我当然是很疲惫的,可儿子决不 会停滞不前。平时,那是一根无形的宽松的绳索,它总是向下低垂, 一旦哪方需要的时候,就会抓紧它,把它向自己的方向拉近,或者沿 着绳索靠近对方,即使不靠近对方,也会用眼睛确定对方的位置。这 是一种没有束缚感的连接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即使站在悬崖边上的 危急时刻,一方宁可自己滑下去,也会冒死支持另一方,而另一方也 会以同样的心态,确保两人的安全。 现在,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家庭被无形的宽舒的纽带连接在一起。 长子因为有残疾,永远也不可能独立出去,只能和我们夫妻共同生活 下去。我认为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从利己主义的感情出发,平常连 接我们三者的这根绳索虽然没有紧绷着,也没有松驰地垂向地面,至 少从我这方面讲,我和大江光的关系,需要在细微之处进行检讨。 次子为了硕士论文,要到秩父去住一晚。从幼儿时期,他就是个 决不抱怨不平的孩子,只是生闷气表示抗议。至今为止,送大江光去 福利制作所的角色,一直是他担任。今天,我早早起来,停止工作, 决定送大江光去。 从电车下来,沿着新建成的高层住宅旁的步行道走着,大江光又 中度发作癫痫,我带着他走到了新修好的街边长凳上,等待他恢复过 来,这时我看到了身边的枫树和榉树的黄叶。每当大江光中度癫痫发 作时,最难办的就是小便失禁,这一天也同样。恢复过来之后,向福 利制作所去的时候,又一次小便失禁,即使坐出租车回家也是臭气难 当,不如直接去福利制作所。大江光也试着向前走,只是脚步有些不 稳当,我想用手臂扶住他,被推开了,想用肩头支撑着他,被他微妙 地断然拒绝了,这样一直走到福利制作所,我也没能为保护他做点什 么。 早晨的福利制作所,夸张地说,有点战场的气氛,所有老师都精 神抖擞地站在那里麻利地干着活。我和一位面容熟悉的老师,把事情 经过说了一遍,把替换的内衣交给他,他带领大江光走向洗手间,为 他处理失禁后的一些麻烦事。假如我没发现大江光失禁一事,老师也 会主动为他处理的。福利制作所的老师干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对 大江光这样的病人,这并不是小事。在他小的时候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慌慌张张的我,带他进了和式厕所,因为他小,不会蹲着,弄得满身 都是。还有一次,同样进了车站的和式厕所,地下满是污水,还是高 中生的妹妹全力以赴地在背后支撑着他,使得进来解手的男士,不得 不向她表示了敬意。女儿的性格乖巧,老实中蕴藏着勇敢与坚毅。 回来的路上,仿佛做完了一项工作,一个人坐电车往家走,琢磨 刚才大江光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迄今为止,有好多次了。是他癫 痫发作的原因,还是他潜意识里怪罪父亲使他得了这种病,向我表示 敌意?难道他忘记了每次发作父亲对他的照顾和关怀吗?相反平日他 在人群中上台阶,总是我来扶他,这就好像这是我的特权一样。我仿 佛明白了些什么。电车到了仙川车站,我下了车,这时站在月台上的 两个女大学生,似乎闻到了什么,“瞧,那个大叔,臭哄哄的,变态!” 年初,我曾到她们就读的大学讲演,介绍大江光的音乐,今天被 他们说成变态,真是“幸运呀!” 平常我不表现出对大江光的忍耐态度,以免妨碍他走向独立。迄 今为止我从不反省我的这种作法,同时我觉得也失去了很多机会。在 围绕如何教育残疾儿童的研讨会上,我曾做过有关我和儿子的演讲, 会后,我受到了国立大学研究残疾教育的某年轻学者的批评。他认为 一味地把残疾孩子保护在自己的怀里,对他自立是一种阻碍。他特别 强调,你们夫妇死后,孩子将怎样生存下去,在教育残疾儿的问题上, 最大的敌人就是父母妨碍孩子的自立。他还说:在您的小说里看到, 您女儿要和有残疾的哥哥一起出嫁,这在现实生活中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们父母的态度,也使您女儿陷入不幸。 这位年轻的学者对我过分地珍惜家庭成员,显出不能忍受的样子。 他继续批评说:家庭与社会对立,让家族成员从属于双亲,这是一种 逆历史潮流的作法,您的整个家庭成员就像是一群向社会示威的勇士。 我也反省过自己,怎样使自己的家庭得以“康复”。常常听到这 种说法,家庭是您的根据地,那么没有家庭的人怎么办?我回答不出 来。文学往往是从否定家庭开始的。太宰治的名言说得好:比起孩子 更应该珍惜父母。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不想离开孩子。 每天和大江光在同一屋檐下干着各自的事情,听着相同的音乐, 迎送他去福利制作所,为了补偿分开的时间,他回家来就和他多说些 话。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着,我不得不认真地想想,大江光是不是真 正需要我?虽然没有明确的表达,说不定他是凭借毅力、忍耐,对我 给予最大的宽容。 回想六十年来的人生,除了幼儿时期,用“宽舒的纽带”这句话 来概括我的人际关系,我认为是贴切的。 我没有参加过任何党派组织,站在自由者的立场,参加过一些党 派团体组织的游行、集会,可是不想成为任何党派的一员。用一句政 治术语来说,我最接近无政府主义者,但也没有加入无政府主义团体。 我常常被质问:您说要珍视祈祷,可又没有宗教信仰,这难道不 奇怪吗?我的回答是:我不想信教,被束缚,但我想加入一种不被束 缚的宗教。在这里我还要强调一点,我愿意阅读带有宗教色彩的传记 文学,而且自己也想被严肃的宗教条例所束缚,曾经也被弗兰西斯、 罗耀拉等人物故事迷住。 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写小说,到现在没有正式的工作,而且没有找 过工作。学生时代,只是参加学校的团体活动,编过文艺杂志,那只 不过是一年两次,集中一周的活动。到现在,一起编文艺杂志的同学 的面孔都记不起来了。相反,像伊丹十三这样,非常自由结交的学生 时代的朋友倒成了一生的挚友。大学时代也没能住上集体宿舍,结交 朋友的机会又少了一个。这一切对于我长大成人没能带来正面的经验, 特别是四十岁到五十岁期间,由于性格的欠缺,对我的文学创作带来 了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现在我更加感到人格本身的欠缺,竟成了胶 片直接映衬在文学作品中。 基于以上种种考虑,今后我想写一些以“宽舒的纽带”为主题的 文章,不仅写我自己,还有和大江光的关系,以及家庭所有成员,使 我这个家庭成为“康复”的家庭。 (摘自《大江健三郎自选随笔集》,大江健三郎著,门晓红译, 光明日报出版社2000年9月出版。) |
||
|
|
![]()
网站简介 | 网站导航 | 广告服务 | 联系方式 | 招聘专才 |
帮助信息
版权所有 北京国学时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Copyright© 2000
web@guo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