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之教
张宏生
千帆师走了!他住院时,我正在主持中文系主办的“明清文学与性别”国际学术研讨会。会前几天,他谆谆叮嘱我:“要办会就要办好!”可是,当研讨会大获成功,我匆匆赶到医院向他报喜时,他却认不出我了。多少次,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想说些什么,可是,我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清他的意思。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
初见千帆师,也没能和他说话。那是1980年1月,千帆师偕师母来徐州师院(今徐州师大)校对《古诗今选》,应邀给中文系师生作演讲。徐州偏僻,虽然入学已近两年,却没听过什么像样的学术报告,尤其是没听过知名学者的报告。因此千帆师到来的消息惊动了系内外的许多人,饭厅临时改成的礼堂很快就被挤满,迟来者就只好趴在窗户外面。千帆师讲的是古典诗词的欣赏和研究,他的渊博和深刻,征服了在场所有的人,直到现在,同学聚会,仍然津津乐道。不过,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他两次以幽默的语气显露的谦虚。一次是系主任廖序东老师介绍他的成就后,他说:“大家知道,廖老师是语言学家,很会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还有一次是他谈到自己所讲的内容时说:“古人说‘莫把金针度与人’,我这次因为不是金针,所以就讲出来了。”后来我知道,其实这并不仅仅是开玩笑,要不,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把“谦虚”二字作为八字真言的一个组成部分赠送给我呢?
我在听千帆师演讲时,就有列入门墙的心愿。如今,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在他的指导下学习和工作。千帆师教给我的,真是数也数不清。但是,仔细想一想,他是把要求我们做的,先都做给我们看了。
我读硕士的时候,千帆师身体还硬朗,精神还健旺,因此每周招谈一次。后来取消了周期性规定,却也随时都可前去请益。使我由衷感佩的是,不论何时到他家,他都是保持着工作的状态。八十年代中后期,全民经商大潮兴起,影响所及,校园也不得清静。同学之间,相互谈论,偶有心浮气躁,但只要来到千帆师家,看到老人伏案而读,把卷而谈的执着,感受他热爱祖国文化的深情,就好像服了一剂清凉散,通体透脱;又好像受到鞭策的马,奋迅又能疾行。师兄弟十几人个个潜心向学,在事业上有所成就,那是与千帆师人格的感召分不开的。
千帆师爱学生。每一天,他和师母相携走在这个自己曾读大学的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们,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从成都到武汉到南京,千帆师的授课艺术有口皆碑,可是他晚年讲不动大课了,提起来总有无尽的遗憾。不过,只要有可能,他还是愿意和学生们在一起。1995年夏,中文系92级本科生希望和千帆师座谈,他不顾八十多岁的高龄,冒着高温,一谈就是两个小时,以自己一生的阅历,教大家如何做人和治学。他也喜欢学生到家里来。有一次,七、八个大学生到他家里拜访,椅子不够多,大家就席地而坐,簇拥着他,听他娓娓而谈。事隔多日,讲起这个场面,他仍然是满脸的兴奋。千帆师一生没离开学校,一生没离开学生。他正是用这样的风范,显示着一个教师的职责。千帆师过世后,我在灵堂里为他守灵,亲眼见到前来吊唁的人流中,有中文系的学生,也有强化部的学生,甚至有浦口校区的学生。千帆师并没有教过他们,极可能连话也没说过一句。可是,谁能说他们不懂这位可亲可敬的前辈呢?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千帆师走了!令我稍感安慰的是,在老师走完人生旅途的时候,我始终守在他的身旁。他临终时,虽然仍未和我说上一句话,但他的精神和品格,留在我心中的,又何止千言万语!“大音希声”,信哉,老子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