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望仪形悲逝水
亲承音旨感深恩
程章灿
我知道,那一天总会来到,但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6月3日,一个风凄雨厉的日子,我敬爱的老师程千帆先生,在与死神顽强搏斗了十八个日夜之后,离开了他念念不忘的学术事业,离开了他深爱的亲人、弟子,永远离开了我们。
此刻,灵堂里的先生的遗像,在含笑看着我,四周环绕着的花篮和挽联,不断向我提示这个残酷的事实:从今以后,南秀村25号的那个书房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慈祥老人伏案工作的身影了,再也见不到那个对我耳提面命的老人了。悲从中来,不能自抑。
18年前,我负笈南下,立雪程门,虽然喜读古代文史之书,而对学术之道,可谓一无所知。那一年,先生已年逾古稀,却亲自为我们讲授《校雠学》等课程,指点治学门径。先生为我们讲授《史通》之时,我们正在作论文,一周下来,力不从心,疑难丛生。于是,每次课后,就成了集中答疑的时间。我们轮番发问,先生八面受敌,因人施教,游刃有余。他高超的启发技巧,常使我们豁然开朗,举一反三。春风座上,领略先生学问的渊博和思维的敏锐,领略学术世界的富丽和学术思维的奇妙,真是一种美的享受。毕业后,同学诸君走上各自的工作岗位,只有我留在先生身边,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还有机会时时聆听先生的教诲。在他们的眼里,我是最为幸运的。
像那句老话中说的,先生是一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无私地奉献着自己。只要有利于弟子的学业,他什么样的事都愿意做。弟子们的专业、外语以及为人品德,他固然严格要求,弟子生活中的各种困难,乃至回家的路费、购书的用款,他也一一过问,操尽了心。先生家的藏书,从来是向所有弟子开放的。至于帮弟子买书、寻访资料,更是常有的事。即使在弟子毕业之后,他仍一如既往地关注着他们的研究课题,将自己注意到的有关材料保留下来,转给他们。前几年,先生知道我开始研究石刻文献,便将家里的多种金石碑帖方面的藏书转赠于我,并帮我设计研究方向和策略,还将所藏的一个唐志拓本交给我,让我试作题跋。从学术的第一线退下来后,先生更是乐此不疲地为弟子们加油鼓劲。弟子们读书研究中碰到什么问题,第一个念头是找先生谈谈;工作中遇到了烦恼,最先想到的是向先生倾吐;弟子们取得的每一点成绩,先生都为之感到由衷的高兴。师弟之间,情同父子。面对汹涌商潮的冲击,面对国外生活的诱惑,及门弟子无不坚守学术阵地,出国的全都按时归返。高尚人格的感召力,胜过一切言说,一切劝导。
作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博士生导师,先生对于外语却异常重视。弟子入门的第一次作业,是要交三篇自传,其中有一篇规定要用英语撰写。师母早就兼职做了我们的英语老师,而他的朋友、一位精通英语的老先生也被请来,专门为我们开小灶。用先生的话说,这是“不断地施加友善的压力”,督促我们时刻不放松外语学习。他常常说,掌握外语,不但要吸收西学的精华,而且要将中华文化向世界传播。十余年来,及门弟子中大多常有机会到欧美日本等国的名牌大学研修访问,外语皆能应付自如,怎能不敬佩先生眼光的长远?
先生晚年回到南京大学,绛帐重开。他立志要加倍努力工作,夺回被耽误掉的十九年光阴。他忙着指导研究生,忙着著书立说,忙着为学科的发展筹划操劳。即便在这样的百忙之中,对于素昧平生、上门或来信请教的好学之士,他总是抽出宝贵时间,给予细心指导,为其批改文章,乃至推荐其论文发表,帮助其著作出版。对他来说,热爱事业,提携后进,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也从来不只是一种态度,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先生出身诗书世家,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对于死生,有着大诗人苏东坡式的旷达之怀。他早就立下遗嘱,表示身后“不留骨灰,不修坟墓,不举行任何追悼仪式,不接受任何赙财”。先生逝世的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六,而遗体火化的那一天,则是星期天。没有惊动各级领导,没有惊动忙于教学科研工作的同仁,没有惊动外地的亲朋好友,他就这样飘然远去。对于一生视教学科研为自己的生命、乃至重于自己的生命的老教师、老学者,冥冥中的这一安排,不正是他一贯的仁者之风的体现吗?
“笺文史广校雠诗学开新世界,继章黄滋兰蕙风徽是大宗工”。从今以后,明镜收光,洪钟绝响,典型顿失,老成凋零。曾经领受的百般关怀、千番教诲,如缤纷的花雨,如和煦的阳光,是我刻骨铭心的忆念。永生不忘:
“恪守敬业乐群勤奋谦虚之教,不坠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