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程先生
windsound (风过无痕)
那个午后,程先生在布告栏中寂寂地向四周张望着,此时南园的阳光有些炙人.
下午去他的灵堂拜祭,满眼的素幛和花篮.签名册上记载着一大堆熟悉的名字,
我们怯怯地,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名添在了后面,然后是深深的三鞠躬.
离开的时候,路过会议室,一位熟识的老师在里面正托着腮打瞌睡,一脸不堪重负的疲惫与憔悴.他是程先生的嫡传弟子,跟他感情很深.
印象里,我总是经常能看到程先生的.对于这位大师来说,我只是陌路;而对于我,他是再熟悉不过的本系宗师,每次遇见,自然会悄悄的多加打量.他总是和陶先生相互搀扶着出现,一副相濡以沫,伉俪情深的样子,很让人感动.北园往文科楼的小路和青岛路上的苏果都是他们出现频率较高的地方,我经常屏着呼吸,看着他们摇摇晃晃颤颤巍巍远去的背影.我一直以为,这也是很美丽的校园一景.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系里,我在六楼等电梯,他拄着拐棍从一个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一个老师冲过来,大约觉得他有点耳背,便在他耳边大声说:"这本论文集是给您的,是**届到**届的,里面有您孙女的毕业论文呢,好好看看吧."他很惊喜的样子,
连连点头,接过论文集,很小心的揣在怀里.那副神情和任何一个外公或爷爷没有任何不同,有些孩子气的自豪,也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就是在那一刻我深深爱上了这个老头,因为我开始认识到,如此大儒原来也是人而不是神,此刻他就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象宝贝似的抱着他孙女的论文.
那一天,我心中的程先生从云端回到了人世.
后来就经常有机会可以看见他,在系里,北园的路上或是苏果里面.入夏的一个中午,我去机房上机,在快到逸夫馆的拐弯处,赫然发现他在前面不远处蹒跚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是他单独一个人.我放慢了脚步,悄悄跟在他的后面.他很瘦,因为年纪的缘故佝偻着背,好象走的很艰难的样子,每一步都用足了力气,还不时停下来歇一歇,向四周张望张望,象个好奇的小孩子.
我觉得自己应该上去扶他一把,这么热的天,年纪又这么大了.可还是犹豫着,没有敢上前.他在我的前面微微侧着脸,不知在看什么.他的面部线条十分柔和,眼睛很有神,嘴微微张着,非常专注的表情.在他身上,有一种历尽沧桑而又平静淡然的味道.
这是那种胸有沧海的人在多年的飞扬和积淀之后才有的沉静.在生命的暮年,一生的喧嚣都悄然隐去,一生的大智慧都溶入了洞若烛明的沉默与淡泊.这是老人才有的睿智和情怀.
如今我不得不为那天的胆怯而抱憾终生.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去.对他说一句:"程先生,我扶您一把吧."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就此我便错过了与高山仰止的先生最后一次的机缘.人的一生有许许多多的遗憾,上天从来不给人回头重来的机会,所以每一次的擦肩而过都让人感慨世事无常和命运的无奈,当然还应该痛悔自己的懦弱和愚顽.
先生走的很突然.我看见很多的人去灵堂吊唁,也看见很多的人写东西悼念.大家都在数落程先生的学识和才情,他对国学的贡献等等,当然也感慨此后何人为继的问题.
我可以想象程先生的悼词,必然也是"卓越的,伟大的,优秀的,什么什么的".先生的死确实是学界的一大损失,但是----
可不可以这么说:一个慈爱的父亲,当然也是慈爱的爷爷和外公,一个桃李天下的老师,一个卓有建树的学者,一个好丈夫,一个可爱的老头于上个星期五不幸告别人世.
他的学生和家人,仰慕敬重他的后学们将会永远记住他.
一路好走,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