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茶诗是中国茶典籍的精华。茶诗的最大特点是贯穿着与茶相关的鲜明文化主题,且每一首都有一个动人的茶蕴诗魂。本文意在指出:在处处壁垒的古诗英译过程中,茶诗译者可以淡化对全方位兼顾的追求,而把着重点聚焦于其诗魂:或色彩、或音韵、或情感、或哲理,以此传神出其独特韵味。
关键词:典籍茶诗;诗魂聚焦;文化韵味
作者简介:姜欣(1959-),女,大连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典籍翻译和语言习得研究;姜怡(1959-),女,大连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典籍翻译和ESP教材设计。
中国是茶文化的故乡。茶诗应用了中国古诗的各种形式,这对英译来说已是一大挑战,加之融入其中的儒教、佛教、道教等各家思想精华,象形文字的专有词源追溯,东方古国的价值取向及审美方式,汉医药学的辨证理念,地域甚至乡俗文化的色彩等,是纯而又纯的国粹,要用西方语言重构其美,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在此,笔者借唐朝诗人文征明的《煮茶》和一代茶圣陆羽与老友欢聚时所作的《连日多暇赠陆三山人》中的两个诗句“莫发搜歌意”,“悠然入灵境”,传达在探索茶诗英译过程中的感悟。
这里所说的“悠然”,实为被某一种诗魂打动之后的传情,即闻一多先生的“译者仿佛是用自己的喉舌唱着自己的歌儿”[1],许渊冲先生的“从心所欲不逾矩”[2],余光中先生的“当其意会笔到,每能超凡入圣,成为神之巫师”[3],毛荣贵教授的“翻译理性受翻译激情的影响而得以升华后进入的‘豁然开朗'”[4],卓振英教授的“在进入诗人的心理状态或模拟其审美定势之后,把感情‘外化'而移入诗歌形象,使诗歌形象心灵化和人格化,从而与诗人的审美感受而产生的共鸣”[5],使茶诗的译文显出原诗的形,逸出原诗的味,映出原诗在笔者心中激活的第一幅茶趣图。
据不完全统计,自晋朝及清朝,涉及茶事的诗作总数多达一万七八千首[6],茶诗的最大特点是贯穿着与茶相关的鲜明主题,且每一首都有一个动人的茶蕴诗魂,没有觥筹交错的狂言醉语,多的是与大自然的和谐交流及睿智的哲性思考。茶情、茶景、茶兴中抒发的是“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的淡泊致静,“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的怡然雅趣,“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的清玄仙逸,“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的知音豪情,“两箩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的抱朴温馨,“我虽贡茗未求佳,防微犹恐开奇巧”的恤民喻警,“何时归上滕王阁,自看风炉自煮尝”的思乡情怀,“爱惜不尝惟恐尽,除将供养白头亲”的拳拳孝心。
基于此,译者是否可以淡化对全方位兼顾的追求,而把着重点聚焦于每一首中国茶诗令人动情的诗魂,细细地品赏并传神出其独特韵味呢?本文将通过对几首茶诗从欣赏、品味、领悟到翻译的过程对这一英译策略加以检验,突出译文“以动情处动人,在传情中传神”的感觉和效果,同时对其中的相关手法做出归纳。
1.以彩渲染者,突出原诗调色美
茶是大自然的骄子,原本就有着多彩的颜色。根据其不同的种类、采摘时节、加工方法、叶面是否有绒毛等情况,茶叶分别被称作绿茶、红茶、紫茶、白茶。加之许多茶诗还兼咏其泉、具、园、轩、宴等,与茶相关的各种颜色自然成为一种广受讴歌的美。在北宋诗人梅尧臣(1002-1060)的《答建州沈屯田寄新茶》中,前五句诗就分别有一种绚丽的颜色:“白膏”、“紫饼”、“黄金”、“青箬”和“玉色”。诗人用这些溢彩的词来表达对友人所馈新茶的珍爱与赞赏:
春芽研白膏,夜火焙紫饼。
价与黄金齐,包开青箬整。
碾为玉色尘,远及芦底井。
一啜同醉翁,思君聊引领。
《茶经》的第三部《茶之造》中详细解释了茶叶的生产过程:“采之、蒸之、捣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此首诗中涉及到其中的四步。在注意文化解读的同时笔者深感作者在调色上下的功夫,翻译时特别着意突出原诗的配色美:
Buds thru pestle melt to creamy dew,
Night parching lends it a purple hue.
The tea-cake outshines gold bullion,
Clad sleek in a leaf of fresh bamboo.
As grains of the emerald go for brew,
Verdant reeds by the rill scent anew.
A sip wins my over as did my friend,
Taste in tea is shared between us two.
(译者:姜欣 姜怡)
研捣嫩茶汁液流出后形成的“白膏”并非雪白,选用“creamy”更为确切。“夜火焙”出的“紫饼”要用深色的“purple”,因为茶饼的颜色与加工时段有关,夜褐紫昼褐黄,所以不能用艳丽的“mauve”、“lilac”或“violet”。“金”用“黄”修饰反而逊色,用了“outshines”既显示它的色与泽,又突出了茶饼的价值。封茶用的“青箬”取的是质鲜而不是色绿,译文中选用的“fresh”能让目标语读者也能如见“竹叶青”的娇嫩剔透。最后的“玉色”指的是碧玉,译词“emerald”意为“绿宝石,绿刚玉”刚好用来修饰饮用前再经碾碎的散琼玉尘般(grains)的茶末。其实,无论是何种类,茶都是以不同shade的绿为主色调。因此,笔者在第六句中加了原文暗示的“verdant”(青葱的),把井边“芦”的鲜茂也作了描绘,写真出一首秀色可饮的茶诗。
2.以景陶性者,传神原诗写意美
景在外,只有与品茶人的心境相映相融时才能产生出茶诗特有的或圣、或清、或灵、或和、或玄、或静、或神、或幽、或妙、或爽、或旷、或微、或雅、或逸的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而意境之于茶诗,犹如甘泉之于香茗,其无穷的韵味和多样的感悟会使爱茶的诗人自己也发出“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①的感叹。尤其是当其中的许多理念只属于东方人独特的思维世界时,译者的确面临着知音难觅的困境,因为中西文化的差异不是“此物”与“彼物”的肤浅的相比[7]。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勉为其难地用目标语生硬归化,不如将自己的情怀蕴于原作的茶思,待与诗人的激情共溅,“悠然入灵境”后,译文中直接以茶诗的东方意境感染西方读者。如宋代杜耒的《寒夜》:
寒夜客来茶当酒,
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
才有梅花便不同。
外有皑皑白雪,清月香梅,内有暖暖小屋,热茶红火,国人的心中会现出一幅暗香疏影的品茗图:恬中闻喧,俗中蕴雅,景中含情,情理映衬,无限东方韵致。将译笔立于此诗魂,面对一个“客”字,笔者用了亲切随意的“callers”,免去了“visitors”的距离感及“guests”与主体之间关系的歧义,将原本模糊的词义定格在国人乐此不疲的走亲访友上。译“酒”时取了浓烈的“liquor”而没有用酝酿西方风情的“wine”。译极具中华茶文化特色的“竹炉”时,笔者直接拿来“Bamboo-”与“stove”构成组合词,避开了让人不禁联想到圣诞夜的“furnace”,“fireplace”,以及烤制西点的“oven”。国产的“Winter-sweet”(腊梅)名如其花,衬托出寒夜里主客品茗时的雅趣,虽音节较长,其意境远胜过梅李不分、季节难辨、花朵与干鲜果品同一的“plum”。再用“cheer”和“warmly”直抒字里行间国人的古道热肠。原诗中的“月”与“窗”的关系是朦胧的,笔者加上了一个让英语读者也会产生舒适感的“nestle”。再用“blooms”作及物动词,显示出“才”绽开的一剪寒梅瞬间“便”使月亮鲜活起来的动感。这样,目标语读者的脑海中也能同样可以呈现出一幅犹如东方剪纸或木雕画般的美景:
Teaon Cold Night
No liquor for callers as cold night boon,
Tea cheers warmly on bamboo-stove flame.
By the window nestles the usual old moon,
Winter-sweet blooms it no more the same.
(译者:姜欣 姜怡)
3.以形塑神者,传神原诗感目美
诗歌是按照符合人们普遍审美要求的一定艺术原则构成的,各种要素都是具有一定艺术含义的符号。可惜的是,其他文字不具备汉字生动形象的视觉效果,这一点常使汉语律诗几何图形般的美在转译时遗失殆尽。而当形式美是诗人原创时刻意的追求,那它就成为诗魂之载,形合则意合,形失则神失。能不能将其保留住呢?笔者在译元稹的《一字至七字诗》时进行了初步的尝试:
一言至七言诗·茶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
这是一首可以摆成几种美丽图形的赞茶诗,是白居易 58岁借病辞官去洛阳时,元稹在与他挥泪话别的茶宴上即席所作。这种诗歌形式在古代称作“一字至七字诗”,即题条为一字,而后每句一序,按序各增一字, 排列为一,二二,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七七,韵依题目,全诗一韵到底。平仄也有讲究,中间字数依次递增,各自成对。
由于这种诗体格律规范较严,过分讲究形式,因此创作难度极大,在浩瀚的中国古诗中显得凤毛麟角。笔者在翻译的过程中将重心聚焦在了重现其独具匠心的形式上,字数与标点均保留原诗的形美,几何状的排列也不逊色。此为重点,韵律就很难求全。因此,在努力以保持节奏这个英语读者最强调的诗歌乐感的前提下,笔者只用了结尾处非重读的阴韵,清一色的字母Y又从另一侧面增加了诗的整饬美:
Tea,
Shoots tasty, buds juicy.
Adored in poetry, loved amid holy.
Ground to gem sappy, sifted with net ruby.
Boiled golden as flower honey, foams dance like fairy beauty.
Night falling it treats moonlight fancy, dawn waking it greets sunglow jolly.
Tea endows vigor and bliss through history, even lushes wake sober with this remedy. |
Tea,
Shoots tasty, buds juicy.
Adored in poetry, loved amid holy.
Ground to gem sappy, sifted with net ruby.
Boiled golden as flower honey, foams dance like fairy beauty.
Night falling it treats moonlight fancy, dawn waking it greets sunglow jolly.
Tea endows vigor and bliss through history, even lushes wake sober with this remedy. |
Tea,
Shoots tasty, buds juicy.
Adored in poetry, loved amid holy.
Ground to gem sappy, sifted with net ruby.
Boiled golden as flower honey, foams dance like fairy beauty.
Night falling it treats moonlight fancy, dawn waking it greets sunglow jolly.
Tea endows vigor and bliss through history, even lushes wake sober with this remedy. |
(译者:姜欣 姜怡)
4. 以音怡趣者,传神 原诗旋律美
对诗歌音韵美的感受是作者、译者和读者共同追求的语调音韵的柔和、清脆、高亢、欢快、流畅、苍劲、平和、徐缓、幽怨、哀婉、凝滞、悲怆、沉重等均能激发出相应的情绪,能在异语交流中首先获得共鸣。正因为诗的节奏、韵律、抑扬与和谐是感染读者的魅力关键所在,茶诗中又多有绘声绘色的采茶、煮茶、饮茶、品茶等的拟声( onomatopoeia )、声音象征( sound symbolism )尾韵( rhyme )、叠声和回音( echoism )等以音怡情的修辞手段,翻译时就必须将其中的乐感与音响重播出来。如白居易的《山泉煎茶有怀》:
坐酌泠泠水,
看煎瑟瑟尘。
无由持一碗,
寄与爱茶人。
这里的“坐酌”和“看煎”均为叠韵,读来悠然有致,笔者在翻译时也着意用“Bending,”和“bale in”与“Boiling”和“bubbles”,四个[b]音打头的词,让读者耳中依稀听见水中气泡在轻轻爆破。紧接着的两个叠字象声词:“泠泠”的清泉流淌和“瑟瑟”的茶舞汤吟,都既有视觉中的动感,又有拟声的音响效果,对这首短小的茶诗起着重要的铺景写意作用,形象地转绘了诗人手握木杓坐在清波淙淙的小溪边汲水的恬静惬意,以及茶汤微沸时碧末旋转,茶鼎吟唱的愉悦温馨。笔者曾将前一对叠字译成耳熟能详的clean and clear,听来也很纯净悦耳。但吟诵再三,还是感到crystal clear更显清冽,且crystal的发音也使trickle和clear两个词之间的衔接听上去更和谐活泼。后一对头韵词“chant and cheer”是笔者根据诗意与音韵自己做的搭配,既和了句间的头韵,又押了句末的尾韵,且词义与原文同样鲜活。笔者没有强求原诗中对偶的逐字再现,但通过转换主语和词类变通等手段,使译诗生动自然,读者犹如身临其境,体味与原诗相似的音美效果:
Brewing Tea by the Rill
Bending, I bale in trickles crystal clear,
Boiling, tea bubbles to chant and cheer.
Pouring a cup full for no reason special:
Just to share it with its doter, my tea-peer.
(译者:姜欣 姜怡) 5. 情感人者,传神原诗语气美
晋朝的左思(约250-350年)用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的口吻写过一首与茶相关的《娇女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有姊字蕙芳,眉目灿如画。
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
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
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鬲。
这首诗中最动人的是浓浓的亲情。立于此诗魂,笔者在翻译的过程中侧重的便是亲切自然语气的传达。译叠字“皎皎”时选用头韵短语“Fairand flawless”(alliteration),将父亲眼中小女儿的清纯可人从外貌加心灵一笔写真;为突出修饰长女“如画”眉目的“灿”字,译文分别选用明媚又圣洁的“crescent”,在让目标语读者体味国人以弯月喻美眉之传神韵味的同时,又将其双目与闪烁的星星联想在一起(shine),描绘出父亲中眼中爱女的姣好俊朗。“breeze”转类作动词,轻盈曼妙,亦能传达出原诗中选用的“驰骛”、“倏忽”两词中娇女们纵情山水时极富跃动的感觉。原诗中虽然并没有悉数她们是怎样对着鼎鬲“吹嘘”的,但顺着诗中父亲的语气,朦胧间似乎可见一幅两个娇女盼茶等不及,噘着红红的小嘴帮着吹火的生动图景,“Pursing”、“rosy”和“blow”三个词将在一旁观看的父亲略带戏谑又充满欣赏与疼爱的语气尽纾其中:
My Cute Girls
Mine are a pair of cute girls,
Fair and flawless as lily pearls.
We name the younger Little Pure,
Her tongue's glib and never demure.
The elder's name is an orchid fine,
Brows are crescents and eyes shine.
In woods they breeze like two fairies,
Can't wait to ripe fruits and berries.
To fancy nature they're so much bound,
Wind and rain chorus cheerful sound.
Tea scent lures them home with desire,
Pursing rosy lips they help blow the fire.
(译者:姜欣 姜怡)
啜茶品茗亦如吟诗,并无达沽。有人侧重它袅袅的香气,有人最爱它玲珑的色泽,有人倾心它隽永的回味,有人欣赏它多姿的叶形,有人钟情与其相应的秘幻瓷色,有人它热衷它提神的功效,有人偏重其超凡妙悟的哲理,有人讲究饮用时的氛围。当吟诗者发出“好诗”的赞叹时,同样是从不同角度,以不同的心境,体味不同的感受。一如游览庐山,即使同为“兴因庐山发”,所得的灵感也各有其异;而欣赏者也会从自身的角度作不同的解读。
以上几首茶诗译文以动情处动人,在传情中传神。译者淡化了对全方位兼顾的奢求,而把着重点聚焦于其诗魂,从色彩、音韵、意境、塑型、情感等五个不同侧面探索了茶诗英译一条途径。
综上,既然难以将中国茶诗这座云遮雾掩的“庐山”以全息照的形式展现给英语读者,不如纵情于其中一个最能感染自己的动人点,既不必勉为其难地在异语文化中求全“搜歌意”,又能让读者们或横看或侧览,从远近高低的不同角度极目“岭”之深远,仰叹“峰”之巍峨,“悠然”地领略中国茶诗的无穷韵味,为中国茶文化的种子移植“transplanting the seed”[8]做出贡献。
注释:
①曹雪芹《红楼梦》第七十六回秋夜大观园
参考文献
[1]南治国.闻一多的译诗及译论[J].北京:中国翻译2002(2):61
[2]李菡.“翻译的美学追求--许渊冲“中诗英译的美学描述”),http://www.xinghui.com/xinghui/yilin/fanyidemeixue.htm
[3]余光中.《余光中谈翻译》[M],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2:前言.
[4]毛荣贵.《英语人生》[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193.
[5]卓振英.汉诗英译中的“移情”[J].大连:外语与外语教学.2001(1):53-55.
[6]朱自镇.《茶诗三百首》[M],庄昭选注,广州:南方日报出版社,2003:9.
[7]汪榕培.《陶渊明诗歌英译比较研究》[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0:90.
[8]BASSNETT.S.Constructing Cultures[C],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