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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御赐紫袍师尊贵
众人散去了,禅院开始了自己正常的生活,文偃方丈也正式开始了上堂开讲、接济四方参禅访道之人的工作。第二天一早,灵树禅院里的僧众便聚集在禅堂上,恭恭敬敬地等待着新上任的住持开讲佛法。文偃禅师上堂之后,坐在讲桌边,静静地观察着大众,半天不说话。僧众们心里不住地猜测着,这新任住持怎么不讲法,光是看着我们大家呢?是看出了我们的心事,还是对我们不满意?有的人便相互嘀咕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听得文偃禅师用他那如洪钟一般的声音说道:“各位僧众,我是迫不得已,才向你们大家说道当下没有什么事情,可这已经把你们给埋没蒙蔽了啊!谁还要再错上加错,踏步向前,搜寻文字,追逐言语,探索理解,感受领会,千差万别,你问东我说西的话,结果只能是赢得了一场口头便宜,但离开真正的大道却越来越远了,这样还有个什么休歇的时候呢?这个事情如果是在言语文字上,那么佛教全部的三乘十二分教难道是不是言语文字吗?因为什么却还要再说成是教外别传的呢?若说是用学问理解和聪明机智就能得到,那为什么十地圣人说起法来如雲如雨的,却还是被指责反对,说他们要想明心见性还隔着一层罗纱呢?因此缘故,我们可以知道,一切事情只要有了心念,就会有天地一样的悬殊。虽然是这样,但真正得了道的人说火火却不能烧着他的口,终日说事而事情却没有挂着他的唇齿,未曾说过一个字。虽然整天穿衣吃饭,却没有接触过一粒米、牵挂过一缕丝。虽然是这样了,却还是有门有路的说法啊!必须是真正地到了那个地步,才能够做得到。若是想在老衲我的门下,从言语文字里头逞露机关,那你是白费心思了。就是你能够在一句底下承当得起来的,也还是一个只知瞌睡打盹的家伙!”
这里说的都是什么呀?参禅参禅,参的就是话头,就是公案,就是靠的语言文字,你怎么不让我们从语言文字中下工夫呢?僧人们心中起了疑虑,你还说觉悟了的人竟然整天说却没有说,整天吃却没有吃,整天穿却没有穿,这是什么话啊!而且还说必须真正得道的人才能行,什么才是真正得道的人呢?在你的面前不能逞露文字语言机关,那让我们怎么样说啊?怎么样悟啊?正在这时,有一个僧人先走出来问道:
“那怎么样才是师兄所说的那一句呢?”这是针对文偃刚才说的“一句下承当”来的。
“举说啊!”文偃那里本来一句也没有,要有也是随机而设,没有任何机心,所以当那个僧人还执着着他的那一句时,他就要加以打破,让僧人自己来举说那一句是什么。那僧人能说什么呢?他本以为文偃师兄有那么一个话头,所以就来发问,没有想到师兄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在他一愣的时候,只听得师兄当众说道:
“大家也许心里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教你们在语言文字上下工夫,那都是不实际的东西啊!我要是举说了一句公案,叫你们当下就要承当,这早已是在你们的头上拉屎撒尿了啊!即使是你能够拈起一根毫毛头把全部的大地都包括进去,一时间明白了,也是把好好的肉剜成了疮疤。虽然是这样,你也必须是真正地到了这步田地才能行啊!若是还没有明白得真真切切,就不能图那个虚名,却必须退上一步朝自己的脚根下推理探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道理。实实在在地,没有丝毫东西让你去理解领会,让你怀疑迷惑!”
说到这里,几个僧众又开始交头接耳道:“这话说得也对啊!觉悟解脱的事情都得靠自己,好好的肉干什么要把它再剜成了疮疤呢!不懂的就应该从脚根下做起!住持讲得好!”
文偃禅师朝下面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更何况,你们大家各人自己都有着自己的一段事情。等待大机会出现在前面的时候,更不会麻烦你们自己一丝一毫的气力,便与佛菩萨与历代祖师没有任何区别了啊!只是你们大家自信的根基太浅薄了,所造的恶业太浓厚了,因而突然会生起许多事端头角来。你们担起那钵囊行李,不远千乡万水,辛苦跋涉,受尽屈辱艰难,干什么啊!”
僧众们再次共鸣起来:“是啊,师兄说得好!我们大家抛妻别子,舍身出家,不远千万里,到处游方,吃尽了苦头,到底为的是什么啊?参来求去,还是不得要领,难以觉悟,有的生命都搭上了,连个佛法的面也没有见过!有师兄这么一说,真是点亮了我们大家的心中慧灯,难得啊!”有的僧众跪下来给师兄叩头,有的在抹着眼泪。
文偃知道自己的话语在师兄弟们的身上起了作用,所以又缓慢而坚定地向大家说道:“再说,你们大家有什么地方不满足呢?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人没有分啊!一人做事一人承当,得还得不到哩,就更不可受人欺骗瞒哄,听从别人指手划脚!才见那些老和尚开口,便把一块大石头蓦地塞住禅僧的口。而禅僧们却就好象屎堆上的苍蝇一样,互相争斗,夹上了一点,便三个五个地聚集起来商量如何对答,那真是委屈坑苦了兄弟们了!”
听众席上热闹起来:“是啊,我们这些行脚参禅的僧人图了个什么?又得了个什么呢?听人家老和尚一句话头,便真的像师兄说的那样,仿佛是一群苍蝇聚集起来商量讨论,想参出个结果来。受尽苦了,却一无所成。师兄说得对啊!”
文偃接着说道:“古代那些大圣人,当时因为看见你们大家没有办法解脱痛苦,所以才为了方便,说出了一言半句的话语,给你们指示了一条入门的通路。知道了这个道理,就把这些话语拈起来放在一边,然后自己加把劲努力一下,岂不是会有一些真正让你亲切的地方吗!快点啊!快点啊!时光可是不等人的啊!呼出来的气还保不住吸进去的气哩,哪里还有什么身心到别处闲用呢!千万请各位在意,多多珍重!”
文偃禅师的说法简明朗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参学的人不要外觅他求,只去自己身心里面观照,便有好处。不要相信他人,不要崇拜偶像,不要执迷教理,不要耽溺话头,总之一句话,不要把自己交给别人!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办,方才有切身的体会,才有真正的觉悟,有高尚的境界。灵树禅院的各位师兄弟,以及外来参访的禅僧,听过文偃的说法开示,心中都好象被点明了智慧的灯烛。是的,这才是觉悟的路啊!
文偃早年发奋读书,过目不忘,文彩富赡,满腹经纶,有的是文情诗思,有的是华藻丽辞,但为了自觉觉他,他始终牢记志澄师父给他起名文偃的初衷。他知道,修行的目的是要摆脱烦恼,大家出家参禅的目的也是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把大家再领进言语话头的死胡同里呢!为什么不直截把人们带到那目的地呢!尽管一开始对待那些热心的参学者来说,应该让他们去追求,去经受艰苦的磨练的考验,让他们知道真理并不那么简单。但等到他们参寻了如数年后,却必须给他们指出真理就是那么简单,而且就在自己的出发点上,就在自己的脚跟下。许多大师到了这个地步,便没有了办法,只知到入,不知道出,反而坑害了不少的人。文偃的使命,就是要让那些参学了许多年的人回过头来,让那些有缘分的人真正得到解脱!
有一天,他上堂开讲,对大家说道:“各位兄弟全都是到各个地方去参访叩拜,寻觅那些明白道理的善知识,要人帮自己决定选择生死大事的。所到之处,难道没有那些尊宿前辈为方便而设法所说的话语吗?还有没有参不透的语句吗?如果有,就走出来给大家举说举说,等老汉我给你们大家商量商量。有没有啊?有没有啊?”
这时,有位僧人走了出来,正准备张口来问的时候,文偃禅师便冲着他说道:“去啊去啊西天路,迢迢遥遥十万余!”说完便走下座位。那个僧人和大家都有点茫然,你要大家出来举给你看,你再帮大家参透。我刚走出来还没有说话,你就给我下了结论,说要到西天去见佛,竟然还有十万多里哩!这是什么话呢?
原来,禅宗的目的是要打破人们的执着,包括对佛教教义、教祖、教理、教团等一切外相的执着。所以,凡是禅宗祖师,其说法都是要人们忘掉一切,那么他们说的话头也一定是要人们不要执着,包括对自己的话头也要忘掉。文偃禅师要给他们印证,就是要点明禅师们话头的实质。禅僧刚要张口问,就说明有了执着,动了念头,必须打破,所以文偃说他离开西天佛境还差十万八千里哩。如果再要动了念头,那离的就更远了。他走下座位,就是说明他什么也没有说。禅师都是演员,必须能说会道,还善于表演,他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与禅理相合,都是本来面目的展示。文偃禅师用他的言传身教在印证学人的境界,学人必须从中领略到自己的体会,否则,禅师就是白费心机了。
等到文偃禅师回到座位上时,有位师兄便出来举了一则公案教文偃印证,那是个很有名的故事:“当年释迦牟尼初生下来的时候,用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着地,转着圈儿走了七步,两只眼睛看着四面八方,说道:‘无论是天上还是天下,只有我一人最最尊贵!’”这谁不知道!你文偃会有什么高见呢!
只听得文偃一声霹雳,出语惊人:“要是我当时看见了,就一棒把他打死,然后把肉喂狗吃,好让天下有个太平日子!”
众位师兄、师叔、前辈和行脚僧人、听众居士们,一听这句话,一个一个都发了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从佛教兴起到现在,一千多年了,谁敢说过这样的话!丹霞烧过木头佛,德山曾经骂过佛,可要杀佛的要数这个文偃了!真是胆大狂妄到了极点!真是罪过,罪过!有的赶紧手捏念珠念起了“阿弥陀佛”,有的便闭上眼睛在心中忏悔!
文偃当真是大胆狂徒吗?他辛辛苦苦追求佛法和真谛,佛祖当然是他前进路上的导师,他对佛祖该是何等地崇拜啊!但是,他十分清楚,佛祖只是一个导师,是个领路人,决不是一个迷信的偶像!因为到不了佛祖的境界,就绝对成不了佛;崇拜佛祖只能是一种感情的投入,并不能说明任何境界和成就。要想成佛,必须打破对于偶像的崇拜,心中容不得任何事物,包括我们所崇拜的佛祖!佛祖初生下来说的“无论是天上还是天下,只有我一人最最尊贵”,无非是向人类展示佛性伟大,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最最尊贵的是佛性而不是他一个释迦牟尼!但那些愚昧之人只相信佛祖的话,便认为他是最最尊贵的,而我们自己却永远是他的奴仆,那么我们将永远摆脱不掉佛祖的魇魅,自己也就永远成不了佛!为了度化学人,让他们摆脱掉自己迷信的心理所设置的成佛路上的障碍,文偃便拿佛祖开了刀。的确,对于一个宗教徒来说,能做到从自己的教祖开刀,那其间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并且经历多大的艰难啊!佛祖被打死并且拿去喂了狗,狗吃在肚子里,自然也有了佛性,就是赵州和尚的命题“狗子也有佛性”。狗子也有了佛性,佛祖也不出来说法度人,则天下众生自然生存,没有这些信佛的人,也没有这些参禅的行脚僧,大家岂不安安生生,天下岂不太太平平!这则有名的棒杀佛祖的公案很快便流传到天下各处,闻之者无不惊骇,但那些明眼人却也无不赞许。
文偃当时便看出了大家的心理,便非常严肃地对大家说道:“我这不是在故作惊人之论,你们各位想想看。三乘大法和十二分教义横说过来竖说过去,天下的老和尚们也是纵横交叉着说来说去,跟我说的针尖那么大一点点比比看。要是那么样去说,早是把活马当成死马医治了。虽然是这样,但他们有几个达到了这个境界呢?我可不敢指望你们大家说的言语中间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字句里面藏着什么机关锋芒。一旦转动眼珠,就会千差万别,而风平之后,大浪自然恬静无波。希望大家领会啊!”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佛教真谛本来平平常常,哪里要什么横说竖说!越说离开真谛就会越远,只能扰乱人心。等到没有人再来说法,没有人再去参禅,都把心中的佛祖偶像打破时,岂不是风平浪静、天下安宁了!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多了,知道师兄说的句句是实话,是真理。参禅时不仅要破除《金刚经》中说的人、我、众生、寿者四相,就连《金刚经》和佛祖本身也要破掉,才无牵挂,才是真正的《金刚经》。茫茫大地,有几人能有师兄这样的境界,敢说师兄这样的话!当然,没有佛祖的境界,怎么能说出杀佛灭祖的话呢?眼前便有活佛在,机会怎么能够放过呢!于是,有一位僧人走了出来,向文偃禅师提出了一个常见却又是禅宗最最根本的问题:“请问师兄,什么是祖师从西方来到东方的意旨呢?”
文偃禅师很悠然地回答道:“高山河流与大地!”是啊,达磨祖师不远千万里历尽磨难,从西方赶到东方来,目的是什么呢?要是他想告诉东方人佛祖所说的话,那么佛经三藏上多的是,又何必要他不辞辛苦来说呢!东方人都想往生西方,把西方看成是个极乐世界,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和神秘。达磨祖师生在西方,他告诉我们东方人一个真理:西方并不是个最理想的地方,不要盲目崇拜,他自己还想往生东方哩!东方西方,只是一个方位概念而已,真理不在方位概念上,就在我们的脚下和我们的身边。说达磨祖师西来的旨意是高山河流与大地,就是说真理无处不在,没有必要去加以分别!
那个禅僧一听,并不觉得满意,因为这话谁都会说,所以他又是一问:“向上的事情还有没有呢?”大家都清楚,平常的事情都不好说,向上的事情就更难了。且看文偃师兄如何来回答。
“有啊!”这是肯定。
“那什么是向上的事情呢?”
“释迦牟尼老头出生在西天,文殊师利菩萨居住在东土。”文偃禅师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这个难倒了多少英雄汉的问题。向上向下,都是我们人为的分别,本来有什么上下之分!向上的事就是向下的事,最最简单不过了,所以他会回答说佛祖生在西天印度,文殊菩萨却居住在东方。就是要在你思索深求的时候,他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语,把你的妄想和思虑全部打破,让你知道放下心思就是佛祖。
这时,又有一个僧人走了出来问道:“一生积累恶行却不知道善是什么,一生积累善行却不知道恶是什么。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你既然已经说了要放下一切,要破掉一切,不要有分别念,那么有没有一生只知道行善却不知道恶是个什么、一生行恶却不知道善是什么的事呢?如果这样,他们是不是佛呢?这个问题分量可是不轻。
只见文偃禅师把头抬了一下说道:“烛!”这就是文偃的一字禅。烛是蜡烛和灯火,能够照亮黑暗,带来光明和智慧。有了智慧,就不会有糊涂无明的想法了。行恶与为善的本身并没有分别,只是我们自己在进行分别而已,所以我们就有了烦恼与忧愁。我们的目的是消灭烦恼与忧愁,所以又何必去管那些与我们本身毫无关系的事呢!一个“烛”字就说明了这两句话里的宗旨,就看学人自己有没有悟性。
“既然大师对人生是这样的理解,那么请问大和尚平常为人的那一句话又是什么呢?”那个僧人接着问。
“早上起来去牵犁,晚上加班还拉耙!”文偃和尚爽朗地回答道。一般的禅宗寺院里,和尚们除了日常的参禅论道外,就是下地劳动,采茶种地,耕耘收获。做人就做得像个样子,没有什么分别,该下地就下地,该吃饭就吃饭。这就是一个大和尚通过多少年来的磨练与考验所得到的全部体会!是的,佛法大意除了把人做好外,还能有什么呢!
文偃的说法简明直截,发人深省,天下参访的僧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天上堂,大众都已经集合起来,他便拿起拄杖东指指西指指,然后说道:“整个乾坤大地上像微尘粒那么多的诸位佛菩萨,却总在这里面争斗着佛法,追求着胜负。还有没有人能劝谏阻止得住他们呢?”是啊,那么多无量无边的佛菩萨虽说已经解脱了,却还在那里争论佛法、寻觅胜负,真是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但是,文偃一开始便把这个荒诞不经的问题平摆了出来,设下了个圈套要人去跳。
当大家都在转动心中的念头时,文偃却说道:“如果没有人能够劝阻他们,那就等老和尚我来给你劝谏劝谏看!”这是在打消大家心中的分别念。不要你们说,看我怎么说!
当时便有一个和尚走出来对文偃禅师说道:“那就请和尚给劝谏劝谏吧!”
“你这个野狐精!”文偃当头便给了一句,你怎么能说佛菩萨在争论佛法而且还要去劝谏呢?我这么说的目的是要让你上当,我在胡说,你怎么能够相信呢!这岂不是那个野狐精禅的故事所说的事情吗!过去有位禅师回答问题时,说了一句佛是“不落因果”,就是说佛再不在因果的规律当中了,结果错了,便被罚做野狐精五百年。后来在百丈怀海禅师那里明白了大修行人是“不昧因果”的道理,才恍然大悟,就是说他们并非不受因果规律的支配,而是心里明白因果并且能够依照规律办事而已。佛菩萨争论就争论,你连自己的事情还管不了,又何必让我去管那份闲事呢!
那个僧人看着满堂的禅僧,还有许多是新来的,便扭转了话题,问文偃禅师道:“整个大地上的人都来了,请问大师你如何去接引呢?”众生无边,佛是无边,你的名气大了,来参访的人多了,你怎么样来接引所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提到了总纲,总是会有办法的!”文偃禅师答道。是的,任何事物,只要抓住了它的纲领,自然会毛不理而自顺。
“莫不这就是师父你给我们的指示吧!”这是把文偃的话当成了真理,逼他犯错误,所以文偃便大喝一声道:
“闭上你的狗嘴!”这怎么能是我给你的指示呢!我说的是我的而不是你的,你的必须你自己去体验,跟我给你说的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当禅僧一旦执着的时候,就必须立即把他的妄想打破,闭上狗嘴的话还轻了些!那个僧人果然闭上嘴回到队伍里去了。
这时,另一个僧人走出了队列,向文偃禅师施过礼后问道:“日常生活中的道理不怎么好领会,请问师兄,怎么样才能不落进尘世的因缘当中去呢?”佛教的真谛在于摆脱世俗的烦恼而得到自在,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怎么样才能避免陷入世俗的烦恼之中,的确是个难以处理的问题,这个僧人还是有眼力的。
“那你就关起门来哭苍天吧!”是啊,你不愿意堕入世俗生活的烦恼,那就不要同社会接触,关起门来好了。然而,人是社会的动物,谁也不可能整天关门在家。如果关门在家,那就只好去哭苍天了。
“一天十二时中,怎么才能领会体验到真理呢?”那个僧人接着问道。这是个禅宗的重要命题,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把握禅机真理,关系到参禅人的境界培养。
“这个不难辨别!”文偃答道。
“那么,请师兄给我讲讲,我这个参禅人还有没有个入手的地方呢?”这才是一句关键的话。
“那么你就细细地看看你前边的问话吧!”文偃非常清楚,觉悟不觉悟,跟老师有关系,但最关键的还是自己到没到那个上。禅机无处不在,生活中处处有禅在,世俗与高雅本来就没有分别。你要躲避尘世的因缘,又从哪里去寻求觉悟的路呢!所以,还是去看看你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吧!
又一个僧人走出了队列,向文偃问道:“请问师兄,在灵山会上,迦叶听到了佛祖说法才破颜微笑,不知他听到了佛祖说了些什么话语?”是啊,当时在场的十方诸佛菩萨,那么多大徒弟都没有听到佛祖的说法,只有迦叶听到了佛祖的说法的话语。千余年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人们,谁都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交流了些什么。佛祖无言说法,迦叶无声听佛祖说法,完全是一种心灵境界的共鸣和感应,绝对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所以文偃答道:
“我不回避你刺来的机锋,请你快说!快说!”我已经把锋芒对刺了出去,该你说了。文偃这时正在现身说法来证明当时迦叶与佛祖的交流,所以教那个僧人快点反应。
可惜那个僧人没有悟性,不知道文偃已经在回答他的问题了,却还是逼着他用言语来回答:“那是什么话语?”
文偃不无遗憾地答道:“哎!像闪电一样的时机,你却要慢慢地去思索,岂不是在白费精神!”禅师们心心相印的一刹那,实质上就是断除一切思虑后的那一片刻的时机,仿佛霹雳闪电一样快捷,哪里容得你稍加思索!
这位僧人还是不得要领,所以又接着问道:“你既然不给我讲佛祖与迦叶之间相互传达的话语,那么千万个圣人所不传的,从古至今无数年代也没有经过的,大和尚你接引学人的那一句话是什么呢?”这还是要把那无言的一句说出来,要执着于心。
文偃却反问道:“我惹恼了老兄你能行吗?”这还是要他离开心思,不要执着于心。
他就是不领悟,还是坚持着问:“什么是你接引学人的那一句话?”
文偃又问道:“你要怎么样?”
“有什么捷径要领,能令学人我心中安息呢?”他问的问题主要是想得到文偃那一句要领能够使他心中安宁,但文偃的要领是无法用概念阐述的。因为一旦有了概念,就又会使学人心中不安,所以必须破除他的偏执:
“要领就是先记上你三十棒,下次再打!”
前边这位刚回队,后边就上来一位僧人,张口就问道:“用一口把一切都吞尽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我就会在你的肚子里了!”这与把佛祖一棒打杀喂狗子吃的道理是一样的,你把世界都吞进了肚子里,不仅我在你的肚子里,就是佛祖、菩萨、罗汉和万事万物自然也都在你的肚子里了。
那个僧人也是不领会,非常憨直地问道:“你这个大和尚为什么会在我的肚子里呢?”
文偃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猛然说道:“你再把问的话头给我看看!”你把什么都吞尽了,我不在你的肚子里会在哪里呢!这又是实话。
文偃就是通过这种种方式来接引学人,也许他们一下子明白不了,但通过多次的观察体会,看师兄接引学人,总有一天他们会得到启发而觉悟的。
南汉皇帝刘龚自从在灵树禅院听文偃讲法之后,觉得这位禅僧的确如知圣禅师说的那样是人天眼目,道行很深,造诣甚高,所以经常请文偃至广州的皇宫里去给他和他的臣子们讲法。到了宫里,那种阔大的场面和奢侈的生活并没有打动文偃的心,他始终恪守着自己修习律宗时所坚持的戒律,清淡恬然。在法会上,一位官员问道:“佛法就好象是水中的月亮一样,对吗?”水中的月亮很美,但却只是个投影,就仿佛是镜中花一样,是得不到的。
文偃回答道:“清清的水波没有通过的路!”佛法遍在,就像那清清的水波,所以不是虚无;但是如果你执着了它的有,那么水中怎么会没有通路呢?文偃是在自然地表现佛法的遍在性和不可执着性。
那个官员进而问道:“既然如你所说,清清的水波没有通过的路,那么和尚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
文偃便回答道:“请你再问一声我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先荡开一步,拉开阵势。
“就是我问了你又会怎么样呢?”那个官员不知道文偃禅师要干什么。
“重重叠叠的关山路!”禅师把话给他送了回去。禅不在机智和聪明中,自然也不可从聪明机智中得到。当你认为佛法是水中月时,就已经是重重叠叠的关山路,反而离开真理更远了。那个官员便满意地坐了下来。
另一个官员又接着站了起来问道:“面前有千子围绕,哪一个是最中意的呢?”这是要文偃陷入到一种选择的两难境地,而佛法是最忌讳选择的。
“你治理下的住持我已经恭恭敬敬地领受了你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不能用言语回答、不能用思辩操作的。
那个官员看他的机锋没有破绽,便恭恭敬敬地问道:“今天大师开席讲说大法,不知道要给我们大家指教些什么?”
文偃知道他是来者不善,便答道:“你对机的风格我已经深深地辨明了!”
官员又补上一问:“莫非这就是大师你的指教吗!”
文偃禅师立即答道:“错了!”
官员还不放松,又接着问道:“从古到今,那些古德圣人都以心传心,不立文字。不知道今天请大师给设立展示个什么?”
文偃微笑着回答道:“你有问,我有答!”
官员觉得有了机会,便咬住问道:“要是那样,就不是文字言语虚设了?”
“你不问,我不答!”我这里没有什么设立不设立的概念,你有问我有答,你不问我不答,一切随机变化,不露痕迹。
官员知道文偃大师不好对付,便又荡开一步问道:“凡是有文字言语的,就全都是错,那怎么才是不错的呢?”
“你这当风冒出的一句话语,到底从什么地方而来?”文偃又反问他道。
“莫非这就是那不错的话吗?”官员又逼了上来。
“不错!”文偃答道。是在肯定那个官员呢,还是在肯定自己回答的话语呢?那个官员明白这里面的奥妙,所以又接着问道:
“怎么样才算是禅师接引学人的啐啄机关?”这又要踏上正路了。
“响!”文偃只有一个字,他说开了自己的一字关,看你能否过得!
官员进而问道:“还有没有回应?”既然你说是响声,那就肯定有回音。一旦有了回音,那就又不是佛法了。
“先慢一点吧!”文偃答道。没有正面回答,还是不落文字言语。
“那什么才是学人我自己的根本大事?”你不回答我的关于禅师的事,那么我就问你学人的事。
“那我就痛痛快快地领受你这一个问题!”还是没有回答,却又不是没有回答,都在问话者自己的理解了。禅师有什么事,学人又有什么事。心中老装着事,如何才能真正解脱呢!
“那么什么才是佛教教义之外传授的那一句话呢?”
“对!”又是一个字!什么对?对什么?这跟教外别传的一句话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却有关,听众一定会想到很多很多。
后来,皇帝陛下把他请到受春殿上讲法,一开口便问道:“当今天下,禅宗独盛,禅师多如牛毛,那么,请大师讲讲禅到底是什么呢?”
文偃很幽默地回答道:“皇帝陛下口中发了敕令,臣僧我就来对答。”你提出了问题,我就来回答,这就是禅,就这么简单。更有简单的,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这就是禅。文偃在用最最简单的形式讲述表现着真正的禅机妙理,因为禅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所以一旦人们放下了机心和妄想,禅就活泼泼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文偃接受皇帝邀请去文德殿吃斋饭,当时服侍的有个太监鞠常侍,他对禅宗也颇有研究,所以借机问大师道:“大师住持灵树禅院,不知道灵树的果子熟了没有?”这是在跟文偃斗机锋,果子的意思有二,一是灵树山上的果子,二是文偃自己的道果。意思有两重,就看你怎么回答。
文偃大师荡开一步说道:“在什么年中竟然遇到你这么个相信大道的人!”表面上是对鞠常侍的肯定,前边又加上了个“什么年中”,与那个“驴年”的意思一样,就变成了否定。灵树的果子熟不熟,跟你参禅有什么关系?跟你的觉悟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还是关心你自己的切身利益吧!
文偃说法活泼,切中要害,简洁明了,境界高迈,深得皇上钦服,便命宫女为大师制作一套紫色僧袍,又赐给文偃“紫袍师”的名号,称他为自己的老师。
文偃要离京回灵树禅院,皇帝每每挽留,但是文偃却说道:“灵树禅院是我住持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的师兄弟需要我哩!等那里的事情办一办,我们还是可以再见面的。”皇帝知道留他不住,便赏赐灵树禅院许多银两和礼物,并派侍臣专程护送大师回到灵树禅院。
这一趟进京,赢得了帝王对佛教事业的支持,也为文偃赢得了声誉。参禅的僧人也越来越多,都希望亲耳聆听文偃大师的说法。有一天,文偃上堂对大众开讲佛法,一开口便说道:“把整个乾坤宇宙一下子拿来放在你眼睛的睫毛上!”大家都感到很愕然,我们的眼睛睫毛上怎么能够放得下一个宇宙呢!文偃大师看大家领会不了这话的意思,便缓缓地说道:
“你们大家一听我那么样说,我不敢指望你走出来脾气一发,就把老汉我打上一把掌。你们先慢慢地仔细看看,是有还是没有,到底是个什么道理。纵然是你在这个地方明白了真理,若是遇到衲僧我的门下,还是要槌折你的腿脚的。你如果是个人物,听人说什么地方有个老前辈出世讲法,你就来当着我的面给我的脸上吐唾沫!你如果不是一个行家里手,才听得人说个话头,你就能承当得了,这早已经落在了第二机上了。”不少僧人感到很不解,参禅就参的是禅机,就要对机,你怎么能不让我们去承当呢?这是怎么回事呢?
文偃看出了大家的心事,所以便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道:“你们还不理解是吧?你不见他德山和尚一见僧人入门,就拽出拄杖便赶;睦州和尚一见僧人进得门来,就说道:‘现成的公案,先记上你三十棒!’其他的人都是怎么样的呢?若是一般的那些沽名钓誉的家伙,只知道吃人家流出来的涎唾,记得是一堆子、一担子的古董破烂,到处去招摇撞骗。然而说得都是驴唇不对马嘴,却炫耀自己会问上十转五转的话语。”不错啊,禅宗中是有这样的禅师啊!他们就是要问上你一道一道的难题,就是耍的嘴皮子生意,让你知道他们多了不起。像睦州师父和德山和尚的禅师是太少了。僧众有了共鸣,很多人都是自己的切身体会。
文偃朝大家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说道:“就说你能从早上问到夜里,整个劫整个劫地那个样子去问下去,请问你还能不能梦见真理的边呢?什么地方对别人有利益呢?像这样的人,你就是白吃衲僧我的斋饭了!,饭是吃了,但有什么可以共同谈论的地方呢?将来有一天,到了阎罗王面前,可不是要你用口去解说的!”
听到这里,有人便议论开了:“可不是嘛!阎王爷可不管你是不是能说会道,看的是你能不能解脱。解脱要的是心中清净,彻悟真理才行啊!文偃大师说得对!”
文偃禅师顿了一下,然后朝着众人说道:“诸位兄弟啊,若是得道了事的人,他就可以随着大众消遣过日子了。如果还没有得道了事,千万莫要轻易地打发时光,应该格外地仔细才行啊!过去的人都是不厌其烦,罗罗嗦嗦地总想让你觉悟。就如雪峰大师吧,他说整个大地全是你自己;夹山和尚也说过,在百草头上认识我老和尚,到闹市区里见识他真天子;洛浦禅师曾说过,一粒微尘才生起,整个大地全收去,一根毛头就包含着狮子的全身!这些话语,你们应该记住,反反复复地思考琢磨。日子久了,年岁长了,自然会有一条进入的路头。这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够代替了你自己,没有一件不在你自己的本分上。我老和尚出世讲法,也只是为了给你们大家证明一下而已!你如果有那么一点根基和缘分,也不会把你埋没了。若是实在没有方便,那再怎么点拨你也是没用。”是啊,佛度有缘人嘛,没有善根,没有来历,那又能怨谁呢!大师说的是实话,这是为咱们好啊!僧众们在心里想着。
“各位兄弟啊!大家都是踏破了无数双草鞋,抛弃了老师兄长和父母亲人,到处行脚参访的,真应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精采事业才行啊!若是还没有找到个入手落脚的地方,一旦遇着那些有真本事咬猪咬狗的行家里手,就该不惜性命地入泥入水,大干一番。一旦有了可以下口咬啮的东西,就闭上他眼睛,挂起自己的钵囊,拗折自己的拄杖。坐下来参学他十年二十年的,一定要争取到出头觉悟的一天,不要发愁达不到目的!即使是今生还不能彻底觉悟,到来生也不失为人身。在禅宗的门里也还是省力的,这一生不会白白地虚度光阴,也不会辜负自己的师长父母和十方施主。真得要在意啊,千万莫要徒劳地游州窜县,跋山涉水,横担着条拄杖,一千里二千里地走啊,走啊!在这边经的冬天,在那边过的夏天,一路上有的是好山好水可供赏玩,而且多的是斋饭供养,衣服饭碗又不发愁!真是苦啊,苦啊!贪图他人的一粒米,却亏失了自己的半年粮食啊!这样的行脚参访到底有什么真正的利益呢!那些信仰皈依的施主的一把菜一粒米怎么才能消受得起呢?”说到这里,文偃显得有点激动,暂时停了下来。
听众席上真得是沸腾了起来,大师的这几句话说得真切又沉重,一句句一字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的心坎上,他们实在不能没有反应啊!有的行脚参访了多少年,风餐露宿,立雪忘食,看惯了多少白眼和歧视,吃尽了多少苦头和艰难,结果怎样呢?到头来一事无成,对不起父母师长和供养的施主啊!有的行脚僧竟然放声痛哭起来,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听大师的高见呢,坑苦了我们啊!佛祖在上,为什么不多而且早地给我们派下来个像文偃大师这样的救星呢!大家一齐喊道:“大师在上,给我们讲下去啊!请指导我们走出迷途吧,我们一定听大师的话!”
文偃镇定了一下,又开口说道:“这需要你们自己判断拿主意啊,谁也替代不了你啊!时间不等人啊,忽然有一天眼光落了地,到了前边拿什么去抵挡顶帐呢?千万不要像个落汤的螃蟹一样,手忙脚乱,那里可没有你沽名钓誉说大话的地方!不要等闲度日,糊里糊涂地耗费了时光。一旦失掉了人身,一万个劫也转不回来啊!这不是小事,不要只顾眼前。俗人家还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我们沙门中的出家人呢!到底该亲履实践个什么事情呢?要加倍地努力啊!珍重!”
后来,他看到自己的师兄弟都很有出息,已经深得禅宗教外别传的核心精髓,便让他们住持了灵树禅院,自己则迁往不远的雲门山,准备另行开辟一块净土。他把雲门山上旧有的废址加以改造,革故鼎新,盖起了许多殿宇,创立了雲门山光泰禅院。那是同光元年公元923年。
文偃住持雲门山光泰禅院后,有过去灵树如敏禅师的门生仍然跟着他,有各地慕名而来的游方僧人,热热闹闹地兴盛了起来。雲门山以及雲门禅师的名号随即传遍了天下佛教界,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令禅宗学者和修行中人不胜向往。
多少学人来到了雲门山上,都渴望听到雲门禅师说法和开示,从而悟入禅的境界,得到彻底的开悟。雲门文偃禅师针对大家的思想实际,上堂开讲道:
“谁都知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命运浇薄,步履维艰,正是佛祖所说的像教的末期。而且近来那些禅师僧人,往北去说是礼拜文殊菩萨,朝南去说是游览衡山胜地。就那么样地行脚游方,名字叫做比丘和尚,其实只是在白白地消耗人家信徒们的布施钱财。苦啊!苦啊!你去问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心里就仿佛是黑漆一样,只管由着自己的脾性,虚度年华。假若有那么三个两个的发狂似地学习多闻,牢记背诵别人的话头思路,到处寻觅些相似的语言话语,去请老宿前辈来印证肯定,却轻蔑忽视上流真师,造作一些薄福损德的事业。等有朝一日,阎罗王要来钉钉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没有人跟你说过!若是那些初发心学道的后学晚辈,就应该抖擞精神,不要空记那些别人说的话头言语,多搞虚的不如少来实的,到了后来只是自己赚哄了自己!还有什么事啊?就到前边来问吧!”
大师亮明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修行观,到处行脚不如到自己的脚根下做点实际的事情,牢记话头不如向自己的心里求得个明了的境界。一切道理都不离开自己的心身,觉悟的目的也在认清自己的身心,离开身心没有任何意义。大家回味着大师的一席话语,只见一个僧人走出了队伍,开口问大师道:
“什么才是雲门的一曲歌呢?”雲门的风格是什么呢?这是要大师自己总结自己的特点。
“腊月二十五!”腊月三十是月尽岁除的时候,对于一个人来说腊尽就暗示着离开人世,生命终结的意思。但腊月二十五虽然不是腊月三十,离月尽岁除的时候还差五天,但是却离开那一刻不远了。人如果都能时刻保持着即将离开人世的念头,自然不会放纵自己,而能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到临终的那一刻,心中也必然是坦然的,不会为没有明白自己的人生价值而悔恨。这就是雲门文偃禅师做人的诀窍,也是他一生说法的要领所在,所以他在说法时屡次使用这个“腊月二十五”的名词术语。
“既然腊月二十五是雲门的一曲歌,那么歌唱的人如何呢?”曲调已经定了,那么这个歌唱的人是个怎么样子的呢?要文偃来表现描述自己。又是一个难题,因为人类最难认识的是自己。
“你先慢着一点!”文偃的一招,你先不要管别人怎样,看看你自己吧!是的,人们往往把眼光放在别人的身上,挑肥拣瘦,评头品足,但却常常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因为人活着不是为了认识别人,而是为了认识自己,即使是认识别人也是为了认识自己。自己的事情明白了,生存得就会悠然自得,不会烦恼忧愁而焦虑熬煎,即身即可成佛了。
那个僧人刚刚退回队伍里,另一位僧人便站了出来,开口问道:“什么是达磨祖师从西方到来的意旨呢?”这是一个老问题了。
“太阳地里看山!”雲门答道。无论什么地方看山,跟达磨祖师西来有什么关系呢?是啊,达磨禅师西来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而达磨祖师的意思却无处不在,无物不是,有何必去执着它是什么呢!
“好吧!那什么又是和尚你自己的家风呢?”
“久久下雨天不晴!”文偃答道。天老下雨,自然长久不晴,自然也就看不成山了。那么,你想在我这里找到达磨祖师西来的意旨,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什么是久久地下雨天不晴呢?”那个和尚进而问道。
“那么你就去晒晾晒晾吧!”文偃答道。既然是久久地下雨天不晴,那你就去寻个地方晒晾晒晾吧!没有晴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太阳,那怎么能够晒晾晒晾呢?那个僧人还是不领会,便接着问道:
“请大师告诉我,什么是学人我自己?”你不是让我们认识自己吗?我认识不了,请你帮助帮助!
“游山玩水!”文偃答道。这是什么话,那个僧人便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让我们游山玩水吗?怎么说我就是那个样子呢?游山玩水也不是不对啊!自然中暗示着无穷的奥秘,人与自然无时无地不是一体。说游山玩水又有什么不对呢!
“那么,什么是和尚你自己呢?”我是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你又是什么呢?
“正好赶上护法的维那不在!”文偃答道。维那不在还好,否则,就一定要维那执法,给你打上三十棒的!你不去管你自己,却要来管我和尚,真是本末倒置!
雲门文偃禅师就是这样在接济学人,将推出他的绝唱,响震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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