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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灵树冥通上座闲
后来,文偃参透了疏山匡仁禅师的学问和境界,便起身来到了抚州的曹山今江西宜黄县北,去拜见本寂禅师。
曹山本寂禅师乃是曹洞宗的始祖之一,他在洞山良价跟前得到的宗法衣钵,然后去曹溪礼拜六祖慧能祖塔,再回到吉水传法。因为一心仰慕六祖慧能大师,所以就把山名改成了曹山。他说法时把《易经》阴阳参入,提出五位君臣,法席盛大,禅僧聚集。
文偃一到曹山,便想试试这位名气很大的禅师的境界到底如何,就张口问道:“如果是不更改变易的人来了,大师还接引不接引?”是的,已经成佛觉悟、不变不移了的人,他已经没有了分别心,没有了被不被人接引的想法了,也是人人都景仰崇敬的。你如果说接引,就是狂妄自大;你说不接引,就又有了分别念。因为佛与众生平等,你既然要接引众生,那为什么不接引佛呢?所以这话问得要逼他到两难境地。这可是个下马威,堂下的僧人都替师父捏着一把汗,在这艰险之地怎么能有个出头的地方呢?
曹山毕竟不是凡辈俗流,你看他悠悠哉哉地说道:“曹山我可是没有那么个闲工夫!”一句话便把非常艰险的气氛一扫而光,留下了一片空明。是的,我做我的事,管他是谁呢!佛来佛度,魔来魔度,随你千变万化,我自无心无别,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分辨他是佛是魔呢!
文偃一听,这的确是个行家宗师,所以就在曹山住了下来。
一天,曹山上堂开讲道:“各个地方全都把守着各自的原则,为什么不给他说上一句转语,教他不要心中常存着疑虑呢?”这是鼓励大家发言谈体会来印证境界的,目的是要通过禅机的对答来教导点化他人。比如《金刚经》、《法华经》等,都是佛与他的得意弟子们相对说法,要让大众从中领悟到真谛。曹山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果然,文偃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出来问道:“密密的地方为什么不知道有呢?”密密的地方实际上指的是诸佛菩萨所居的法身境界,其中无分无别,所以没有什么有和无的概念。但为什么不知道呢?
曹山回答道:“只因为是密密的,所以才不知道有没有。”他身处密密的地方,当然不知道有和没有了。
文偃接口问道:“这个人怎么样才能亲近他呢?”既然你已经肯定这个密密处的人是实有,那么就再深一步看。这是要把对方引向绝路。因为法身是无形无象的,怎么能够亲近呢!
曹山便下了一个转语,说道:“不向那个密密的的地方!”这就是怪事,密密处的人却不能到密密的地方去亲近,就是要破掉那个所谓密密的地方。的确那是个密密的地方,到不了此地,就无法证道成佛;但执着了此地,却又成不了佛,所以一旦有了“密密的地方”的概念,就到不了此地了,因而曹山才这样回答。
文偃又翻出一句来:“如果照你说的,不向那个密密的地方,还能亲近他不能呢?”
“那样就能亲近了啊!”曹山肯定了他的说法。先是从不密密的地方进入密密的地方,再从密密的地方出来到不密密的地方,完成了双重的否定,便得到了真理的所在,所以文偃便“喏喏”连声地同意了。两个人现身说法,用心良苦。
文偃又问道:“怎么样才能称做沙门的行为呢?”沙门是梵文音译,即是和尚出家人的意思。看来,这个问题很简单,谁都知道和尚该怎么做。
曹山却猛然回答道:“吃寺院庄稼苗的东西!”在出家人来说,敬礼三宝,皈依净土,普度众生等才是一个和尚真正的行为,但曹山却一棒打破,说是吃寺院里的庄稼苗就是和尚应该做的事情。把所有神圣的光环全部打破,参学修证的目的只是在吃庄稼、耗费粮食而已!
文偃又荡开一步说道:“就是那么样的话,该怎么办?”你是禅宗祖师啊,目的是要度人哩。你所度的和尚都只是饭桶,看你会怎么样!
曹山却反问道:“你还能畜养得起吗?”我会怎么样呢?我得管他们饭吃!你能不能呢?
文偃胸有成竹地答道:“学生我能够畜养得起!”你能,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你是怎么样来畜养呢?”
文偃答道:“无非就是穿穿衣服吃吃饭吗!这又有什么难的地方呢!”不管你把和尚说成了什么,来到我的门下,我都一视同仁。能不能觉悟是你的事,穿衣吃饭嘛我还管得起,因为我传法就在穿衣吃饭中。
曹山却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为什么不说给他们身上披上毛,头上再戴上角呢!”身上披毛,头上再戴角的是畜生啊,文偃还把他们理解成了人,只是穿衣吃饭;曹山却把他们当成了畜生,专门吃寺院里的庄稼苗。不仅人的穿衣吃饭中有禅境在,就是畜生在吃青苗的时候也一样有禅在啊!他不仅破了,而且比文偃更彻底,真理就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地方。文偃觉得上了一课,便深深地给曹山本寂禅师下了一个礼拜。两个伟大的一代宗师就这样在谦虚而又真诚的气氛中交流着禅的境界,启发着各自的悟性,点化着四方的学人。
有个神州安国院的弘滔明真禅师,后来在雪峰门下出身,当时却也在曹山门下参访。他见文偃秀出当行,很有境界,所以有一次,他便问文偃道:“菩萨手中老打着一个红旗旗干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具体却又实际的话,塑像上的菩萨往往都是这个样子的。
文偃正面没有回答他,却张口训斥他道:“你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家伙!”佛菩萨拿任何东西难道还要征求你我的意见?再说佛教徒子徒孙,怎么好议论佛菩萨的行事呢!所以说他是无礼。
弘滔明真禅师不服气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说我是没有礼貌的家伙?”不错我不懂就是不懂嘛,好心地问你,你怎么就一开口便骂人!
文偃一听,还是这么固执,禅无形象,你却还要执着那个小旗旗,真是不可救药,所以更加训斥道:“是你连个外道邪魔的奴仆也做不成了!”对于这种固执的人只能全用喝斥的办法,破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了,也许正有入手的地方了。
后来,他听说师兄智孚禅师住在信州的鹅湖禅院今江西省的上饶,便去拜访。鹅湖禅师上堂开讲道:“不要说那些没有办了人生大事的人,长时间浮逼逼慌张张地生活着;即使是那些办了人生大事的人,明明知道有了归宿,却还是浮逼逼慌张张地生活着。”对呀,无论是觉悟了还是没有觉悟,都一样得吃饭睡觉,屙屎送尿,表面上都是为了生活奔忙着。这是给大家说,觉悟与不觉悟只是心理感受的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而已,其他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修行者要往自己的心里看,不要去整天追求什么觉悟啊之类的外道邪魔的伎俩!
文偃下堂后,就把这话举起来去问首座和尚道:“刚才大和尚指示给大家说:‘没有办了人生大事的人浮逼逼慌张张地生活着,办了人生大事的人也是浮逼逼慌张张地生活着。’他的意思该怎样去理解呢?”
那个首座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气回答道:“浮逼逼慌张张地!”这只简单的一种重复,没有自己的见解。
文偃一听,便予以喝斥道:“首座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头发也白了,牙齿也发黄了,竟然还是作这样的话语来回答!”对那些不长进的禅僧就要采取这样的方法!
首座被一个外乡来的禅和子训了一顿,不好意思地红着个脸问道:“我不对,那么上座你不知道又怎么去理解呢?”这又把话头给他还回来了。
文偃不理睬他,只是严肃地说道:“要道既然得到了,见解到了就是到了。若是见解不到,那就不要乱说!”禅宗尽管破除一切,对机不落窠臼,说话雲天雾罩,但却不能说一句虚妄的话。正如文偃教训这个首座时说的,见解到了,才能那样说,见解不到就不能那样说。
首座再次认真地问道:“那么,堂头大和尚说了那个浮逼逼慌张张地又怎么样呢?”
文偃当即破道:“头上戴着枷,手上再带上铐子!”在真理面前,任何说教都是多余的,堂头大和尚所做的解释只是给学生们头上戴了枷锁还嫌不够,还要再给他们戴上手铐!这是在破除首座的愚迷与固执,就看他悟不悟。
首座没有领会,便接着又问道:“要是你说的那样,那不也就没有什么佛法了啊!”是啊佛法只是人说的方便话,方便话却不等于佛法本身。人们认识事物只是凭着许多的概念在进行的,所以永远不可能得到全面的体认,然而当你把一切概念打破了的时候,也许一个绝对的全体就会呈露在你的面前了。
文偃随即便回答道:“这才是文殊和普贤大人们的境界啊!”在文殊和普贤等各位大菩萨的境界里,如果还有佛法的概念,那与人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正因为没有了概念,没有了佛法,才到达了那种真正的境界。首座似乎开了点窍,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才是文殊和普贤大人们的境界啊!”摇摇晃晃地走了。
后来,文偃又向江州今江西九江一带出发,在路上碰见了一个有名的僧人。这位僧人曾经见过澧州洛浦山今湖南澧阳一带元安禅师,文偃也听说过他与洛浦禅师对机的事,当时洛浦禅师问道:“你近来从哪里离开的?”
“荆南。”
洛浦禅师问道:“有一个人那样去,还能相逢着吗?”人已经来了,再怎么去,如何还能逢得着呢?这是在说空话,设圈套。
那僧人回答道:“不能相逢!”这是实话。
洛浦禅师接口问道:“为什么不能相逢呢?”这是强打鸭子上架。
“要是相逢了头就被撞成粉碎了!”僧人也用空话来答,这叫借机搭车。
没有办法,洛浦禅师只好对他夸奖道:“这位老师三寸舌头可真严密啊!”这则公案流传到天下,谁都知道。如今这位僧人碰见了文偃,看看一代的宗师会怎么考他:“这样的话语是真的吗?”
“是的!”那僧人得意地说道。
文偃便回答道:“洛浦倒退了三千里!”替洛浦禅师应了一句。你说相逢了就会撞得个头粉碎,那么如果洛浦倒退了三千里以后是个什么情况呢?那个僧人到此地步却无话可答了,所以便收起了自大,回山修行去了。
走着走着,又遇见了一位官员,看见文偃是个行脚禅僧,而且气魄不凡,眉宇间流露出一种王者气象,知道他不是凡庸之流,所以便张口问道:“这位禅僧,行走四方,还有没有安定乾坤的话语呢?”安定乾坤也就是安定天下,这问的是治国安邦的问题。禅僧行脚,早已将功名利禄忘在身后,所以文偃答道:“苏噜苏噜,悉哩萨诃!”这两句咒语跟安定乾坤没有丝毫的关系,文偃随口答出,显得禅机活泼。也正是这莫名其妙的两句咒语,要打破那个官员的妄想。
文偃来到庐山的归宗禅院,去拜访澹权禅师。正好有个僧人问澹权禅师道:“大众僧人雲集在这里,该谈论什么事情呢?”
禅师答道:“两两三三!”禅境无处不在,没有死框,所以什么都在所谈的范围之内。
那个僧人无法明白,只好回答道:“我领会不了!”
归宗禅师便说道:“三三两两!”颠来倒去,无非是要打破他的执着,可惜僧人不会。文偃接口便问那个僧人道:“归宗禅师说这话的意旨是什么?”如果那个禅僧不领会,岂不是白费了禅师的一番苦心!
僧人答道:“全体都是那个样子的!”照他的理解,师父说三三两两或者两两三三,无非是说所有雲集在这里的大众僧人而已。这样肤浅的理解,根本就不上路,哪里还能去谈禅机呢!
文偃则问他道:“上座你曾经到过潭州的龙牙禅师那里吗?”
那僧人回答道:“曾经到过!”
文偃一看,这僧人根本无法启发,所以只好斥责道:“你这个臭行脚僧!”
不久,江州刺史陈尚书来参拜归宗禅师,听说文偃一张利口,境界高超,便要与他对机一番。他有钱有势,所以常常斋僧,便借着机会请文偃到他府上去受斋。见面之后,尚书立即咄咄逼人地问他道:“儒书中的事情就不问了,佛教的三乘方法和十二分藏经都有座主和尚去说,我只问怎么样才是禅僧行脚雲游的事?”
文偃便反问道:“你这话曾经问过几个人来?”
陈尚书回答道:“就是现在问上座你来着!”这是针锋相对。
文偃反守为攻地问道:“当下的事情先放下,怎么才是佛教的经义?”你跟我来横的,我却同你来直的,抓住要害不放。
陈尚书悠然地答道:“黄色的经卷,红色的书轴!”这说的是佛教的经典书籍。
果然尚书上了钩,被文偃牵着了鼻子。文偃掌握了主动权,便高声问道:“你说的这个只是语言文字,怎么样才是佛教的教义呢?”言语文字的确不是佛教的根本意义,因为那只是一个载体而已,不是真理的本身。所以,如果我们要执着于文字语言,就好比我们要上屋顶但却抱住梯子不放手一样。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尚书还是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口里想讲谈,但却忘记了言语;心中要攀缘,但却失去了思虑!”非常优雅的排比句式,显现出尚书的文彩不俗,总是要占一点上风。
文偃心里笑了笑,这些文字游戏自己已经多年不玩了,可总还是得有人去玩,这就是人类的可悲处。生死大事尚且解决不了,却倾心于舞文弄墨,逞一时口舌!他还是看着尚书,这一顿斋可不能白吃,得点化他:“‘口里想讲谈,但却忘记了言语’,这是针对有言语文字说的;‘心中要攀缘,但却失去了思虑’,这是针对妄想狂心说的。这都不是真正的教义,你给我说说什么是教义?”还是要穷追不舍,看他还有什么藏身的地方!
尚书还能说些什么,自己对于佛教的理解还只是肤浅的,只流于言语文字上的知见而已,根本就没有深入到其中的核心里,在文偃这样的行家面前,他只能是无言以对。
为了打破尴尬,文偃又问道:“听说尚书你在读《法华经》,是不是啊?”
尚书答道:“是啊!”这一下,他觉得有了转机。
真没有想到文偃又出了个难题:“《法华经》中说道:‘一切谋生的事业手段,都与实相本体没有矛盾。’你先给我讲讲非非想天上有几个人退了位?”是的,既然实相与空相一致,现实与法身无别。那么现实中有皇上退位继位的事,而非非想天上也肯定有退位继位的事了。如果说非非想天上有退了位继了位的事,那么又违背了四大皆空的真理,执着了有相,成了野狐禅!你不是不要我们谈佛教的教义吗?修行人连起码的教义都不懂,还谈什么修行呢?这就像建筑高楼大厦一样,必须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对一切佛教僧众来讲,教义是最根本的。
尚书在官场之中,好在还能念佛斋僧,参禅悟道,这是比一般官吏强的地方,但他又何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呢?哪里又能回答得上来!
这时,文偃看出他的不可一世的气慨收回去了不少,这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尚书你千万莫要轻视那些《金刚经》、《法华经》等十部经典和《成唯识论》等五部论著,其中有着深刻的意义和价值。有些和尚前辈抛弃了教理和经典,专门跑到丛林当中苦修苦行,参禅打坐,十年二十年过去了,结果还是没有出息!更何况尚书你呢?又怎么能够领会得了呢!”是啊,真理说起来是容易,真正体验却就难了。不经过一番辛苦,不潜心到其中,自然不会有真切的体验和理解。
尚书知道自己出了丑,不住地给文偃施礼跪拜,连声说道:“我真是罪过!真是罪过!”多年求佛,今日得遇真佛,哪岂能放过,所以硬是留下了文偃,整天请教。
有一天,陈尚书遇见供养雲居禅师的斋主,便问他道:“雲居比弟子我高还是低?”雲居既可以指山名,又可以指禅师名,山有高有低,禅师的境界也有高有低,都可以与我进行对比。这是有我在,不过气魄还是有的,就仿佛当年玄机见雪峰时的劲头。可惜这话里禅机太少。
斋主怎么回答呢?能说他高还是低呢?都不能,所以只好无言以对。
陈尚书自以为占了上风,便去问文偃。文偃一听,便回答道:“尚书啊,你千万莫要让你的话放空炮,得要合乎禅机能够对得上才行啊!”尚书明白了很多,禅机呈露,也要对症下药,有的放矢才行。
光阴似箭,文偃扳起指头算着日子,自从离开雪峰山,已经十五个年头了。他东奔西走,废寝忘食,恭恭敬敬地参拜各地的禅师前辈。有一次为了求见高僧,他竟然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等那个老宿开了门时,他已经冻僵了!多少次跋山涉水,受冻挨饿,为的就是得到真理。他穿破了无数双草鞋,看惯了无数双白眼,终于使心猿罢跳,意马收缰,成就了金刚不坏之心。从十三岁出家,到现在三十五年过去了,英俊的脸庞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油黑的秀发也早已变成了白茬。但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压弯他挺直的腰板,却增添了他无穷的智慧,磨砺了他精进不懈的意志,赢得了天下僧众的信任。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却得到了无限的补偿,值得!值得!他又想起小时候跟志澄大师辩论的情景,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情不自禁地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离十七年还差两年,他已经准备就绪了,该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了,将来属于自己的一方佛土会在什么地方呢?照他自己的感觉,西南方还是有着无穷的诱惑力,尤其是那个六祖慧能禅师教化的地方。所以,他开始告别自己系情而且给了他很多的江西,又沿着长江西上,经过了天下驰名的洞庭湖。躺在凉爽的湖边,满天的繁星闪灼,他想起了唐温如所写的一首绝句《题龙阳青草湖》来: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轻梦压星河!
如果在小时候他追求功名的时候,他一定认为这首诗是佳作。但是,等他有了更高的进境和人生的体验之后,人生观和世界观都改变了,所以对问题就有了不同的理解。西风无情而人有情,神也有情,所以有烦恼和忧虑,青丝可以变成白发。人有形体,有形终有坏;精神没有形体,却可以永存。但痛苦的精神只能进入磨难的地狱,欢乐的精神却可以得到天堂的幸福。一切都在于一念之中,没有什么神灵,没有什么外在的主宰。酒精能够带来暂时的麻醉,但却不能消除永远的烦恼。好梦可以贪欢,却不能当真,任何贪婪都是烦恼的根源。等一梦醒来,一醉觉来,正是举杯浇愁愁更愁。而人生唯一的解脱,就是摆脱名缰利索的纠缠,破除烦恼的根源。无论春夏秋冬,都是美好时节。顺其自然,随波逐浪,悠哉悠哉,乐在其中。可惜的是,人们都不去下决心认识自己,却一直向外攀缘,耗空了自己,最终走向了坟墓。生得糊里糊涂,死得糊里糊涂,终身一事无成,枉有人皮一张。
美丽的洞庭湖给了他许多的遐想和感慨,但他还有着更重要使命,所以又踏上了南下的路。经过潭州,去拜访了龙牙禅师,然后又南下,来到广西的灌溪,去参访志闲禅师。
志闲禅师曾经得到过临济禅师的点拨,又受到末山高尼的指教,所以他有句著名的话语说:“我在临济爷爷那里得到了半杓,又在末山娘娘这里得了半杓,直到如今吃饱了就不再饥!”
文偃到来之后,就有个僧人举出灌溪禅师上堂开讲的话来道:“十方没有墙壁和篱落,四面也不设门户和窗牖,净裸裸的,光洒洒的,不可把捉。”然后再问文偃道:“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文偃答道:“照他那样说来是容易,但却很难出头啊!”是的,真理的东西描述起来也许容易,但真正得到它领会它却难上了千万倍。
那僧人接口说道:“如此以来,上座你不同意和尚那么说了?”
“你刚才是那么举说的?”文偃反问道。
那僧人认真地回答道:“是的!”
“你驴年才能梦见灌溪!”文偃斥责道。灌溪既然已经说了真理不可把捉,那么你还要把捉什么呢?文偃的问话,是要考验僧人对灌溪言论的真正理解程度。没有想到僧人还是要把捉。如此以来,如何能够真正把握灌溪禅师的精髓呢!十二干支中没有驴,驴年就是说永远没有个年头。
那僧人还是在挣紥:“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啊!”
文偃便大声发问道:“那好!我问你,‘十方没有墙壁和篱落,四面也不设门户和窗牖,净裸裸的,光洒洒的,不可把捉。’那么你给我说说大梵天王与帝释天在商量个什么?”灌溪说不可把捉,你不但不领会,还是要把捉,那么大梵天王与帝释天在商量什么呢?那僧人如果是个真有心得体会的,自然会有个出路,知道这是文偃在点化他,给他一条生路。
没有想到那僧却还是顽固到底,竟然说道:“岂管他们的事情!”说这事跟大梵天王与帝释天在商量的事情没有关系,既然没有关系,说明他们还是存在的,只是无关而已。这不但违背了灌溪禅师的初衷,而且犯了个大毛病,因为真理遍在,与大梵天王和帝释天在商量的事情岂能无关!
真是不上路,气得文偃大喝一声说道:“你这个光知道追赶着队伍混饭吃的家伙!”
看看又滞留了两年的光景,应着了雪峰预言的十七年了,他便开始从广西向广东的目的地进发。一路上,风光宜人,心情愉快。尽管还不知道目的地确切在哪里,但心中似乎有了个定心锤,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一天,韶州今广东韶关灵树禅院的住持如敏禅师敲响了寺院里的大钟,而且很急,大众一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集合到院子中心来。只见灵树如敏禅师站在高处向大家说道:“各位不是整天埋怨我不设立首座僧众中的第一座,又称上座吗?今天我们大家就去迎接他吧!”这些丈二和尚一听,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反正跟着你走就是了。于是,灵树禅院的僧众能走动的全都下了山,在路口上等着他们盼望了几十年的首座。
原来,灵树如敏禅师也像志澄律师和睦州尊宿一样,造诣高深,料事如神,南汉的刘王曾多次得到他的帮助和开示。他自从住持在灵树禅院,就没有设立过首座。所有的僧众都很奇怪,经常问他道:“师父在上,我们灵树禅院为什么总是不设立首座呢?”
他总是把胡须一捋,然后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别着急,我的首座已经来到了人间,正在替人放牛哩!”
大家都知道他有神迹,能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既然是这样,那就等着吧。又过了好多年,有的老弟子企慕着那个位置,便隆重地同大家一起去请求灵树禅师设立首座。灵树禅师还是那样慢悠悠地说道:“不要着急啊,我的首座已经出家受戒了。”
又过了许多年,陈话又被提了起来,大家又去叩拜师父,求立首座。虽然他们知道师父的意思,但是想求师父通融一下:“师父在上,恕弟子们大胆,能否先在弟子们中间选上一个暂时代理首座行事,等真正的首座来了的时候再让出来呢?”
“不行!你们的首座已经参禅得到了好处,开始行脚游方了,不久就会来了。你们诸位还是好好地参学修证吧,我宁可等到死,也不会让你们占了这个位置。兴亡成败之事,在乎一人之身,我门来日光大,全靠这个首座!”
从大唐王朝到后梁、后唐、后晋,天下数易其主,历经风雲变幻,人事翻覆,灵树禅师不设首座已经四十余年了。难道真得要等到禅师圆寂时才会设立首座吗!那个莫须有的什么首座到底在什么地方啊?灵树禅师看透了大家的心思,长长的白眉微微一皱,又捋着那把又白又长的胡须,耐心地对大家说道:“请各位稍安毋躁啊!我的首座已经在翻山越岭,正朝着我们这边赶来哩!过几天就要到了,苍天不负苦心人,我们大家这么多年的等待即将圆满了!”并且叫人赶紧把那闲置了四十余年的首座僧房清扫整理,重新装修了一下。
果然,没有过上几天,就有了前边那一幕。但是大家虽然坚信灵树禅师的料事如神,不过这个梦魇了大家四十来年的首座到底有没有?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真正的本事和境界呢?别让我们大家白等了四十年,而且有的师兄还没有等得到哩!
正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只见往山上来的路上走来一位头戴斗笠,身着僧衣,手拄拐杖,面色黝黑,走起路来有点颠来颠去样子的中年汉子。灵树禅师一看,是了,他点了点头,便带着头朝那个行脚僧人走去,并且领着大众一起向他顶礼。只见那个僧人赶紧扶起灵树禅师,并且要大家赶快起来,然后朝灵树大师行了一个跪拜礼,站起身来说道:“小僧文偃,怎么敢劳动长老和各位兄长!”
“我们大家真诚地盼望了你四十来年,你怎么来何其迟啊!”灵树禅师不无哂责地说道。
文偃冲着大师微微一笑,急忙回答道:“夙缘前定,迟速难以自主啊!”
灵树禅师也不管他如何推拒,硬是同大家把他直接请到那已经清冷了四十余年的首座房中,解下他的包袱,把他安顿了下来。于是,他就成了灵树禅院的堂中首座。一开始,他不苟言笑,毫无夸张之处,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本分工作。灵树大师知道他的境界,常常与他私下里探讨切磋,相互砥砺。但是,大众却都不知道他的底细,也不敢与他多多来往,只是冷眼观看,要看看这位让大家等待了四十多年的首座到底有什么造诣和功德!
四五年过去了,有一天,一个僧人问灵树如敏禅师道:“什么是达磨祖师西来的意旨呢?”这是一个被问了千百次的老话题,因为牵扯到禅宗的根本宗旨,所以大家都很关心。
如敏大师却慢慢地回答道:“老僧我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话可说!”然后又反过来问着那个问话的僧人道:“要是我不在了,写进碑文的时候,该写个什么话语呢?”这是用另一种方法在为大众说法。
当时在场的几位高足,说了好多的话语,但都不合如敏大师的心意。然后大师对他们说道:“去!去!给我把首座文偃请来!”这是关键时刻,方显那英雄本色,如敏大师也是用心良苦啊!
等文偃到来,如敏大师又把刚才的话对他说了一遍,然后再问他该在碑文里写上什么。文偃当即回答道:“这也不是难事!”正是会者不难。
“那该写上什么话语呢?”如敏禅师接口问道。那几个僧人也都在心中起着疑虑,来到灵树禅院做首座已经几年了,也没有见你成个什么气候,还大言说什么不难哩!看你能说个什么!
没有想到文偃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有人来问达磨祖师西来的意旨,但只要说师父知道就行了!”是啊,师父用的是无言说法,愚僧哪里晓得,所以如敏大师不同意他们。文偃的悟性与大师的本来就相沟通,所以自有一番相契。如敏大师便面露喜色地对其他的僧众说道:“还是首座高啊!你们真该向首座学学啊!”于是,文偃在僧众中的地位有了一定的变化。
突然有一天,南汉皇帝刘龚要来拜访知圣大师。因为他早已知道灵树大师的神迹灵应,料事如神,如今要兴兵征伐,不知胜输如何,所以亲自到灵树禅院来请大师帮助决策。没想到大师早已知晓此事,便跏趺而坐,安然圆寂了。灵树大师在灵树禅院住持四十六年,教化广播,四方响应,终得正果。
刘龚一到禅院,听说大师已经坐化,便怒气冲天地责问知事僧人道:“你们怎么搞的!和尚什么时候得的病?怎么不早点报告?不早点找医生呢?”
知事僧人急忙分辩道:“陛下在上,大师并未得什么病。他早就知道陛下要来我们寺院,所以写了一封信装在信函里,让我们在陛下来时呈上。”大师生得糊涂,但却走得明白。
刘龚打开信函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张信帖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人天眼目,堂中首座!
人是六道轮回中人的生命方式,就是我们人类;天是六道中的天道,是住在天堂里的众生。人天两道是六道中最有前途的两种生命方式,他们代表的是所有生命形式的精华所在,他们中最最优秀的分子就是佛菩萨。眼睛是人体最传神的地方,是精华所呈现的所在。佛菩萨虽然已经超脱轮回,但他们作为一种宇宙的力量仍然是存在的,他们总会以一种能量形式来表现自己,那种形式就是他们的眼目。人天的眼目就是佛菩萨的代表,这是对佛教得道高僧的最高称号,那是谁呢?就是灵树禅院堂中的首座文偃禅师!
啊!原来如此!灵树禅师慧眼识真人,对他的选择是坚定不移的,他没有看错人。文偃是人天的眼目,自己为灵树禅院迎来了一位人天眼目,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是文偃翱翔雲天的时候了,所以他安然圆寂。因为他的一生所要做的,也同志澄师父、睦州尊宿一样,是为了培养和造就一位人天的导师,他们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所以也都相约而还了。为了使灵树禅院的僧众能够真正服从文偃,灵树禅师留下了最后一着,就是通过南汉皇帝刘龚的手将文偃扶持起来,让他能够真正走上住持的位置。灵树禅师用心何其太苦啊!全都是为了一个英才的成长,当然更为的是佛教大业的发展,多么伟大的牺牲精神!多么高尚的宗教情感!
刘龚一看,心中自然明白。他想劝我不要打仗,却说他的堂中首座文偃禅师就是人天的眼目,是佛菩萨在旁边,我当然不会去杀人放火了!更重要的是他托付我干一件比杀伐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把堂中的首座文偃禅师扶持起来。于是,刘龚便不再谈打仗的事,一心要拜佛参禅,追求精神上的超越和征服。因此,韶州防御使何希范便代皇帝陛下草拟了一道请疏,带领随从官员和大小信众举行隆重仪式,恭请文偃升堂说法。第二天灵树禅院热闹非凡,远近僧尼、居士和本寺僧众以及看热闹的观众挤满了禅院中心的大院子,皇帝陛下坐在下边的第一排,殿堂的门前台阶上放着一张讲桌,上面铺着绣幢,一张椅子还空着。人群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着晋升上座并首次开堂讲法仪式的开始。
只见何大人在皇帝耳旁悄悄说了几句,皇帝点了点头,然后何希范便走上了台阶,当众宣读那道请疏:
弟子韶州防御史、兼任防遏指挥使、暂时代理军州事务、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御史大夫、上柱国何希范,以及整个州郡的官员僚吏等,恭请灵树禅院堂中的首座文偃和尚亲自为皇帝陛下开堂说法,以增加我皇福寿万岁。我私下以为伽跋从西方传来,才开始兴起大乘佛教;达磨自来到东方,便传播禅宗心印大法。点燃了佛法的火炬来照亮幽暗地,驾驶着慈悲的航船去拯救落水者。我们认为,文偃和尚智慧的宝珠奋发着色彩,心中的明镜闪耀着光辉。本性的海洋深沉难测,不可以用意识去认识;言语的泉水玄远奥秘,不可以用知识去探知。能够达到最根本的一相大门,迥然超出最诱惑的六尘境界。灵树禅院,远古便有灵踪,最上是其胜概。自从知圣大师圆寂顺世之后,但却秘密交待了托付的话语;今天皇帝巡游狩猎到此,正好荣幸赐予了宠光的命令。完全可以成为祗园传法的支柱和基础,梵苑度人的阶梯和舟航。出家僧众虔心诚意而皈依,在家百姓专精厚德而信仰。希范我承蒙圣恩接受使命,来治理这块有名的州藩。又荣幸地逢上佛法巨匠的慧风,所以请搬进方丈的居室之中。但愿能够以广泛拯救为利益,不要将自我成就放首位。稍稍关怀一下披荆斩棘的行脚僧,招集那些众多如雲的佛教徒。请一定答应我们大家的热烈请求!即具奏闻!
然后,只见堂中的首座文偃禅师身穿一身紫色的僧袍,披着一袭金红色的袈裟,头发剃得精光,放着光芒。他从大殿里边走出来,来到讲桌边,朝大众席上行了个合十礼,炯炯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坐了下来。那种庄严,那种气势,那种超然,就连皇上也自觉不如,这一下满寺的僧众才真正意识到了灵树禅师的英明和伟大,从心眼里开始敬重他们的新住持了。
文偃上堂,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庄严地看着大家,皇上明白其中的奥妙,这是在考验我啊!为了求法学道,我就来开这个头吧!只见皇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上问道:“大师在上,弟子刘龚请求指教!”
只听得大师响亮地回答道:“眼前没有别的路啊!”是啊,佛法就是世法,治国犹如治心,管理即为修行,有什么不同的呢?法身遍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有什么区别呢?皇上既然真心来学道,那么就奉上最关键的一句,看你悟不悟了。如果眼前有什么岔路,你不知道该走哪一条,那么你可以问道,我也可以给你指出一条正确的路。但是,在你的眼前并没有别的岔路啊,又何必再来请教我呢!
皇上一听,心中一震,这一声说法,如雷灌耳,真是震聋发聩。连满院听众都觉得心头一凛,这才是大雷音说法!皇上接口便说道:“弟子还是有疑虑啊,请大师讲解开示!”
于是,文偃便开始讲述他一生五十年来所参悟到的根本大法:“各位善众,不要说我今日在这里蒙蔽哄骗大家,我是不得已才在你们众人面前现这一次丑的。要是突然有一个明眼的人到来,一定会把这看成是一场笑料闹剧的。我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说就说吧!请问你们大家从上以来有什么事情呢?欠少了什么呢?跟你们说没有事情,就已经把你们给埋没了啊。虽然是这样,但必须到了这个地步才能理解。也不要趁着口快就乱问,自己心里却稀里糊涂一团漆黑。明天后天,那事情还多着哩!你们若是慧根不够,或者悟性不高,就先向古人教化度人的门庭里东西张望张望,看看是个什么道理。你们想要领会吗?都是因为你们自己无量劫以来的妄想欲望浓厚,再加上听人说东道西,所以便生起了无限的疑心忧虑。于是,只有去问什么佛啊法啊的,问什么向上啊向下的事情,求索寻觅着答案和理解,反而是南辕北辙,没有任何意义。佛法大意,不容情想,稍稍动了思念,就会千差万别,更何况还用那些言语文字解来说去!但是,莫不是不起心动念就对吗?可不要错误地领会了我的意思啊!还有什么事了没有啊?请大家珍重!”
话音刚落,皇上便带头站了起来,于是满院僧众也都站了起来,热烈地鼓起掌来,久久不息。讲得太好了,多少年来,谁还听过这样一针见血的大道真理啊!今天得闻大道,真是前生所修,能不激动吗!是啊,真理就在本身,人人本来自有佛性,正是自己的各种妄想欲念在作怪,蒙蔽了自己心中的明镜,如果再听人讲说些东西南北,岂不就丢掉了自己的本来佛性了吗!说得对!说得对!皇上不住地叫道:“人天眼目,堂中首座!”这个老和尚真能预知圣贤啊,真有你的!再看其他人,有的跪在地上叩头,有的激动地流下泪来,有的不住地点头,这就是真正的大师、活佛啊!
升座开讲仪式后,刘龚出资安葬了灵树禅师。门人要为他立行状碑的时候,遵照他的遗嘱,要写上他回答“达磨祖师西来意”时默然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写,便问文偃禅师说:“师父默然的地方该怎么写上碑去呢?”
文偃回答道:“师父上堂开讲,佛法也多的是,只是舌头短说不出来!”过了半天,又说道:“长长了!”无论舌头短还是舌头长,佛法总是一样的。无论灵树禅师是语是默,都是对佛法的生动体现,即使他已经圆寂了,舌头还是在长长。可见这体验在各人是不同的,别人听不懂大师的无言说法,可文偃却到现在还是听到大师在说法,所以他说大师的舌头长长了。
升座开讲仪式结束了,灵树禅师的安葬仪式也结束了,皇上封赐雅号为“灵树知圣禅师”,表扬他给灵树禅院迎来了一位圣人。法会散了,皇上也离开回宫去了,文偃禅师的名声也随之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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