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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脱枷雪岭道统传
睦州禅师有个入室弟子,即是睦州刺史陈操尚书。他既能参悟禅法,又乐于斋僧。有一次,他请和尚吃斋,亲自一人一人去发饼子。到了一个僧人跟前,那僧人伸手想接,尚书却缩回了手,僧人无话可说。尚书却自言自语道:“果然是这个样子!果然是这个样子!”然后就问那个僧人说:“有个事情想跟上座你商量商量,行不行啊?”
那僧人很粗暴地答道:“闭上你的狗嘴!”
尚书一听,便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说道:“是我的罪过!”
“知道是罪过就该改掉!”那僧人以为占了上风。
没有想到陈尚书接口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就乞求上座你的嘴来吃饭吧,行不行啊!”
在他所斋供的所有僧人中,让他最赏识的就是文偃和尚。加上尊宿也想培养文偃,所以陈操尚书就把文偃接到自己的家里,一共住了三年。文偃在他的家里一边参学禅宗,一边攻读佛教经典,遇上禅宗法会,便到庙里住上一段。
文偃在睦州尊宿那里,学会了很多,见识了很多,真正得到了尊宿所有的学问和境界。这时,尊宿并没有把他居为奇货留在自己身边,而是要他继续去深造,因为他看到这个小生后辈的前途无量,决非笼中鸟,应该让他有所作为。真正的大师才能认识真正的大师,正是惺惺惜惺惺。有一天,尊宿把文偃叫到跟前说道:“文偃啊,你在这里觉得怎样?”
“承蒙师父厚爱,使文偃能够得见自己本来面目,已是三生的幸运了。徒儿能在师父跟前侍候,得以常常聆听法音,有所长进,这就足以不负平生了!”文偃诚恳地答道。
尊宿一听便哈哈哈笑了起来,说道:“男子汉志在四方,有所长进并不是你的全部。你长进之后,还要去使那些有缘人也得到长进,这才是出息哩。再说,就像你的志澄师父说的那样,我也不是你的师父!”
“你说什么?师父啊!文偃能有今天,全靠志澄师父和你老人家的关怀和指点,文偃没齿不忘!怎么能跟徒儿开玩笑呢!”文偃又急了,怎么自己碰到的都是这样的师父呢?
“你也不要急!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来了,咱们就相见了;旧因缘散了,你的新因缘也就来了,咱们也该散了。福建雪峰山有座雪峰寺,住持雪峰禅师很有道行,承嗣德山宣鉴禅师,境界高拔,宗风畅朗,天下响应,你可以去那里参修,前途不可限量!”尊宿非常恳切地对文偃说。
尊宿说得对,参修禅宗的人本来就该四大皆空,无牵无挂才行。自己所参访过的师父都好比是前进路上的里程碑,对于有远大目的的行脚者来说,是不能在这里停步的。他必须不停地往前走,走出一条自己的路,直到那个目的地。所以,文偃这个年轻的禅僧接受了尊宿师父的旨意,从浙江的建德出发,沿路向他的人生又一大站——雪峰走去。
雪峰山位于福建的闽侯县境内,岗峦叠翠,涧壑幽深,奇峰异石,花鸟清音,其秀丽风光,与福州的鼓山、旗山并称为“闽越神秀”、“琼瑶第一峰”,有“三绝山”之号。原名为“象骨山”,义存禅师行脚时曾经进入此山,恰巧遇到大雪就在山顶上住了下来。后来闽王王审知拜访义存禅师,顺便问他道:“禅师住在象骨山上,有些什么奇异的事呢?”
义存禅师便回答道:“只是这象骨山顶到了暑里天气,还有积雪不化。”
闽王一听,就立即接口道:“既然禅师住此,那就另立新名,就称此山为雪峰山吧!”于是,雪峰山和雪峰义存禅师的名字也就流传了开来,许多参禅之人无不千万里而来拜访参禅。那么这个义存禅师到底怎样达到这个地步的呢?
义存禅师公元822——908年,出生于福建泉州南安县,俗家姓曾。家中世世代代信奉佛教,布施行善,慧根极深。他降生下来的时候,就厌恶荤腥而茹素吃斋。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只要听到钟铃法器、诵经转咒的声音,或者看到幡旗香花、菩萨佛像的情景,他就一定会欢喜无比,不胜向往。长到了十二岁,跟随着父亲去游玩莆田县的玉涧寺,他一见到寺里的住持庆玄律师,当即便跪下来给大师叩头礼拜,而且说道:“大师就是我的师父,请受弟子一拜!”父亲也知道儿子不同凡响,庆玄律师也说了些因缘前定的话,所以这曾家少年便留在了庆玄师父的跟前。他学习很刻苦,要求很严格,加上慧根极深,所以深得庆玄律师的赏识和荐拔。到了十七岁上,正式落了发,前往拜谒芙蓉山常照大师。大师非常器重他,又照顾教育了他好几年,然后再推荐他去幽州的宝刹寺接受具足戒。
从此以后,他开始到处行脚,参禅访道,经历了好多次的禅宗大会。机缘使他来到湖南常德,与德山玄鉴禅师相契合,就在德山禅师的门下做了烧火做饭的饭头。一次,他问德山师父道:“最上一乘的大法,我这个参学者还有没有缘分?”师父便拿起棒子就打了他一下,说道:“你在说什么呀!”
雪峰也是实话实说:“我领会不了。”等到第二天,他又去向师父请教这里面的奥妙,师父便说道:“我们禅宗是没有言语文字的,实在是没有任何大法传授给人的!”是的,禅宗的宗旨就是要人们放下一切法门,所能有的只是破除法相的法,要打碎一切,然后学人自然会见到自己真正的面目。雪峰便从这里有所省悟,知道求来求去只求得了个无字。他的师兄岩头和尚听说后,评价道:“德山这个老人家那一条脊梁骨硬得如同钢铁一样,就是拗不折,压不弯。但尽管如此,就在这宣扬禅宗的法门中还是有两下子的!”
德山的禅风也是峻急烈火一般,常告诉学人说:“说得对了也是三十棒,说不出来的也是三十棒。”佛爷来了要打,祖师来了也要打,就是要靠这一根白棒子打遍天下人的烦恼,打掉分别心。所以,他是连佛祖也敢骂的人,他常说道:“我们早先的祖师见解并不高明,可我们这里是没有祖宗、没有佛陀,达磨是个又老又满身臊气的胡人,释迦牟尼那个老家伙是厕所里拨粪的干屎橛,文殊和普贤是担臭屎的家伙,那些等觉和妙觉的都是破了执着的凡夫俗子,菩提觉悟和般清净是拴驴子的木橛子,佛教的全部十二分经典都是记载鬼怪神煞的簿子、擦拭疮疣脓血的手纸,佛教的四种果位、三类贤人和初心罗汉、十地菩萨都是些看守古墓荒冢的小鬼,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确实,这些语言已经恶毒到了极点,是佛教禅宗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的产物。因为禅宗的目的是要众生平等,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但只有摆脱了任何烦恼包括成佛的精神束缚,才能得到目的。但由于宗教的信仰和迷信的崇拜,使人们忽视了寻觅自己的本来面目的过程,而把佛当做了目的,又使本末倒置。为了返本还源,返璞归真,一些具有大智慧的宗师出来,便开始破除人们的执迷心理,就有了呵佛骂祖的说法,连那些最崇高的偶像也要彻底打碎。所以,达磨初来汉地时,便提出了“廓然无圣”的口号,六祖慧能一见五祖便说自己要成佛做祖,再后来是丹霞禅师的骑圣僧塑像、烧木头佛,一直到德山全面辱骂佛教众圣、诋毁佛教教义,粪土相加,完成了由祖师禅到超佛越祖禅的历程。结论却是圣僧是凡夫,佛经是录鬼簿,那么一切众生都是佛菩萨,一切文字都是佛法了,所以人们不应该离开自己的本心而去外面求法求佛。其实,德山难道不尊敬佛教、众圣吗?他正是通过对自己心中所崇拜的偶像进行彻底的否定,来建立起真正的佛教宗旨,从而使人人皆可成佛,其用心良苦自可想见了。
有一次,他派侍者去喊义存过去,等义存来了,他便问道:“我自己在喊义存,你却跑来干什么?”义存回答不上来。祖师的意思是要义存禅师认识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在于名字之中,佛菩萨等只是一种名称字号而已,与我们真正的实际不是一回事,所以是不该执着的,但义存还是领会不了。又有一次,义存禅师问祖师说:“南泉禅师斩掉猫儿,哪有什么意旨呢?”德山祖师一听,便拿起棒子就赶着去打他,反过来却喊他道:“领会了没有?”
“没有领会。”义存禅师据实回答。
祖师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我就是那么样的老婆心切,你竟然还是不领会!”没有办法,觉悟不觉悟,还是在于机缘。尽管雪峰义存在德山祖师这里有了省悟,但毕竟还没有彻底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不过,雪峰义存有个很有智慧的师兄称做岩头全豁,他与祖师的关系是良师益友,而且智过于师,所以尽得祖师的衣钵真传。
一次,雪峰与岩头一起告别祖师去四方行脚,到了澧阳的鳌山镇上,正好赶上天降大雪,两人只好住了下来。岩头每天都是高枕安眠,一睡不起,雪峰却精进坐禅,丝毫不怠慢。几天过去了,雪峰看不惯岩头的堕落沉睡,所以便推着师兄喊道:“师兄啊!师兄啊!你先起来!”
岩头在朦胧中被推醒,老大不高兴地问道:“推我干什么?”然后又倒头便睡。
雪峰便数落他说道:“我这辈子真是倒霉,先是跟着文邃那个痴家伙行脚走路,到处被他牵连拖累。今天又跟着你来到这里,他不打坐,却又只管打睡!”
岩头一听便喝了一声道:“闭嘴!睡你的觉去!每天里就知道在床上打坐,活像个七家村里的土地公!将来以后,像你这样,恐怕只能去折磨诱惑人家的善男信女了!”说完就又倒头睡下了。
这时,雪峰着了急,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前说道:“我这里边好不安稳啊,所以不敢放松自己啊!”
岩头一听师弟说出了心里话,便冷笑着坐了起来:“我还以为日后你会在那孤独的山峰顶上兴建一座寺院去传播弘扬大教哩,没有想到你竟会说出这样没出息的话语来了!”
“这,”雪峰低下头来,认真地说:“我这里实在是不安稳啊!”
“既然真是这样,”岩头便关切地问道:“那你就把你心中的见解都一一通报给我,对的我就给你印证表明,不对的就给你一一破除。怎么样?”
雲雾慢慢散去,雪峰的眼光渐渐明亮起来,他开始疏理自己参悟求证的轨迹:“一开始,我刚到盐官禅师那里去参学,见他上堂所开讲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我好像有了个入手的地方。”
岩头大叫道:“这还是从文字知见入手的,不是你自己的本心呈露。从此以后三十年的时间,都千万莫要再提它了!”
雪峰心头感到一颤,想了想又说道:“后来,又见到洞山的《过水偈》,说什么:‘千万不要跟着别人去寻找,越觅越远与我更加没关系。他到现在就正是我的自己,我的自己却不是属于他的。’”
岩头又训斥道:“他要是那么说,自己还不能彻底拯救自己哩,怎么能够去救度他人呢!”
雪峰又接着说道:“后来到了德山这里,去问他超越禅宗最上乘的事情,学人我自己还有没有缘分得到呢?德山祖师打了我一棒说:‘你说什么啊!’我当时这心里就好像水桶底脱了那样的感觉。”
岩头听到这里,才又大喝一声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吗?从他人门里进去的是找不到自家珍宝的!”
雪峰有了兴趣,便急切地问师兄道:“那么你说,他日以后该怎么才是呢?”
“他日以后嘛,你如果要传播弘扬大教,就必须凡事都一一从自己心中流出,将来就能跟我一同去包罗万象、涵盖天地了!”
师兄的话语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突然感到头顶裂开,仿佛醍醐灌顶,一下子疑雲散尽,灵光独露,恍然大悟,便赶紧起来给师兄行礼,并且高兴得连声叫道:“师兄啊!今日这才真正是鳌山成道了啊!”
后来,十二岁出家的雪峰禅师经过三到投子、九至洞山的苦修,终于继承了德山宣鉴禅师的衣钵,回到福建,在雪峰山建立了自己的寺院来弘扬大教,正如他的师兄岩头和尚所期望的那样。他的佛法得之维艰,所以他度人的方法也最是根本,最是方便,想让人们走最直接的路。他提倡心心相印,佛心与众心,人心与天心本来都是一体,没有二致。所以,能够照见人生性命的真谛,得到精神世界的安宁,才是成佛之路。乾坤大地只是佛法的一只眼,悟与不悟,见与不见,就看你自己睁不睁心中的眼。因而一个禅师的任务,就在于给参学的人开这个心中眼。于是,他成了东南一千五百善知识的导师,接引着众多向往真理的学生。
有一天,一位很有名望和禅修境界的比丘尼玄机来参访,雪峰一看,就觉得这个比丘尼顽固如石,其上寸草不生,很难救药。但还是开口问她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大日山!”玄机自豪地回答。
雪峰微笑着点了点头,话中藏锋地问道:“太阳出来了没有?”
玄机心中一凛,果然来了,不能服输,所以反唇相讥道:“如果出来了,那就会把雪峰全部融化掉!”
雪峰看她机心太重,执迷不悟,便收起机锋,叹息一声问道:“你的法号该怎么称呼?”
“玄机!”她又自豪了,因为雪峰回答不了她的对机。
看着眼前这位心高气傲的比丘尼,雪峰有心想点化她一下,便随口问道:“一天能织多少布?”你不是名字叫做微妙的织布机吗?
“连一寸丝也不牵挂!”她心中好得意,虽然有织布机,但却没有挂上一缕丝线,看你雪峰怎么个破法。
雪峰闭上了眼睛,心里很难过,你来参访,是要破除我执的,却反过来要跟我斗机关,使极有哲理的话头都变成了口头禅,可惜啊!可惜啊!心事太重,自以为高明过人,逞一时口舌之勇猛伶俐,虽说不挂丝,实际上却满身都是丝啊!
雪峰没有说话,玄机自以为辩倒了对方,便礼拜了朝外走去。突然,她听到后面有人喊道:“你的袈裟拖在地上了!”
玄机猛然回过头来往后一看,袈裟并没有散落在地,只见雪峰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个寸丝不挂啊!”玄机羞红了脸,心中却醒悟了过来。
当然,人都是有过错和不及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无所不精通。雪峰的衣钵得自于德山,而开悟来自于岩头,所以他很佩服师兄,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便会介绍给师兄去帮助解决。有一天,来了两位行脚僧人,雪峰禅师便用手开了庵门,探出半个身子问道:“是什么?”
“是什么?”没有想到,这两个僧人在禅师的突然举动下竟然毫不犹豫,把原话头又给他还了回来。雪峰只好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庵中。
那两位僧人要辞别,雪峰问道:“你们往哪里去啊?”
“湖南。”僧人答道。
禅师很关切地说道:“我有个同行师兄在岩头住持,托你们带上一封信去。”说完便写道:“我义存写信上告师兄:我自从鳌山成道以后,直到现在,饱而不饥。同参义存敬上。”
两位僧人来到岩头,岩头问道:“你们从什么地方来?”
“我们从雪峰那里来的,他还有信捎给大和尚。”
岩头接过信来看了,然后又问僧人道:“别的还有什么话说?”
僧人便把雪峰禅师用手开了庵门所问答的话说了一遍,岩头便问道:“他说什么来着?”
僧人答道:“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就低着头走回庵中去了。”
“哎呀!”岩头说道,“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向他说出那最后的一句话呢!若是向他说了,天下还有谁能难得住老雪呢!”
僧人等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才来请岩头给他们解释前边的话头。岩头便责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询问呢?”
“不敢随随便便就来问的!”僧人答道。
岩头答道:“雪峰他虽与我同一个枝条上生的,但却不会与我同一个枝条上死。要问那最后一句,这就是!”是啊,雪峰只知道入手的道理,却在结束的地方与他有所不同。这就是同生不同死。雪峰只是在用一种突然的方式来考验一下来僧的机心机用,因为无论是回答什么,都是思维机心在起作用。但是僧人并没有回答什么,便把他的原话重复了一下,就保证了自性的寂然不动,却把雪峰给难住了,竟然露出了自己的把柄。关键是他只知道去的路而不知道回来的路,去的路上多就是一,回来之后一就是多。所以当来僧原话回复的时候,雪峰就应该用现实的行为去应对他,结果却露了把柄。
文偃要去参访的就是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雪峰义存禅师,该怎么去相见呢?他来到雪峰山下的村庄上,见到一个和尚下山办事,便问道:“上座你今天还上不上山去呢?”那和尚回答道:“上山去。”
文偃就对那僧人说:“那么,你就帮我寄一个话头去问堂头的大和尚,只是不能说是别人说的话!”
那僧人一听是这么回事,而且话头好的话,还可以在师兄弟面前露露脸,所以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你说罢,没有问题!”
文偃便对他交待道:“上座你若是到了山中庙里,见那和尚上堂开讲,等大家刚刚集合好,你就站出来,握着手腕直立不跪,然后对他说道:‘老头子脖项子上的铁枷锁,为什么还不脱下扔掉呢!’”
僧人上山后,全依照文偃说的去做了,众位僧人都替他捏一把汗,这家伙今天疯了,怎么能当着师父的面说这样无礼的话呢?看师父怎么收拾他吧!没有想到雪峰坐在堂上,一听得那僧人这么一说,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迅速低头走下座来,拦胸兜住那僧人问道:“快说!快说!”
那僧人只想着雪峰会回答一句了事,哪里想到雪峰有这么一手,自己如何有这样的道行!哎!早知是这样,当初就不答应山下那个臭和尚了!
雪峰一看他张口结舌,根本对答不上来,眼光便暗了下来,一把推开了那个僧人,叹了一口气道:“唉!白白让我在大众面前脱掉枷锁又戴上枷锁!这话头不是你自己说的!”
那僧人便有些尴尬,但还是争辩道:“这是我自己的话!”
“侍者何在!”雪峰一听这僧人说谎,便大叫一声:“去把绳子和棍棒拿来!”
那僧人一听这一喝,做贼心虚,脸都吓白了,当即匐伏在地,对雪峰禅师招认道:“这的确不是我的话,不是我的话!是山下庄子上刚从浙江来的一位上座教导我来这么说的,但却不准我泄漏是他说的。我还以为没事的,不过就是一句话嘛,谁想到会惹师父生气动怒呢!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就不答应他了!请师父饶过弟子这一次吧,下次不敢了!”
雪峰一听这僧人说了一大堆,并没有责怪他,反而把他扶了起来,微微笑着说道:“不怪你!但要罚你做一件事!”
那僧人赶紧又跪在地上叩头道:“愿意接受处罚!请师吩咐!”
雪峰微微笑着说道:“罚你在前带路,领着大众一起去山下庄子上,迎接那个五百人的导师吧!”
大家都愣了,我们在这里服侍大师多少年了,也没有见过对我们这么样过。可从浙江来的一个还没有见面的臭和尚,却竟然兴师动众地要我们大家去迎接!没有办法,师父的话嘛,只好去照办。
第二天,文偃上了雪峰山,雪峰一见,便问他道:“因为什么能够到达那个地步?”
文偃便低下头来,以手擦着自己的眼睛,一颠一颠地跑了出去。雪峰心中大为惊异,这个浙江人是很厉害。是的!人生在世,谁不被套上了枷锁!即使是觉悟了的人,不是还要去普度众生吗?普度众生的本身还是烦恼,不还是枷锁吗?他问得好!老头子头上的枷锁是该脱下来的时候了!他低下头来是求之于自己,擦拭眼睛是要内观,跑出去是说不在跟前,是里是外,又不是里不是外。生动活泼,却又不着痕迹,不错!这名叫文偃的小伙子前途无量,可以造就,雪峰义存禅师心中便先有了几分契合。但为了探得虚实,还要再来考验一下,要让大众敬重他。
第二天上堂,雪峰对大众说道:“南山上有种长着鳖鼻子的蛇,各位都出来进去好好看看吧!”
大家都没有动,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只见那个浙江来的文偃和尚横提着拄杖窜了出来,一边自己还做着惊栗害怕的样子。是啊,雪峰在以机心测试,文偃就以拄杖代替那种蛇,人们一看自然会感到害怕,不假修饰,却仿佛身临其境,真是活泼生动。到不了那种境界,自然应付不来,而大智若愚,却随机变现,游刃有余,所以不仅雪峰相契,就是大众也没有不对他另眼相看了。
文偃得到了雪峰禅师的首肯和相契,但自己却必须得到益处才有实地,没有益处他自然不会下拜雪峰禅师的。所以,上山后不久的一天,文偃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行列,昂然抬头,望着堂上坐着的雪峰禅师问道:“怎么样才能成佛?”这就是文偃出家追求的人生目的,他苦修二十年,东奔西走,尽管折了脚成了个跛足,但他也毫无怨言,就是为了证悟大道,解脱成佛,今天他终于在雪峰禅师面前说了出来。
雪峰把眉毛一扬,瞪着这位初来乍到的文偃,为他的豪情壮志而感到激励,眼中闪出了光芒,是块好材料。片刻之后,只见雪峰禅师忽然破颜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让人感到亲切,感到神秘,感到微妙,然后又是猛然说道:“不要说梦话了!”
就这六个字,文偃好象听到了从空旷的山谷中传来的阵阵足音,又像似佛国净土上响起的大雷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渐渐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上下,正是浑身通泰,心灵本性顿然呈露。佛是什么?怎样成佛呢?“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是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到六如观,自然成不得佛,而佛把一切都做六如观,包括那成佛的概念也是梦幻泡影和露电。如来是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本性空寂,了了当当,哪里有什么瓜葛!谁能抓摸得住!怎样才能成就呢?雪峰禅师一句话打碎了他的梦想,破除了他的执着,进入了禅宗境界,就连佛也要破除掉,更不要说成佛了!文偃大悟,得了好处,所以弯下腰来高高兴兴地给雪峰禅师礼拜了下去。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要去为什么成佛的事而苦恼了,本来就没有佛与众生的区别,把人做好了,烦恼没有了,就得到了解脱。所以,就在文偃给雪峰拜下去的时候,这两个人头颈上的三百斤铁枷锁都脱下了。他找到了真理的所在,了悟了人生的本质,成了最自在的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所切身体悟到的。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理就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莫要梦中说梦,一切顺其自然!他感谢雪峰禅师,是因为雪峰禅师知道他的境界,也知道他的症结所在,所以给了他一个彻底认识自己的机会。他知道雪峰禅师名头不虚,所以就在雪峰山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三年。一边学习禅宗,一边观察雪峰禅师的为人与度人,从中体会由人性达到佛性的过程。当他觉悟之后,这只是一种感受和体验,还不是绝对的。必须经过自己理性的认识和把握,才能变成自己的,才能达到度己度人,觉行圆满。
锥处在布囊中,总有一天会脱颖而出,他的威望与日俱增。有一天,一个僧人问雪峰禅师道:“什么是眼中看得见却没法说出来、迈开脚步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雪峰大叫道:“苍天啊!苍天啊!”
那个僧人一点也不明白雪峰禅师说“苍天”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私下来请教文偃道:“师兄在上,请问师父刚才给我说‘苍天啊’是什么意思?”
“那是三斤麻线、一匹布料!”文偃接口便答道。
那个僧人更加愣了,怎么都是神经病!一个说“苍天”我已经莫名其妙了,这一个更说什么“麻”啊“布”啊的,实在是不知所云,所以据实答道:“我实在领会不了你们在说什么!”
文偃并没有给他做什么解释,因为这里容不下任何情想,只是又大喝一声说道:“那就再给你奉上三尺竹子!”是的,整天都看得见却没法描述,迈开了脚步却不知道从哪里下脚的,当然是苍天,所以雪峰禅师说的话里还有些可以琢磨的地方,还是给问者提供了一个进一步下转语的机会。但那个蠢僧还是不理解,跟不上,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去请教文偃,文偃却丝毫不留情面,一开口连雪峰禅师说的话也要打破。苍天你既然不懂,那就从你的身边开始,看看那三斤麻、一匹布吧!佛性遍在,何处没有,就在你眼前,为什么还不明白!那就再来上三尺竹,或者还有一碗饭、一条河、两只眼、半斤黄瓜等。可惜这呆僧,受到两位最高级别的大师轮番指点还是不上路!
但是,两位大师不同的说法目的虽是一样,可境界还是有所差别的。雪峰禅师的话语是接济一般学人的,老婆心切;文偃出语更绝,是接济上乘根器的方法,一下要他心思路绝,不着妄想,打断他的机心,从而使学人在手足无措的时候顿悟本然佛性。后来有人把这话告诉给了雪峰禅师,雪峰一听便喜不自胜,不住地夸奖道:“嗨!我常常怀疑这个布衲和尚不是个一般的人!”雪峰禅师说的没有错,给他开创一面、大阐宗风的就是浙江来的这个布衲和尚!
文偃在睦州尊宿那里学到了很多,现在又来亲近雪峰禅师,日日看他如何言语、如何进退、如何克制杂念、如何消除心中的污秽。他看着雪峰禅师无心无识,无论来访的人是将军走卒、贩夫商贾、士夫名流、王公大臣等,都是平常和气,没有高低差别。一个真正的大师教给人的不仅仅是知识,而是他的言行举止。他把体悟到的真理融化在自己的心里,然后由心中再传达给浑身四肢,以至于言行举止、一颦一笑无不是真理的显现。学生跟他学的也正是这种总体的气质、方法、风度和圆融,所以是如坐春风、如沐化雨,而真正有出息的学生应该是继承衣钵,超佛越祖。文偃就是这么一个真正的学生。
雪峰禅师的座下有个日后将要住持卧龙寺的大和尚,悟性甚高,文偃经常与他切磋禅境。有一天,文偃问他道:“明白了自己本来面目的人,还能看见有自己吗?”是的,这就是最上一乘的法门,大彻大悟的人还有没有我的概念在呢?
卧龙禅师也很有智慧,所以立即回答道:“他没有自我的见解和概念,所以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不错,他觉悟之后有没有自我的概念我不管,我只知道他要觉悟就必须放弃自我的概念!
文偃接着又问道:“在禅僧坐禅的长连床上学到的是第几机?”是的,参禅该怎么参?是在禅床上坐出来的吗?而禅非坐卧、磨砖而不成镜,所以不能把禅执着在任何一种方式里。禅机是通往禅这个最终目的机关,禅虽然没有大小之分,但通往它的路却有着千差万别。那么,参禅的禅和子们能达到第几个机关呢?
卧龙禅师立即回答道:“那是第二机。”是的,第二机永远不是第一机,但却又是通往第一机的道路。
“那什么才是第一机呢?”文偃紧接着问道,没有一丝毫的凝滞。
“紧紧峭峭的草鞋子!”妙!禅无处不在,佛性遍在,难道不在草鞋上吗!既然如此,禅在自己脚下身边,那又何必去枯坐禅呢!于是,两位大师相视一笑。
文偃的境界是被雪峰首肯了的,大家都知道,所以有什么公案也去请教他。一位僧人问他道:“怎么样才是法身以上的事情呢?”人们都要认识法身,那么到了法身的地步还要做些什么呢?其实,对于根本就没有认识到法身的人来说,问法身以上的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能是一种妄想而已。
妄想必须打破,所以文偃答道:“要我给你讲法身以上的事情并不难,但你得回答我你是把什么叫做法身的呢?”这是从根本上破除,连法身也要首先明白了再说。
僧人说不上来,但却把话锋一转,以守为攻:“那就请和尚鉴察吧!”
文偃是什么样的人物,岂容得你打哈哈:“让我鉴察的事先放在一边,你给我说什么是法身?”步步为营,攻其根本。
那僧人哪里有这样的境界,马脚露了出来,所以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就是那个呀!就是那个呀!”
“就是那个什么呀?这是在那长连床上学来的话语,不顶事!我先问你,那个法身还懂得吃饭吗?”是啊,那个僧人根本就不知道法身遍在,没有亲身的体会,怎么还能知道法身以上的事情呢!如果认为法身有形象,那么他还要不要吃饭呢?若要吃饭,那么他是不是法身呢?若不懂得吃饭,这法身又是怎样地生存呢?正因为法身遍在,无形无象,所以一切概念和言语在他跟前都失去了用场。只有破除掉了所有的概念和言语,没有了一切的妄想和梦幻,才可能得到他。那个僧人到不了这个地步,只能是哑然无言。
后来,有人把这个公案传给了梁家庵的住持大师,大师说道:“这文偃真能够入泥入水啊!”而资福禅师却接着说道:“欠他一粒也不行,剩他一粒也不行啊!”都赞扬他的禅风峻急,别人是不愿拖泥带水,他却是不避泥水,那真是需要胆识和勇气的啊!
雪峰禅师还有个后来住持福州长庆院的弟子叫慧棱,负责雪峰禅院的西院,文偃经常与他讨论师父的话语,切磋禅机。一次,雪峰禅师上堂,给大家说道:“把全部的大地撮起来只有一个粟米粒那么大小,抛向大家面前,可油漆桶子不会打鼓,请大家看看吧!”这文偃便与长庆商量讨论师父的意思。
长庆问道:“雪峰禅师那样说,还有没有个难以出头的地方呢?”出头就是生,不出头就是死;禅师语句有生有死,有意路思绪可通的语句是死句,无意路思绪可通而超越语言义理和分别的语句就是活句、生句。因为,禅师的话语如果打不断人们的妄想,还令人继续分别,那就没有任何用,反而使人堕地狱,所以是死句;若是禅师的语句一下子打破了学人的执着,让他无处下手,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灵光显露而得开悟,所以这是活句。长庆要问的是,雪峰禅师的话语里有没有活句,也就是说参得透他的语句能否得到真正的解脱。
活句之所以活,就在于它不着边际,无法情想,只在当时的环境里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如果超出了具体的环境,而去探讨它的深刻意义,其实就已经落入了圈套了。但作为客观的分析并非是不可能的,所以文偃对他回答道:“有!”
“怎么说它有难以出头的地方呢?”长庆追问道。
文偃立即回斥道:“莫要总做什么野狐精外道的见解啊!”禅宗的宗旨是无言语文字而直指人心的,无论是活句死句,都不该执着,所以长庆执着于活句,遂使活句也变成了死句。一旦落入情想,就是死句,就是外道参禅,就是野狐精外道的见解。文偃表达了雪峰禅师的意思,同时又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可谓一箭双雕。接着,他又自己回答道:“手忙脚乱,一片狼藉!”
是啊,雪峰禅师为使弟子们觉悟,已经把那活句说得透透的了,光明朗然,所以他又回答道:“日月和金木水火土等七曜照在天上!”
然而,眼睛不瞎,但却看不见太阳和月亮的大有人在,所以他又回答道:“南边的阎浮提洲,北边的郁单越洲!”不明白的终究是不明白的,南辕北辙还是照样得意。这就是活句,活句是针对说者和听者两方面而言的,说者认为是活句,听者却不认为是活句,那就不是活句了;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没有死句和活句的成见,完全赤裸裸、净洒洒、圆陀陀,才是真正的活句。
一次长庆禅师举出一条公案,赵州和尚说了无主无宾的话语之后,雪峰禅师就用脚一踏。长庆问文偃道:“你说这一踏是什么意思?”
文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拓开去再说一句:“我却不会那样的!”雪峰禅师当时那一踏自然有他的意思,是当时的随机而设,如果我再说他的一踏,就落在了第二机了。文偃的智慧就在这里!
“那你会怎么样呢?”长庆急切地问道。
文偃慢悠悠地答道:“石桥在向北的地方!”赵州的话无宾无主,文偃的话是莫名其妙、不着边际,活句之中有活句,这就已经体现出文偃来日成为宗主的气魄了。
还有一次,长庆举说石巩慧藏禅师常以弓箭接机的公案。福建漳州三平寺的义忠禅师去参访江西抚州的石巩慧藏禅师,石巩慧藏常常是张弓搭箭来接引学人,他看见义忠来到,便说看箭。义忠便拨开胸膛问道:“你这是杀人的箭,如果是活人的箭会怎么样呢?”石巩便弹了三下弓弦,义忠就礼拜下来。石巩说道:“我三十年来张弓搭箭,却只射得着半个圣人!”于是便把弓箭扭折了。
石巩要接引的一个与他真正相契合的大圣人,但义忠虽能知道杀人的箭,却不知道杀人的箭也是活人的箭,所以石巩慧藏只认为他是半个圣人。文偃知道其中的奥妙,所以便问长庆道:“怎么样才能免得被石巩唤做半个圣人?”参禅当然要参出一个完全的圣人来,所以学人就应该在完全圣人身上下功夫,文偃一下就把握住了问题的实质。
长庆回答道:“若是不给他还价,那怎么能辩得真假呢?”意思是说要与石巩禅师针锋相对,否则就无法辨别出真假境界,半个圣人和一个完全圣人就无法分辨了。
文偃却答道:“入了水中自然会见到高手了!”他不像长庆那样要针锋相对,因为那样很容易陷入机关中,不易见效。他采用的是鸿飞戾天不着钩,宕开一步天地宽。盘根错节正要利剑来挥,泥泥水水还靠会家来淌。艺高人胆大,他不怕泥泥水水,因为只有泥泥水水才能显出英雄本色,那么全个圣人也自然就完成了。
这些对机话语,文偃的出色表现等都很快传到雪峰禅师的耳中。他看着这年轻人三年来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那领袖一方的气魄,那超佛越祖的见解,那出类拔萃的境界,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心里一动,我宗自从青原禅师至石头禅师,而传到道吾禅师,再到德山师父,六传而到我,达磨祖师“一花开五叶”正应在当今。我虽然尽力而为,但开创一代宗风的责任却不在我,我看文偃这年轻人功底紥实,悟性甚高,天生慧根,超群绝伦,日后定能发扬光大我宗门。该是传付他宗印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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