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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折脚睦州真谛了
文偃回到了自己嘉兴的小镇空王寺,附近的僧人和亲戚邻舍都来看望,真是半年不见,更要刮目相看了。志澄师父也早已听说过半年前他的师父为自己的弟子剃度的事,传戒大典一结束人们便四散传开了,当然还捎带上了他的师父是谁等等。志澄大师心里自然也很高兴,因为这里毕竟有着自己多少年来的心血。俗家的父母、祖父母也都来了,也自有一番情景。
志澄师父的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主要是希望文偃回来能光大空王寺的门庭,普度更多的众生而已。文偃回来之后,人来人往地忙乎了几天,又给志澄师父讲了些师祖、师伯和师叔们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感受和进境,自然大家都很开心。安顿下来之后,文偃便继续钻研律宗和律藏经典,小小藏经楼里的藏书和他自己从常州回来时带来的经书几乎都读完了。当然,有的是精读,就背下来了;有的是泛读,但也至少记得其中的道理和主要话语。为了真正了解律宗的发展和理论核心,他根据自己在毗陵寺里跟随各位律宗前辈所学习到的东西,然后参照自己的心得体会去考察各家的得失和精髓。
他如今已对律宗和律藏有了一个总体的认识,可以把经典、历史和自己的心得融会贯通在一起,然后再来鸟瞰每一部经典或者每一条戒律,自然会有自己独特的体验和收获,所以他决定重新将律宗发展史上的各部重要经典阅读一下。他已经非常了解律宗发展的历史,摊开来就像是在看一幅逼真的图画。他知道,三国时魏嘉平年间,中印度昙柯迦罗来到洛阳,看见中国的僧人只是落发而没有受戒,就译出来摩诃僧祗部的戒本,作为僧人持戒的准绳。同时,他又请印度的僧人设立羯摩受戒法则,才开始实行僧人受戒。之后,安息国的和尚昙帝来到洛阳,又翻译出来法藏部的羯摩戒法,从此以后,中国的僧人出家或受戒便依照的是法藏部的作法。到了东晋,又译出了《摩诃僧祗律》和《十诵律》等,用来作为行事举动的依据。这样以来,僧人接受戒律和行事举动的依据和准则就不相一致了。到北魏孝文帝时,法聪在平城讲解《四分律》,并且口授给他的弟子道覆撰写《四分律疏》六卷,不过还只是大段大段的科文条律而已,但法聪因此却被认为是四分律师。后来的慧光又造出《四分律疏》并且删定了羯摩戒法,律宗的基础便得以奠定。再后是智首慨叹当时的五部律互相混杂,便研核古今学说,撰写出《五部区分钞》、《四分律疏》等。智首的弟子道宣专门研究戒律的学问,就躲进终南山潜心著述,写出了《四分律比丘含注戒本》、《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四分律拾毗尼义钞》和《四分比丘尼钞》五部,后来被称做律宗五大部。他在终南山灵感寺里创立了僧人受戒的坛场,制定了佛教的受戒仪式和法则,从而正式形成了律宗的宗派。与道宣同时,弘扬《四分律》的还有相州即今河北省临漳县境内日光寺的法砥和尚,他和慧休合伙撰著《四分律疏》和《羯磨疏》等,从而开创了相部律宗。还有西太原寺东塔怀素和尚,他曾经投靠在玄奘门下学习过,撰著有《四分律开宗记》。他采用了新译的“说一切有部”的《大毗婆沙论》和《俱舍论》等论著的解释,批评了法砥《四分律疏》的错误,因而被称做新疏。他后来又撰著《新疏拾遗钞》、《四分僧尼羯磨文》等,影响不小,从而形成了东塔律宗。就这样,南山律宗、相部律宗和东塔律宗三宗鼎立,但却互相争论,尤其以相部宗和东塔宗最为激烈。后来,相部和东塔两个系统逐渐衰微,只有南山宗派传承独盛。而自己所承继的志澄师父的常州一系,则正是南山宗派的嫡传。
从理论上讲,律宗的经典便是四律五论,即《十诵律》、《四分律》、《摩诃僧祗律》、《五分律》和《毗尼母论》、《摩得勒伽论》、《善见律毗婆沙》、《萨婆多论》、《明了论》。律宗把释迦佛祖的一代教法判断为化教和制教两种,化教是佛祖为了教化众生而使其生出定、慧的教法,也即是经典和论著所诠解的核心,如四部《阿含经》、《发智论》和《六足论》等;制教是佛祖教导告诫众生对其行为举止加以禁制调御的教法,也即是律教所诠解的核心,如《四分律》和《十诵律》等。化教之中又包括性空教、相空教和唯识圆教三类,性空教统摄的是一切小乘教法,相空教统摄的是一切大乘般若教法,而唯识圆教则统摄的是大乘佛法中的《华严经》、《楞伽经》、《妙法莲花经》、《大般般经》等。制教之中又可以分成实法宗、假名宗和圆教宗等三类,实法宗就是认为一切诸法都是实有的说一切有部等,他们以物质色法为戒体;假名宗即认为一切诸法都是只有一个假名而已的经量部等,他们以非物质非意识的非色非心法为戒体;而圆教宗即是认为一切诸法都只有一个识在的唯识圆教等,他们以意识心法种子为戒体。而我们自己的律宗则在三教之中,属于唯识圆教宗。
他思考着,因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以一切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自我的感受。佛教的目的是要人们解除痛苦,持戒的目的也是教人解除痛苦。痛苦的根源在于人们有妄想和分别,持戒就是要去掉人们的妄想和分别,从而达到那个没有烦恼和痛苦的唯一的意识所在。那个唯一的意识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呢?但无论怎样,持戒绝不是目的,不能仅仅执着于戒相,因为戒相绝不等于戒体,所以真正的持戒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戒体的自由行为。所以,持戒必须由戒相进入戒体唯识,其路径就是由戒得定而由定生慧。而定与慧也不能停留在法相之上,而要得其真际,所以一切都在那个真际里。这个真际就是戒体,是佛学研究的核心,是僧徒修行的目的。那么,这个真际和戒体又在何处?从何而入呢?也许这就是律宗建立的基础!对,就是这样。那么,由戒假相而进入戒实相,由身戒到心戒,由被动到自由,不就是觉悟之路吗!
他参透了律宗的精髓,而且能够深入浅出,游刃有余,所以比在常州时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志澄大师很是赞赏,便让他开始给僧俗信众主讲律宗经典的四律五论。文偃不辱师命,因为他把经旨吃透了,而且精通教史,熟谙经典,深有体会,所以讲解起来条理分明,生动具体,通俗易懂,深受听众的欢迎。渐渐地,嘉兴空王寺因为文偃的名声雀起而又一次香火鼎盛起来,一些律宗前辈也闻风而来请教,常州毗陵坛的师长们也多推荐同修僧众来嘉兴与文偃切磋印证,文偃在律宗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但是,无论他的律宗学问如何增长,名誉地位怎样提高,文偃却丝毫没有放松对自我本体的体认和参悟。那个唯一的意识和实际是什么,是大家共有,还是我自己独有?我自己的本体与他人的有无区别?佛教讲六道轮回,讲前生后世,那么我有没有前生?如果有,那么我是谁?这个谁是前一世的还是前二、三、四乃至无穷世的呢?如果觉悟了,还有没有后一、二、三、四乃至无穷世的呢?我与其他万物是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具有的了?如果一开始没有这么多物质和生命,那么现在的我一定是由某个东西分出来的,这个东西肯定也出自某个东西,最初的某个东西便是那个所谓的本体,那个是什么?是不是我?有人说我是佛子,是哪个佛子?是经中所记载的五百罗汉之一,还是一个虚指的说法?佛说众生皆有佛性,禅宗六祖慧能就说过“一念迷佛即众生,一念觉众生即佛”,只要我能够觉悟,那么肯定也就是佛了。说我是佛子是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呢?这些问题每天都困扰着他,有时使他彻夜难眠。真是奇怪,学问越深,困惑却越多,这一个我是谁就足够他参悟多少年了。
戒律是要除掉人们的这些妄想,文偃心里很清楚,但这些困惑却让他心动,让他不安,让他难以舍下。他明白,自己糊里糊涂来到这个人间,但却不能再糊里糊涂离开这里,所以人身难得,必须赶在生命结束之前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想通过自己在书本上学到的和自己在禅定中领悟到的来解决回答这个问题,但却总是做不到,关键就卡在“我”字这里。于是他记起了当年志澄师父曾经告诉过他的话来,那时他就曾经问过师父自己是谁的问题,师父回答他十三年后自有人告诉自己的。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十三岁上出家,现在正好是十三年后,所以该去找志澄师父问问了。
师父还是坐在床上面朝着门,看见文偃进来便开口问道:“文偃啊!近来修行进度如何?快坐下吧!”
文偃答道:“体会倒是有些,只是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直困扰着徒儿,多少年来也参悟不透,近来尤其不安,所以才来请教师父开示。万望师父能够慈悲为怀,指点徒儿迷津,终生感戴不尽!”
师父笑了笑说道:“因缘自有天定,该来的自然会来的。正是那句‘天生我才必有用’!文偃啊,这些年来,你确实已经打好了基础,该是你成就的时候了。你的归宿的确不在律宗,律宗只是你成就路上的台阶而已。正因为这样,你失掉了神通,完全要靠你自己的戒心、思想、知识、毅力和智慧去认识你自己的本来面目。你所关心的问题,只有禅宗的方法才能得到解决,所以禅宗才是你的归宿。禅宗要靠悟性,而你的悟性已经得到启发,渊深莫测,该是你像你的十三代祖宗那样展翅高飞了。说到底,你真正的师父不是我!去吧,找你真正能够回答你是谁的师父去吧!”
“什么?师父怎么会不是我的师父呢!多少年来,师父待徒儿胜过亲生父母,教导文偃学习、生活,修行、持戒,整整二十年了!我怎么能够不是师父的徒儿呢?徒儿的生死大事是大,但也大不过师父的恩情!只要我努力参悟,师父再加以指点,我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的。我看律宗的境界,到了最终,也是禅的境界。律禅本来合一,徒儿又何必离开师父再投奔到禅宗师父的门下呢?况且师父的年纪也大了,徒儿出去不放心,所以文偃要永远陪伴师父!再说,师父的大恩大德文偃还没有报答得万一哩,怎么能够忍心离开师父呢!”文偃有点急了。
师父还是那样乐观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冲着他说道:“好傻的孩子啊!俗家的人也不能跟着父母一辈子啊!你见过天上飞的老鹰吧,当它们的孩子出生一两个月之后,父母就把它们扔掉不管,让它们自己去飞翔、觅食、擒拿。正因为它们一切都得自己从小学习磨练,所以一个个都坚毅刚强、勇猛骠悍,才能搏击长空,展翅翱翔,从而成为苍天的主人。你的十三代祖宗名翰字季鹰,就是要成为矫健昂扬的雄鹰,他没有成功,只图了一点潇洒而已。你的前途远大,在禅宗的领域里完全可以展翅横空,独领风骚。师父能够把你培养成今天的这个样子,就已经完成了使命了,也感觉到非常的荣幸,总算没有辜负埋没了你。你给空王寺里带来了多少荣耀!大家都会记住的,这就够了。至于说什么报答恩情的话,都是俗人的事,咱们出家人哪里能在乎这些呢!寺里的事有你师兄们帮我主持,我的身体又有你的师弟们照顾,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去吧,现在就回去给你的爷爷、奶奶和爹娘、弟妹道个别,说你要出远门去雲游天下、参禅悟道了。也免得他们大家挂念!”这是怎么说的?世上还有把自己的得意徒弟赶走交给别人的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才是大师!
文偃知道自己的师父,既神秘却又慈悲,既豁达却又严肃,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既然他命令自己离开,就一定有着他的主张和依据。况且师父也说得对,大丈夫志在四方,常州毗陵坛的经验使他记忆犹新,和尚应该行脚雲游,遍访名山大川、高僧古宿,以印证自己胸中所学。所以,他告别了自己的俗家亲人和满寺僧众,然后踏上了雲游参禅的历程。临行时,他去拜别师父,不无茫然地问道:“师父啊,即使让文偃行脚去,这茫茫海内、泱泱禅宗,弟子该从何处着脚呢?还望师父指点!”
大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道:“当今禅宗兴盛,大家辈出,但能够回答你的问题的并不太多。听说道踪禅师现住睦州开元寺,他曾得黄檗希运禅师衣钵,禅风峻急,一般人在他那里绝对没有出身的地方。但对你来说,也许正好是个机缘。过去师父和他有过一段相处,再说你的名声也不小了,师父给你写封推荐信,想着他一定会接引点化你的。你的第一站就去他那里吧。”于是,文偃雲游参访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浙江的睦州即现在的建德县境内开元寺。
这个睦州开元寺的道踪和尚又名道明,俗家姓陈,是南朝陈皇室的后裔。他出生的时候,红艳的光芒充满了产房,五色的祥雲笼罩在空中,经过了十余天后才缓缓散去,邻舍街坊都认为这陈家要出贵人了。更有怪事,他的眼睛里有两个瞳子,就像古时传说中的大舜为重瞳子,后来的项羽也是重瞳子一样;他的面上长得更古怪,像是排列着的北斗七星。因为这北斗星乃是帝王所居的北辰紫微,为尊贵的星宿,所以人们都称他为“陈尊宿”。这样的尊容,自然人中少有,大家都认为将来这陈家又要再次兴旺了。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因为跑到本城的开元寺里去拜佛,看见那里的和尚就好象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亲切得很。所以,他一回到家里就跟父母说了这事,而且还要出家。父母都是多年善信,也知道这孩子自然不是凡人,何必在家里埋没了他呢!于是就答应了他去出家做和尚。
二十三岁出家后,他持戒精严,学问深厚,出入三藏经典,多有心得体会。然后行脚游方,在黄檗希运祖师那里得到印证而觉悟,远近闻名。后来,在许多僧众和居士的邀请下,他去住持观音禅院几十年,经常有一二百人跟随。参学禅宗的人常来叩问切磋,他是随问随答,凭机应变,词语险峻,绝无俗套,所以机缘浅薄的人根本就无法落脚下手。既然无法下手,肯定不会得到结果,所以就多方诋毁。但是那些上乘根器、性灵敏捷的学者却对他非常尊敬,万分崇仰,到处宣传,所以四面八方的参禅悟道之人都来仰慕皈依,共同尊称他为“陈尊宿”。这个陈尊宿不是从他的面貌上说的,而是说他是禅林中尊贵的耆宿前辈。
俗家父亲去世后,就剩下老母一人,孤独无依,他便离开观音院,回到了睦州开元寺。为了不用寺里的财物供养老母,他便躲在一间小房中编织蒲草鞋,大家知道了,又送他个雅号叫做“陈蒲鞋”。他编织的蒲鞋很有名,销路也好。有一次,黄巢带领军队攻打睦州城,守城官军丝毫无法退敌。百姓们便去找他想办法,他就让把自己编织的蒲草鞋悬挂在城门上。等黄巢军队攻城不下,才看见城门上方挂有一双草鞋,他想着可能是这破草鞋在作怪,便命人把它拿下扔掉。然而谁也取不下来,就是他本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休想挪动分毫。黄巢大惊,加上农民军迷信的人多,都说城内肯定有高人,也有人知道是那个相貌奇特的陈尊宿编织的,还有人竟然看见城头上站的都是天兵天将。就这么一嚷嚷,巢军都吓得魂不附体,黄巢也感叹道:“唉!睦州城里有大圣人在啊!”于是便教赶快撤军。睦州城保住了,陈尊宿的名望也就传遍了天下,参禅的学者都恨不能出自他的门下。
陈尊宿面貌奇特,当然他的人格也像他的面貌一样奇特。有一天晚参时,他上来坐到堂上,朝着大众说道:“各位参禅悟道的人啊,如果还没有找到个下手的地方,那就一定得找上一个。倘若是找到了个入手的地方,以后千万不要辜负了老和尚我啊!”话音刚落,就见一位僧人站了出来,对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大礼,说道:“我就终生也不敢辜负你老和尚啊!”结果没有想到禅师会训斥他道:“唉!你早就把我给辜负了啊!”僧人给愣住了,你老和尚不是不教我们觉悟了不辜负你啊,我说不敢辜负你又有什么错啊!没想到禅师又接着说道:“我明明已经给你说清楚了,你却还是不领会,谁还敢指望你的将来呢!”原来禅宗的宗旨就是不落言诠,不容妄想,让人在没有分别、不起妄念的一刹那间领悟人生的真谛,所以也只有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才会有所突破,也就是那个入手的地方。但这和尚一听禅师的话,当下就起了自己能够觉悟的妄想,并且站出来给大师礼拜,就已经落入第二、第三义了,根本就不是个入手的地方了,所以大师说他早已经辜负自己了。
当然,这样的方法的确能让那些执着的人上圈套,然后自然会遭到大师的训斥和棒喝,而大师也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来教导徒弟放下一切杂念妄想而得开悟。接着,大师又对参修的其他僧人说道:“老和尚我在这里住持了很久了,也没有见过一个没有事情的人到来,你们大家怎么不到前面来呢!”话一出口,一个和尚就正要朝他跟前走来,他便大声喝道:“维那专门管理僧人纪律的僧官今天不在,你就自己把自己领到寺院的三门以外,打上二十棒去!”这位僧人弄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挨二十大棒,当然也不愿意受那份痛楚,所以急忙张口喊道:“我在什么地方犯了过错呢?”大师便回答他说道:“你头上戴了枷,却还给手上戴手铐!”是啊,大师说没有见过没有事情的人,也就是说大家都是有烦恼的人,那么他现在想见个没有烦恼的人。没有烦恼就不会有枷锁,那就是解脱了的人。然而,那个和尚根本就没有领会大师的意思就往前走,从而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是个有事有烦恼的人,头上戴的有枷锁,所以该吃二十棒。意思是要打掉他头上戴的枷锁,没有想到他还是不领会,还要再问再错下去,所以大师说他是头上戴枷还嫌不够,硬要给自己手上再戴上一副手铐,是烦恼上面再添烦恼的意思。
睦州禅师的老师黄檗希运禅师所用的手法,就是侧重于印证先天具有慧根的人,所以多采用灵巧说法,暗藏机锋,悟者自悟,愚昧的人根本就不着边际。到了道明这里就更是如此,藏头露尾,巧设埋伏,稍不留神,便入陷井。他认为禅宗的觉悟方法主要是接济那些聪明有智慧人的,属于顿悟法门,所以就必须巧设机关圈套,让他们参悟证道。但是在度化上根之人的同时,那些随侍参修的钝根愚蠢的人也会得到启发,同样可以成为聪明智慧的人,也同样可以得到解脱悟道,所以他决不降低标准。他平常见到有和尚来参请,便把门关上。有时见了讲经的僧人,便喊道:“座主啊!”等他们一旦回头答应,他就说道:“担着块门板的汉子!”肩头上扛着一块门板,当然只能看见这一面,见不到另一面,所以是骂人的话,说他见解片面。有时不这样骂他,只说道:“我这里有桶担,给我挑水去吧!”教一个讲经的座主给自己挑水当佣工,实在刻毒,但其中的苦心确实感人。
有一天,他站在寺院廊前台阶上,有一位僧人走过来问他道:“陈尊宿的房间在哪里?”这是在考验刁难大师,所以大师也不答话,却脱下脚上的草鞋照他的头上就打,那僧人转过身撒腿就跑。大师却冲他召唤道:“大德啊!”那个僧人便回过头来,大师就给他指点道:“你应该从那边跑去!”僧人问大师房在哪里,说明还有分别心在作怪,所以要用草鞋当头打下;僧人要跑是荒不择路,而达到觉悟的境界是无路可走的,所以也要去掉分别念。让他从那边跑,就是在点化他不要有分别的概念,无论房在哪里都无所谓。睦州禅师的为人禅风就是这样,而文偃要参访的第一个人物就是他。
黄昏时分,文偃经过千百里路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建德县的开元寺门前,但大门却已经关闭了。他尽管已经很疲惫饥饿了,但却并没有急着去敲门,而是在思考着如何去进门。因为他知道,陈尊宿的门好敲不好进,要敲就得有进去的保证。文偃在修律宗的时候,也接触了不少的禅僧,了解了不少的禅宗宗旨,包括他多少年来所追问的“我是谁”也是禅宗的话头。他知道睦州禅师的禅风险峻,一般的人是根本无法接近的。那么自己该怎么样去参拜他呢?他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接待自己呢?是关上门不见,还是会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呢?提问题不怕,仗着自己多少年来所学到的知识、所看过的书籍、所领会的禅理、所经过的场面,那是没有什么顾虑的。怕就怕他到时候超越常轨,根本不让你有机会去应付,所以也没有办法去准备。只是要不要拿出志澄师父的信函呢?如果拿出来,道明大师会不会看面子而不用全力给我印证呢?算了!我还是以我自己的实力来求得大师的印证吧!
他沉静了片刻,便举起拳头在寺院的大门上“咚咚咚”地擂了起来。不久,一个寺僧给他开了门,听说他是专门来参拜陈尊宿的,二话没有,便给他领到斋堂弄了点饭吃,然后把他安排在知客堂里睡下。文偃怎么能够睡得下呢!睦州禅师有过很多徒弟,但真正能够过他门坎的毕竟是少数,因为他的门路太险,稍有不慎,便会失足。今天自己就偏偏要找他来作为第一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第一句话到底该问什么?他接下来又会问什么?又一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彻悟自己的本来面目,还是从这里入手吧!想着想着,他便拖着疲惫的身心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二天,他来到了尊宿住的地方,尊宿一看见有人来,便照例把门一关。文偃知道这就是陈尊宿这位奇人的惯用手法闭门羹,此时决不能止步不前,所以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咚咚咚”地敲响了门,然后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边的动静。见里边还是没有动静,他就再“咚咚咚”地敲响了门。过了好一阵,才听到有脚步声近前来,有人问道:“那是谁啊?怎么那样敲门,全无一点礼貌!”
“是我?”文偃感到来了希望。
“‘我’是谁啊?”里边的声音问道。
“我是嘉兴空王寺的文偃和尚!”
“文偃?是不是志澄律师的徒儿的那个文偃?”
“正是弟子文偃!”文偃心里一阵热乎,觉得希望更大了,陈尊宿还知道我文偃的小名!他先承认了自己是志澄师父的熟人,我就干脆挑破了明说吧!
“好吧!你不在嘉兴空王寺修行持戒,跑到我这睦州开元寺里来干什么?”
“弟子不知自己是谁,心里不安,受志澄师父推荐,特来请求大师给予指点!”
又是一阵沉默,门忽然打开,文偃蓦地看到一张奇特古怪、楞角分明的黑脸庞,心中先是一颤。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劈胸揪住了他,大声问道:“快说!快说!”
刚一见面就要我说什么呢?真是霹雳闪电,根本不容你去思想。还没有等文偃回过神来,就听到一声:“饭桶!”然后是“嘭”的一声,文偃被推下台阶,门又在他的面前关住了!
文偃半晌才回过神来,冲上去又是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喊破了嗓子,敲疼了手也没有用,就是没有回音。时间久了,只见一个寺僧走过来把他轰离了陈尊宿的房前。
夜晚,文偃心里很难过,这是怎么说的?连让我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把门关上了,这怎么能行呢?所有学到的东西在他这里都不顶用,因为根本就无法施展出去。但总得有个入手的地方才行啊,只要教我跟他当面说上几句话就会有机会了。看来,明天还是把志澄师父给他的信带上,得找上一个借口。只要他一开门,我就往里闯。
第二天,文偃又去打门,里边问道:“打门的是谁啊?”
“是我文偃!”
“你又要干什么?”
“志澄师父有封信要弟子呈给前辈。”
没多久门就开了,又是那样劈胸揪住要他说。他也不管怎么样,低着头就往里闯,没想到老头子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一下子又把他推了出来,但却把手上的信拿了过去,门也随即关上了。无论他怎么敲,还是没有用,他也只好怏怏地离开了陈尊宿的门前。
第三天天一亮,文偃就来到尊宿的门前,今天是猛足了劲要往里闯了。他抡起了拳头照准门扇就敲,只是一下门就开了,而且开得很大,他看清了尊宿大师的全身,个头不高,但身形健朗,沉稳之中流露出一股飘逸之气。他想着可能是师父的信起了作用,今天可能会有希望了。然而那只矫健的手根本没让他多想,又抓住了他的衣襟,朝他大吼一声:“快说出来!说!”
文偃正想开口,尊宿却把他一掌推开,喊了一声:“一把秦朝时的轱辘钻子!”文偃虽没有明白过来,但却把一只腿伸了进去,没想到尊宿竟然视而不见地就把门猛力一关。文偃发觉不对,赶紧把腿往外抽,可已经来不及了,一只脚正好夹在了里边。巨大的痛楚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哎哟!痛死我了!”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随着那种痛楚骤然升起,尊宿的门已经大开,障碍文偃觉悟的大门也打开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透亮,比他以前所有的禅定境界和传典受戒时的感觉要强千万倍。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觅着自我,却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找到了!我是什么?一动念的时候,就成了秦朝时候的轱辘钻子!我文偃不就在这里吗!我还要找谁去呢!门里夹着的脚是门外身体上长着的脚,门外没有被夹着的身体又不能离开门里被夹着的脚。这门里门外的都是一个身体,门外的没有必要去找门里的,门里的又何必去寻门外的呢!本来是一个,何须分两边呢!凡夫也是我,佛子也是我,我就是我,就在这脚跟下,还去找什么!刹那之间,醍醐灌顶,恍然朗然,智慧的佛光照耀着他饥渴的心灵,枯涩的意识得到甘泉的滋润,他早已经忘记了脚上的疼痛,爬起来朝着尊宿大师行了三个大礼。他怎么会不感谢大师呢?古人说的好:“白天认识了大道,即使晚上就死也不会遗憾!”释迦佛祖当年就曾经为了知道半个偈句,而舍掉了自己的生命。是的,生命诚可贵,真理更无价!
陈尊宿知道了他的境界,他自己弄明白了自己的事情,当然可喜,所以大师便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高兴地说道:“文偃啊,恭喜你了!”文偃激动地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师父的腰号啕大哭起来!尊宿任由这个通过艰难求索而认识了自己的年轻人在自己的怀里哭着,不住地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
经过个把月的调养,文偃的脚伤好了,但却留下了个终身的小毛病。平常看不出什么,走起路来却难免有点颠波,所以拐杖就成了他以后的忠实伴侣和教化学人的道具。从此,睦州开元寺里陈尊宿的手下便多了一个觉悟了的侍者。他帮着寺里料理事务,负责照顾尊宿的起居生活,学习禅宗的经典,观察尊宿如何度化学人。
有一次,一个僧人来参问:“请问曹溪六祖慧能禅师的宗旨是什么?”
尊宿回答道:“老和尚我是爱生气不爱高兴!”文偃在一旁听了也觉得纳闷,为什么爱生气呢?我们修行不都为的是解脱烦恼吗!只听得那个和尚问道:“你为什么会是这样?”
尊宿回答道:“路上碰到了剑客就必须拿出剑来,要不是诗人就不要去说什么诗啊之类的!”文偃明白了,尊宿慨叹所遇到的都是俗人,自然要生气而无笑容了。如果自己将来也要走上这一步路的话,整天碰到的都是一些俗人又该怎么办呢?但是,无论人们的根器有什么不同,自己的使命却是一定的。能度几人算几人,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再看尊宿自己,尽管爱嗔不爱喜,但照样还要度人,而且绝对不会因为人们的根器有什么不同而降低自己的标准,所以是见了俗人就不高兴,见了上乘根器,其实也是很会喜悦的。有时学人自己不领会,但并不等于以后永远不会领会。他不敢保证所有的人都能成佛,但却可以做到使参禅的人逐步达到觉悟的境界。睦州的禅风也像他的人一样古怪奇险,让人入手不得,但无限的美丽风光却正在那险峻的山峰上。文偃牢牢地记住了这一点。
睦州禅师虽说只接济顿悟的上乘根器,但无论谁来,他都会尽力点化。但不管是谁,却都必须深知佛法精髓和人生真谛,才能在他这里得到印证和点拨。有一次,一位秀才来参访,声称自己会书写二十四家的书法字体,言谈之中不无狂傲之气。尊宿一听,便用拄杖在空中点了一点,然后问他道:“能领会吗?”
那秀才不知所措,对答不上,尊宿便说他道:“还说你自己会写二十四家的书法哩,怎么连这‘永’字八法中的那一点都不知道呢!”
是的!人们往往在追求时髦当中丧失了自己,只知道跟着别人走,却忘了自己却下的路。这位秀才就是只会写别人的字体书法,却忽略了自己真正的人生书法,所以尊宿说他连人生的根本问题还没有弄清楚哩。而要弄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在于外求,而在于自己那最基本的一点。所以禅师并不反对有学识,但必须有自己的心得,否则就会临阵厮杀却忘了枪法。
还有一个秀才来访,尊宿问他道:“你家世代祖先都研究《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的哪一经呢?”
那秀才如实地答道:“研究《易》啊。”
尊宿便进而问道:“那么我就来问问你吧,《易》中有这么一句话叫做‘百姓日用而不知’。你且说说看,百姓不知道的是个什么?”
秀才很自信地答道;“不知道的不就是那个道吗!他们日常生活在大道之中,却从来都没有自己觉悟到道的存在。”
“那么,什么又是道呢?”尊宿又追问了一句。
那个秀才愣住了,根本就无法回答。是的,什么是道呢?整天说道,可道的具体情形如何,自己有没有过体验呢?秀才没有体验和实践,所以道在他的理解里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根本没有实质性的理解。睦州禅师这一问,对于那些只注重于言语文字的知识分子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不仅对于知识分子如此,就是对待那些参禅的僧人也是如此,他坚决反对没有实证的空谈。有一天,来了一个和尚,尊宿问他道:“你从哪里来啊?”
“浏阳。”和尚答道。
尊宿接着问道:“那里的高僧大德们是怎么样回答‘佛法大意’这个问题的?”
“遍地行走在没有道路的路上。”和尚答道。
尊宿随即认真地问道:“高僧大德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吗?”
和尚也是认真地回答道:“确实说过!”
尊宿一听,便拿起拄杖就打,责怪道:“你这个只知道念诵话语的家伙!”不错,这和尚真是该打!禅师度人是要参禅者摆脱掉妄想与执着,所以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你动不得念,也就一下悟入到本来的境界中了。所以,浏阳那里的高僧大德们说的话里一定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条件下对某一个特定的人所讲的,目的是为了打消执着,因而尊宿会再问一句,是要看看这个僧人是否领会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如果真正领会了,在他的行动中也自然会得到流露和表现。然而这个僧人不仅不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就连尊宿的意思也不明白。这睦州也是老婆心切,连打带骂,就看这僧人悟不悟了!还有一个僧人来访,尊宿问道:“你近来从哪里离开的?”
“河北。”僧人答道。
“那里有个赵州师父,和尚你可曾经到过他那里?”尊宿问道。
“我近来就正是从他那里离开的!”僧人赶紧回答道。
“赵州师父有什么言句话语来开示给他的徒弟呢?”尊宿问后,僧人便举出赵州叫人吃茶的话语来。赵州茶是个很出名的公案,尊宿一听便哈哈哈大笑起来,说了一声“惭愧”,然后便反过来问道:“赵州的意思到底在说什么?”
僧人听他这么一问,也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哪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句随时客套的方便话而已!”
尊宿立即大叫了一声道:“好苦啊!赵州师父被你把一杓子臭屎给泼坏了!”随手抄起拄杖便打。然后,尊宿又转过头来问身边的沙弥道:“你是怎么领会的呢?”沙弥便走出来对尊宿礼拜,尊宿也不容分说地朝他打来。
下了堂后,那个僧人便到沙弥住的地方关切地问他道:“刚才和尚打我好说,为什么又要打你呢?”
沙弥也很幽默地回答他道:“如果不是我的话,和尚就不会打我了!”
是的!赵州的良苦用心竟然被这位禅僧看成了一句随随便便的客套寒喧而已,方便的便谐音为大便的便,就是臭屎,所以尊宿才会说他用一杓臭屎把赵州给泼坏了。参禅要领悟禅理,不要执着停留于外表,所以一旦有了执着,就得彻底打掉。小和尚挨打也是要他自悟而不执着,那僧人却挨了打还不自觉,还要去管他人的事情,岂不又是做的一杓屎泼赵州的勾当!
禅中自有无穷奥妙,得靠自己的心灵才能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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