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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持戒空王律法严 上
唐僖宗乾符三年公元876年春天里的一个上午,在浙江嘉兴县的空王寺里,春光明媚,百鸟高喧,一片喜气。
所有的寺内和尚、沙弥和男女居士们都换上了做佛事的袈裟衲衣,早早地聚集在大雄宝殿里,等待着志澄大师举行传戒大典。今天的仪式却非同一般,乃是为本镇上最有名的神童佛子张文兴出家所举行的。不仅张家一家人来了,镇子西头的一半几乎都来了,想看看这少年出家的奇事。多少年了,为了文兴出家的事闹得是满镇风雨,纷纷扬扬,远近闻名,今日总算是有了个结果,所以不能不来。
张文兴天赋奇才,与志澄大师又有着很深的三生佛缘,今生又肩负着弘法利生的神圣使命,却要使他出自自己的门下,志澄大师当然感到荣幸,但同时却又觉得责任重大,心情又显得无比地沉重。十三年了,小文兴虽然没有出家,但却时时都在自己心里,也如同在跟前一样。如今,尽管张老头不让给他落发,可实际上已经是出家了,那只是张老头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而已。没有了尘缘的干扰,正式进入了佛门,就要进行严格的训练。他的先天根基是好,天纵慧辩,心灵口巧,这是他的优势。但毕竟年纪还小,此生的任务更大,该怎么着手调教培养呢?其他的人是出于好奇的心理而来,志澄大师却想到了很远、很多:小文兴训练得严格了,他的成就就会很大,度化的众生就会很多,任务也自然会完成得很好,可这一切都得从现在做起。过去,他记的诗词文章很多,世俗的东西太多,加上一直是娇生惯养,只会增加他的傲慢和自大,反而是他进道觉悟的障碍。虽然他这几年也跟着志澄大师读过了不少的大乘佛经,明白了一些佛教的基本常识,只是懂得了一些间接的真理,还不切实、不牢靠,必须有切身的体验才行啊。他马上就要整天跟在自己的身后了,该怎么开好这个头呢?
典礼开始了,照例是吹吹打打,鼓乐齐鸣,诵经念咒,恭请十方世界诸佛菩萨摩诃萨,各就各位。然后开始授戒,殿里殿外,顿时变得静悄悄鸦雀无声,人天众生、佛国净土、十方世界诸佛菩萨摩诃萨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伟大时刻的降临。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干净利落、明眸皓齿的少年人来,他的个头有个四尺多了,已不算低了,脚下的步子很稳实,秀气的脸庞显得英俊潇洒,明亮的眸子闪动着智慧的光芒,硬朗的背影流露出刚毅勇猛的个性,头顶的两个毛角角一闪一闪的却又洋溢着一派生机。人群中骚动了,有人在悄悄说:“喂!你看,那不就是那个天才神童吗!听说他才十三岁,这么大的孩子有的还在家抱着他娘吃奶哩!他不在家里玩,却要出家受苦,真奇怪!”
有的说:“这又什么奇怪的!他上一辈子就是个和尚嘛,出家还没有出够,所以这辈子还得再出。”
“听说是他奶、他娘在佛前求来的,那一定是位佛子下凡,法力大得很哩!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在佛前求下一个这样的儿子,就是出了家也给咱长脸添光的,多幸福啊!”
“你还觉得幸福哩,就为这孩子出家,他爷爷还没把志澄大师骂死哩!真放到你身上,恐怕也不会比那张老头强多少!”
“你知道个什么!这是佛爷看见世上坏人多了,好人吃苦,就发了慈悲心,把他得意的弟子发落到人间来度化众生,所以就借着张家媳妇的肚子给咱们这里送了个伟人。别小看咱们这嘉兴县,不久就天下闻名了!”
“看这孩子多懂事,多成熟,咱们家的孩子要能像他这个样子该有多好啊!”
“真是在椿树底下做春梦哩!人家是佛子下凡,你们家修十辈子也修不来的!”
正在这时,有人大声“嘘”了一下,喊了一声:“不要吵!快看!”
只见文兴慢慢地走到佛像前的蒲团跟前,然后站住,弯下腿,弓下腰,双手铺地,接着匍匐在蒲团上行了个大礼。如此行了三个大礼,人群中又悄悄议论开了:“这小娃真怪,怎么就懂得这么多,这么有礼貌!比那老和尚拜佛还拜得好哩!”又是一片啧啧称赏声。接着,众人没有想到,文兴朝着各位僧人也如此行了三个大礼,众位僧人都双手合十,高诵佛号。又引起了观众的一片喝彩声,都说这孩子懂礼貌,有分寸。可又没想到,文兴又朝着大众同样行了三个大礼。众人没见过这样的礼节,文兴却有自己的见解:入得佛门,便要皈依佛法僧三宝,敬礼佛,也同样要敬礼僧;而佛与众生平等,自己出家则众生都是我的三生父母,因而该受三个大礼。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理解,也实在不简单!人群中又是一阵赞叹:“难怪大家都称他为佛子神童!果然不同寻常!真有出息!”
拜过佛、众位僧人与围观的人群后,文兴便朝着坐在旁边的空王寺住持志澄大师跟前走去。志澄大师今天穿得特别整齐,那一身重大仪式时才会穿在身上的红色袈裟,使他显得格外精神,就像是一团火一样,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烧毁着人们的烦恼,温暖着阴寒的心灵。文兴走到他的跟前,像在佛祖面前行礼那样对志澄大师行了三个大礼,然后右膝跪在蒲团上,直着腰,低着头,冲着志澄大师。
传戒落发就要正式开始了,又是怪事,一个小沙弥端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把剪刀。志澄大师伸手从盘中拿出那把剪刀,众人看见了,都不禁“嘘”了一声:唉!怎么不是剃头刀!难道大师要手下留情!
原来,这是张老头与志澄大师说好的,叫文兴出家,但暂不剃发。按理说,这不落发就不能叫做出家,只能说是带发修行。真正所谓的出家,其实就是说要断绝同人间世俗的一切关系,而无牵无挂地安心修行。否则尘缘不断,牵肠挂肚的,如何能够得到解脱而修证成佛呢!说实在的,真要成佛,并不只有出家一条路。有的人身子出了家,心里却老惦记着世俗的名利富贵,一刻也不得安闲,当然不是真出家,背离了当初佛祖出家的本心,自然也成不了佛。有的人尽管没有出家,但是却已经心无挂碍,就像那个有名的维摩诘居士一样,那是何等的境界,是一般的出家人所难以企及的。不过,出家有出家的好处,对于那些真正希望探索修证人生根本大道的人来说,毕竟有了一个安静清净的环境。
文兴要不落发而出家,是不行的,因为落发受戒是天经地义的事,在落发的同时接受戒律的约束,才是真正地出了家。人与外境的关系就像头发一样地千丝万缕,出家就是要斩断情丝利网,所以剃掉头发就象征着割断了世俗的羁绊和纠葛。古时女子与男子绝情,便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头发相遗,表示自己不再愿意同他往来了,落发也有着这一层意思。另外,儒家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不敢损坏。如今出家,不仅要割断尘缘,就连与父母的关系也要斩断,所以要剃掉头发。那么,对文兴该怎么办呢?既不能不让他出家,又不能坏了规矩,唯一的办法就是来个折中——既不全剃,也不全留,总得说得过去。于是,志澄大师便拿了一把剪刀,只要剪掉他头上的毛角角也就罢了,不必剃成个光秃秃的。
志澄大师感觉到手里拿着的剪刀实在太沉重了,一代宗师要从自己手下造就。这一剪下去该有多么大的分量啊!人们都在凝视着志澄大师手里拿的那把剪刀,他却伸在空中好半天不动一动,就好象时光冻结在那里一样。大殿里没有一丝声响,能听得见香炉里的香火冒出来时发出的滋滋声和旁边人鼻子里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大师一把抓住文兴左边头上的毛角角,右手的剪刀迅速一剪,只听得喀嚓一声,一撮头发已经捏在了志澄大师的手里。“哇”地一声,人群中热闹了起来,寺里的僧人便鸣鼓撞钟,击磬吹笙,天上地下,一片喜庆。“张家出了一个和尚!”“佛门把咱们的秀才抢走了!”“阿弥陀佛!多少痛苦的心灵将得到拯救了!”人们的心灵被感染,那是一种洗礼和升华。只有老张头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小文兴能有今天的风光,也是张家的光彩,这么多的赞叹似乎都是对他这些年来培养文兴的回报。够了!够了!人能活到这个份上,也足矣了!
钟鼓乐器停了,殿里殿外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大家知道,真正的传戒大典开始了。只听得志澄大师神情非常严肃地问文兴道:“你能持戒而不杀害生命吗?”
“能!”文兴果断地回答道。人也是生命,为什么还要去杀害生命呢!
“你能持戒而不抢劫偷盗吗?”
“能!”又是斩钉截铁的回答。偷来抢去,还不是给自己添烦恼!
“你能持戒而不淫欲好色吗?”人群中一阵哗然,这是个最敏感的问题。人生在世,食色性也,孔老夫子也没有办法,你个小小的孩子懂得什么叫淫欲好色!文兴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不懂呢!爷爷整天给他灌输着传宗接代的事,离了女人当然是不行的。他只是迟迟没有回答。其他小沙弥开始叽咕了起来:“出家出家,断不了色欲,岂不是白搭!”志澄大师怕他没有听清,便又大声问道:“你能持戒而不淫欲好色吗?淫欲好色就是整天男人想着女人并且干那种事儿!”他又怕文兴不懂,便解释了一下。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
“能!”声音虽不响亮,但却很坚定。既然又有了小弟弟去传宗接代来顶缸,跟女人的事儿也就不必自己去完成了!人群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能持戒而不胡说假话吗?”
“能!”人为什么要说假话呢?那该有多累!
“你能持戒而不喝酒烂醉吗?”
“能!”喝酒有什么好的?醉了更糟糕。既丢人,又伤身,傻瓜才喝酒哩。
“你能持戒而不涂香戴花吗?”人群中又骚动了:这是什么话!大男人的抹什么香、戴什么花的!其实这是印度当时的实情,所以佛祖才制定戒律叫大家遵守,以免出家人贪图享受,还是要断绝欲望。
“能!”大家说得对,大男子汉抹香戴花的,岂不成了妖精!
“你能持戒而不唱歌跳舞、也不去观看倾听吗?”有的人笑了起来:“不唱歌唱什么?佛教不是也吹拉弹唱吗?怎么不叫人家文兴唱呢?”有人立即回答道:“你懂个啥!和尚唱的其实是在念经,不叫唱歌!”
“能!”山间溪旁,有的是天籁传音,南湖桨声,古刹钟声,江堤拂柳,何者不是妙音佳姿,何必去唱歌跳舞、观看倾听呢!
“你能持戒而不坐在高大广阔的椅子上吗?”人群又乐了:“这个还要交待吗!当然越大越舒服嘛!”“就是嫌你舒服,才叫你持戒哩。老想舒服还叫什么持戒呢!”
“能!”不就是个坐吗?地上也行,还管他什么高大不高大、宽阔不宽阔!
“你能持戒而不随便吃零食吗?”有人悄悄问:“唉!这当和尚连吃零食还要管啊!”有人答:“你又外行了!和尚讲究过午不食,过了中午就不再进食了,一天早一顿,午一顿,只吃两顿!”另一个人接过茬说道:“这么苦啊!我是决不让我孩子出家的!”
“能!”修行人图的是觉悟,佛祖修行六年,一天只吃一粒米、喝一点水,我又何必去破戒呢!
“你能持戒而不手摸金钱财宝吗?”人群里又议论开了:“不要钱就不是人!我见过好多和尚只嫌自己手里钱少,说是出了家攒上几个钱,到时还俗去娶老婆过日子哩!”“嗨!你说的那是什么和尚?他们是败类,出家的目的不纯,听说死后要下地狱的。”“唉!我还听说,和尚谁爱钱,到了阴间就把他的肉切成块,像卖猪肉那样一秤一秤地秤着卖钱。一斤只卖一厘钱,何时卖够了他拿够的钱数,才准他转生哩!”“别胡说!听文兴是怎么说的。”
“能!”钱财都是身外物,死去难顶一毫用。沾的多了,满手的铜臭味,只能障碍自己的修行进道,摸那有什么好的!
以上十条戒律就是所谓的“沙弥十戒”。沙弥是古印度话的音译,汉地译为息慈、息恶、行慈,意思是放弃了恶劣的行为而崇尚慈善的活动的人。又译作勤策男,指七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接受了部分戒律而出家的男子,就是一般人说的小和尚。这里又分成了二类:一是七岁指十三岁之间,名字叫做“驱鸟沙弥”,原因是当年有个小孩要出家,阿难不敢剃度接受他,就去征求佛祖的意见,佛祖便答道:“只要是能把食物上的飞鸟赶跑的小孩,都是可以接受出家的。”所以这一段年龄出家的小和尚都被称做“驱鸟沙弥”;另一类即是十四到二十岁的,叫做“应法沙弥”,因为这个年龄完全可以接受佛法的训练而得以领悟了。文兴今年十三,正好是驱鸟沙弥一类,所谓少年出家,自然是有着上根利器,来日不可限量。
戒的意思是禁,禁止不准做某些事情,从而防止身体和心理上犯下过错。人的食色,也就是男女之间的事和吃喝温饱的事,乃是天性,本来如此。没有饭吃,填不饱肚子,人类的个体就会饿死,就无法保证生命的正常存在;没有男女之间的阴阳相配,就不会有人类群体的发展,没有了种族的延续。所以说,饮食和男女是人类的天性,缺一不可。但是,人类与动物不同,动物的饮食和男女纯粹是为了物种的延续;人类却在饮食和男女的事上增加了许多讲究,文明点说就是文化了。比如说吧,吃要吃好的,男女也要找那漂亮相好的,这一切都要靠人类个体的奋斗。都要吃那好的、抢那漂亮中意的,就难免要发生纠纷,出现烦恼,从而造成人类的不良环境,并且带来许多恶果。为了给社会和人生带来真正的幸福,就必须断绝痛苦和烦恼的根源。如果人类都能够安心于吃饱肚子就行了,有个老婆就行了的话,那么也就不会有什么争斗和烦恼了。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因而是凡人,所以圣人们才会喊着要大家安分守己。
圣人们看到了不安分守己所给人类带来的危险,而且还给自己造成了很多痛苦,所以下定决心要去掉这些毛病,于是就超凡脱俗地提出了“不”字。不去做凡人的事,就没有了烦恼,自然就会超然自得而得到解脱。圣人得到了自由,有些想成为超人的凡人便看到了榜样,便跟着圣人去学习去掉凡人毛病的法门,并且亲身实践,所以就有了学派和教团。正是由于有了“不准”的约束,才保证了教团与凡人的区别,才造成了一批游离于凡人社会之外的所谓世外高人。要成为世外高人或者是解脱尘缘而得到自由的人,就必须首先接受“不准”的约束,于是就有了戒律的出现。当年释迦牟尼佛祖转法轮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弟子有的与凡人没有了两样,便随时设立戒律,目的是要他们与凡人有所不同而成为圣人。所以,戒的目的是要弟子脱俗,真正脱俗了,佛教也才有了真正存在的价值。
久而久之,弟子们把佛祖随时随地所设立的戒律整理在了一起,就成了经典,只要是佛教徒就必须遵守。一般来说,佛教的戒律有四种级别,即五戒、八戒、十戒和具足戒,称为四相、四位。五戒是不杀害生命、不偷盗抢劫、不淫欲好色、不胡说假话、不饮用酒精。八戒也称八关斋戒,是在上面五戒的基础上再加三戒:不坐那高大广阔的椅子、不自己跳舞歌唱也不去观看倾听并且不穿熏了香的衣服、不在中午以后再吃饭。这两种戒相,只是对在家的人所设立的出家法,八戒自然要比五戒严厉些。因为不持戒就跟凡人没有什么两样,持了戒的就离出家只差了一步,被称做优婆塞、优婆夷,也就是汉语说的男居士、女居士。十戒即是在八戒的基础上再加两戒,就是上面志澄大师给文兴所传授的十个能不能。这就是对出家人所设立的戒律,尤其是最后一条“不准手摸钱财宝物”,只能是出家人做得到。因为在家时谁也不能不操心油、盐、酱、醋、柴、米,自然就得手里过钱。钱虽不是万能的,但离了钱却万万不能。不过钱能帮人成事,却最能坏人心术,应该说是僧家的第一戒,也是出家与不出家的一个根本区别所在。至于具足戒,那要有二百五十条哩,因为什么有关人类欲望的东西,或者是有碍僧尼修道的因素全都戒掉了,只剩下一副身心去修行了。五戒与八戒是为在家人设立的,十戒与具足戒是专为出家人设的,越往后来越严格。
文兴回答并接受了志澄大师所传授的十戒之后,只见大师又用左手揪住了他右边头顶的毛角角,再一次沉重地问道:“以上沙弥十戒,你都能认真坚持并且永不违犯吗?你可听仔细了!出家事大,非同儿戏,望你三思!”
“出家求究竟,持戒为修身。不吃苦中苦,难明真里真!头发丛缕,千丝万绪,本当由大师剃刀一挥,代我了却尘烦,如今只有剪刀,已自手下留情了。请大师动手吧!”这时,围观的群众又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这最后的一刀。如果这一刀落下,文兴这辈子就算了了。要想吃肉没门了,就是想睡个好觉也不容易了,更不要说争什么功名富贵、娶什么老婆传宗接代了!
这次,志澄大师没有丝毫的迟疑,只听得“喀嚓”一声,他的手上便多了一撮乌黑油亮的头发。然后,他把剪下来的两个毛角角放进了托盘中,随即说道:“愿一切烦恼尘杂都随这头发一般一刀剪断,不再纠缠!烦恼无边誓愿断,佛法无边誓愿学!众生无边誓愿度,大道无边誓愿成!”人群中也随之欢呼了起来,僧人们又把乐器法物敲打演奏了起来!
一曲结束,一个小沙弥端上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袭僧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顶僧帽,也是新做的。大师接过托盘,然后从盘中小心翼翼地把袈裟捧起来,似乎有千钧之重。只见他顺手一抖,是一领崭新的绛色袍子。他让文兴站起身来,要他穿上僧袍。文兴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向大师作了一个揖,然后展开两手毕恭毕敬地从大师的手上接过僧袍,并且当着众人的面落落大方地穿在了身上,再戴上僧帽,原地将身子转了一圈。绛色衣帽衬得他的脸庞更加稚嫩可爱,身材越加修长动人,亮晶晶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简直就是佛子临凡,善财再世一样,人群中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时,志澄大师站起身来,抚摸着他的头顶说道:“文兴啊文兴!从今天起,你就是佛门里的一头狮子儿了,比不得从前在家任性娇惯的!你要学会照顾你自己的事。既然身穿佛衣,头戴佛帽,足履佛门,就得有个佛名好呼唤。你俗名叫文兴,是要文章兴盛,这固然不错。没有文化的确对理解人生有障碍,但却不能执着于文章字句。以手指月,月不在指。即使是佛教经典,那也只是记载真理的一种工具,而不是真理的本身。真理只能靠你自己从文字语言中去体会印证,有时候记得多了反而让你看不清真理的面目。你纵然文才八斗,过目成诵,胸装百万,但那些都不足以证明你对人生的觉悟。它只是你人生的参照,而不是你人生的全部。放下过去的自负和优越感,忘掉那些文章名家,从头开始,去体验人生的意义。所以,文兴不如文偃,偃旗息鼓,专心参究,总有一天会有所成就的,就叫你做‘文偃’吧!”随即说了一首偈句道:
文兴不如文偃,文偃先须文兴。
了断尘凡在即,佛法凭尔绍隆!
张老头听到这里,心里豁然大悟:“文兴不如文偃!又是十二年前说的,原来落脚落在了这里!这志澄大师还真的不简单,无所不知!文兴能跟着他,将来一定会有个出身之处的。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家,只要一个人感觉到活得自在、幸福、美满、充实,能够有所作为,也就算没有白活了!我们的张家真有福气,当年我的十一代老祖宗为求潇洒而弃官归乡,名震天下;今天他的十三代孙子却为了更大的自由和人生的真谛而出家事佛,回到了精神的家乡,必定会万世流芳,远远超过了他的十三代祖宗!我老张头今生虽然没有什么作为,但我却培养了一个佛子,就算我将来骨扔荒沟,我也知足了!好孙子,佛门需要你,你就努力吧!”
文偃便接过大师的偈句,极为高兴地回答道:“太好了!俗家祖父要我勤学用心,振兴文章,只是世间之法;大师要我放弃追逐文辞章句和名利富贵,断绝世俗尘缘,只在自己身心上用功修行,乃是出世间觉悟之法。我今日已经出家,就当以出世间法而求得解脱大道,得到觉悟而证得般,然后才能以大法力普度天下众生皆得幸福。此后,我当皈依授戒大师而名文偃,不再逞才使气了!再当众发下四大誓愿:一愿拯救受苦受难的众生,二愿解除众生的迷惑和障碍,三愿去掉众生各种邪恶和错误的念头,四愿超度众生摆脱六道轮回的折磨!”随即也说了一首偈句道:
文偃胜似文兴,偃时一默如电。
兴文只是梯航,真谛在于息偃!
偈句说毕,文偃便朝志澄大师再次行三次叩拜大礼,然后转向人群行礼,再对各位师兄行礼,最后在佛前蒲团上又是三次叩拜,乐僧们又演奏了一番,落发传戒大典便告结束,各人自行散去。
老张头一家子都来向志澄大师告别,并且围着文偃千叮咛万嘱咐,说庙里少了什么就到家里来取,或者捎个信儿,爷爷就给你送来。文偃想着爷爷、奶奶,还有不怎么吭气的父母,他们养活了自己一场,原指望自己去奋发图强,争得个功名利禄,好光宗耀祖哩。可自己命该出家,难尽孝道,枉为人子人孙,怎对得起这山高水深的恩情呢?想到这里,文偃的眼圈便红了起来,朝着自己的亲人哽哽咽咽地说道:“爷爷!奶奶!爹!娘!孩儿不孝,辜负了大人的一片深情厚意,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希望爷爷能在弟弟和妹妹身上多操点心,弟弟以后肯定会有出息,能够重振家声。孩儿既然已经出家,就一定会听志澄大师的话,认真学习佛法,严格持戒,刻苦修行,争取早日开悟成佛。然后再来报效生我养我的亲人,尤其是疼我爱我的爷爷,还有那天下更多的受苦人。请大家放心,我做了和尚,凡事都得依照戒律去做,不要为我操心了。孩儿不在身边,请你们多多保重啊!”这几句告别的话虽然很轻,但听的人心里却很沉重,那些还没有离开的邻舍也听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文偃送走了自己家里的人,然后随着几个小沙弥到后面的僧寮里收拾自己的铺盖去了。过去,他是想出家出不了,今天终于得了夙愿,除了一点留恋亲人的情绪还没有彻底放下,总体来说还是愉快的。尽管空王寺里他来过不下一百遍了,但今天的心情和感受却是大不一样的,所以跟着个小沙弥一个殿里一个殿里地去给佛菩萨叩头烧香,一个僧寮一个僧寮地去给师叔师兄们鞠躬作揖,说些客套寒暄的话。等转了一圈,天就已经黑了。这时,志澄大师传过话来,叫文偃去方丈中说话。
志澄大师一人跏趺坐在方丈中,进入了玄想和冥思之中。今天他既高兴却又深感责任重大,因为他所度化接纳的是一位千载难逢的佛子,一位肩负使命普度众生的人天导师。他们宿世里有过默契,今生也是个缘分,虽然文偃的成道不在自己跟前,但出家启蒙却由自己门下。也许自己一生的所修所证,就是为了培养这位人天的导师,这就是自己的使命。文偃未来的成就,其实也就是自己的成就。老师本身的成就就在于他所培养的学生身上,学生踩在老师的肩膀上才会看得更远,学生所看到的也就等于老师所看到的,老师与学生在这种意义上被融为了一体。所以,如何培养文偃,其实就是在设计自己,在实现着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自己设计得好,实现得好,起点也就高了,将来文偃所能取得的成就就会越高。因而,这起头最重要,人常说:一个良好的开端,意味着成功的一半。就是这个道理。文偃虽然读了不少的书,记了不少的学问,但那些都是建立在世间功名利禄的基础之上的,对于出世的目的帮助并不大。不过,文明毕竟是智慧的结晶,智慧因为文明而发展和延续。以手指月,虽然月不在指,但没有指头却不可认识月亮,所以文偃所学到的一切世俗的学问不仅不是进道的障碍,反而是他达到觉悟的梯航,关键在于他的角度和视点怎么样。一个没有出离过家乡的人从来不知道家乡是什么,所以就出去寻找,走啊走啊,都走到天边了也没有找到什么家乡,只好自我安慰地说:“家乡有什么好找的,没有家乡不是一样地活得好好的!干脆回家去吧!”就在这一回头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他来时的路,家乡不就在眼前吗!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文化学问正是去寻找家乡的路,有的人一直走,走到天边也不回头,就一辈子也不能觉悟;有的人一旦回头,便会立即觉悟,倍感亲切。文偃有了深厚的文化功底,为他日后的大彻大悟提供了必备的条件,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给他创造好了一切机会和条件。我该怎样下手呢?
这时,文偃走到方丈前,掀起门帘正要敲门,却见大师把门留了一道缝,从缝里望进去,正见大师在床上打坐,便站在门外,不敢打扰。不久,大师睁开眼,朝门外喊道:“是文偃吧?快进来!站在外边冷啊!”
文偃这才推门进来,到大师坐着的床前行了三个大礼,然后跪着问道:“师父在上,呼唤弟子有何吩咐?”
大师让文偃起身说话,文偃就站在床前低着个头,等候师父的教诲。大师缓慢但却充满关怀地对文偃说道:“文偃啊!你今天就算正式出家了!我出家的时候比你大,好多事情还不懂哩。多亏了你各位师祖的关怀和教导,才有了今天的功德。你现在是幼年出家,别的孩子还在玩的时候,你却要接受比正常的大人还要严格的训练,实在不容易。但是,正因为艰难,做起来才有意义。难行能行,方才是大丈夫的作为。你也知道,出家有四种不同的类型。一是身出家而心不出家,虽然身体住在庙里,与大家一起上殿下殿、拜佛念经的,但心中却仍然挂念着名利地位、男女饮食;二是身在家而心出家,虽然身体仍然在俗家生活,有妻子儿女,有名利地位,但心理上却已经无所牵挂,不加贪婪了,正是出淤泥而不染;三是身体与心理上都已经出家了,就是在那些充满欲望的境界里也毫不动心,无挂无碍,自由自在;四是身体和心理上都不出家,既贪财好色,又思谋饮食,心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宁。四类之中,身心都出家才是最应该学习的,因为出家的目的是要求得解脱,而任何事业的成功必须靠你自己全心全意地努力。稍一分散精神,将会功亏一篑,半途而废,就太遗憾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身心都出家。”
文偃低沉却又坚定地回答道:“请师父放心!文偃自6岁起便与师父有了不解之缘,遂厌离尘俗,不思功名利禄,一心只要舍身事佛,出家为僧求个自身落实的地方。今日总算得入空门,多亏师父接纳指教。他日有所成就,终不敢辜负师父栽培之恩!请师父万莫以文偃年幼无知,便放松管教。文偃既已受戒为僧,便已是佛子,自然会谨遵佛教。请师父开示!”
大师接着说道:“这就好!你刚进来,还需适应一个阶段,也不要过分苦了自己。过去,你念过不少的佛经,也了解了不少的佛教知识,作为一个一般的人也就远远够了。但是作为一个修行的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必须有系统的理解和把握才行。发挥你的长处,先从理入,明白了整体的框架,理清了所有的脉络,然后才会有高起点的入手处。”
文偃不住地点着头,听到这里便对师父说道:“师父在上,文偃幼时所学,多是些诗词章句,其中也不是没有人生的道理,比如王维、柳宗元、白居易等大家的诗中也能看出一些。但是,由于文偃自己的阅历有限,所以还到不了他们的境界,有些还是不得其旨。‘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写得极好,诗味淡而不枯,寂静之中流露出一种生机。只是这生机之后又是一种什么意味,文偃就不明白了。如今能够皈依佛门,得以潜心事佛,参究真理,文偃已是三生有幸了。还望师父能够不吝关怀,指点佛法宗旨,教导文偃早日觉悟!”
大师便诚恳地开导他道:“生机之后的事,如饮杯水,冷暖自知,你的缘分不在我这里,来日自有点化你的人。今天,我们先谈谈佛教的整体框架,也好使你有个全面的理解。佛教自从佛祖在鹿野苑初转法轮,便有了佛、法、僧三宝,僧即是佛家的弟子,法是佛祖所讲述的宇宙和人生的真理。这个真理包括四圣谛、八正道、三法印、十二因缘等,都是佛自己通过修练、静虑、觉悟而发现的。他从中得到了妙处,想要让更多的人也得到妙处和解脱,所以就去传法。相信并且接受他传法的人就成了他的弟子,弟子不仅要接受佛所教导的智慧,还要自己亲自去体验去亲证,这样得到的境界才会牢靠。所以,他们便舍弃了自己的亲人和世俗的欢乐出了家,与佛在一起修练证道,随时能够得到佛的指示和教诲,于是当时跟随佛祖出家的五百个僧人都证得了阿罗汉果位,即是罗汉殿里供奉的那五百尊罗汉。佛祖般后,像那样集体证得解脱果位的还是很少,原因就是当时有着一个觉悟了的人的亲自指点,而且僧人们也都有强烈的自觉性和严肃的纪律性,从而就形成了佛教的三大支柱,即戒、定、慧三学。佛祖当年修苦行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求得解脱大道,所以一切恶事邪心没有,心镜澄明,无牵无挂,自然就进入了甚深的禅定境界,这是由戒而生定,不过这戒是他自觉去坚持而不是他人所逼迫的;心镜澄明了,万境皆清,无垢无染,自然照亮三千大千世界,顿悟人生、宇宙真谛,这是由禅定而生出智慧。真理既然必须通过戒、定、慧三个阶段才能达到,那么所有要获得真理的人就必须坚持戒、定、慧。戒又称戒律,坚持戒律是要防止为匪做歹,以便保持心里的平静;定又称禅定,是一种摄制自己心意使不散乱的方法,印度叫做瑜伽,中国人叫做打坐,坚持禅定是要保证自己心意安定,以便能够观照到自己和宇宙的本来面目;慧又称智慧,坚持智慧是要去掉迷惑而证得真理。佛教三学的目的是要得到真理,与真理融为一体,但是无戒不可以生定,无定不可以生慧,所以戒学应该是根本大法。师父平生得力处,正是戒律一条,由戒得定,遂能有所烛照,得其妙处。”
文偃接着说道:“师父雅意,是要弟子从戒做起,戒中自然有定,定后必然生慧。以文偃所理解,这持戒决不能有丝毫的强迫,必须到一切随心处自觉坚持,方才会有妙处。就是孔老夫子所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时候吧!”
大师进一步说道:“佛家修行,只要肯下功夫,不见得非要到那么大年纪才会觉悟。有的人很小时就有机会,比如禅宗有个六祖慧能大师,小时候听人念诵《金刚经》,到了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地方,突然心有所悟,便立即发下菩提心要出家学道,后来果然成佛做祖,发展了汉地的禅宗。他能够做到,你难道就不能做到吗!佛性人人具足,关键看你有多大的根器,又能吃多大的苦,下多大的工夫,到底能够受用多少。正如你所理解的,持戒必须是自觉地才行,到了不持戒而持戒的时候,才能得到自由。所以,持戒不是目的,得定也不是目的,得智慧说来也不是目的,生活得幸福自在而成就佛果、般清净了才是目的。戒、定、慧三学都是达到目的地的梯航和手段,因此必须由不自觉而达到自觉,由有为而达到无为了,才能算做有了成就。你应该以戒为师,首先精通戒律,并且能够身体力行,基础紥实了,才会有大的前程。但是,持戒也必须知道为什么要持戒,以及持戒的结果效验等,你还得去重新再认真地读读那些大乘般若部的经典。除了平常跟师兄们做些杂事,上上早晚课,准许你到藏经阁去学习律部经典和其他三藏经书。”
对于一个真正的修行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法赐更为珍贵的呢?文偃谢过了大师,然后便毕恭毕敬地退出方丈回到自己的僧舍。他跟几个比他年长的小沙弥住在一起,大家见他从方丈回来,便围过来问长问短,看大师又传给他些什么大法。本来就是很熟的人,所以热闹了一番,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
空王寺里的晚钟已经打过了三更,南湖的潮水一阵阵传来汹涌的涛声,给本来已经空寂的寺庙更增加了几分宁谧,西天边上的明月透过窗纸照拂着文偃的脸庞,他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刚刚给他举行过传戒落发大典,远近数十里范围的人都来看热闹,那是很风光,看爷爷那份高兴的样子!但仔细想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又挂着一丝忧虑。是担心自己在这里受苦,还是感觉到白白地养活了我一场很委屈,还是考虑着张家的前途?还是担心弟妹们不成器,会像我一样?也许都是。从一个普通人来讲,自己最疼爱的人活生生地给分开了,心里自然不大好受。爷爷是这样,奶奶、爹娘谁不是这样!就连小弟、小妹也哭闹着要哥哥!文偃不是狠心,关键是命中注定要出家,要修行,要为那个精神上的目标去奋斗。这个生死事大,我必须参透悟彻,然后才能真正报答亲人的养育之恩。请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子孙吧!等文偃成功的那一天,也许大家都会高兴的。
潮水汹涌,他的心潮澎湃,他想到了大师这些年来对他的培育,对他特殊的关怀,以及自己对他的特殊感情,似乎总有那么一种说不清的缘分。自己只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也许是前生的缘分,或者如大家都传说的我是一个佛子,今生来到人间要度化众生,所以志澄师父才会对我这么好?人们都说他有神通功能,能知前生后世,他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的根基来了?也许我能出生在这个家,也是由于他的缘故?如果有前生,那么我是谁呢?就这样他不知问了多少次,月儿落下了西殿,南湖潮水也慢慢进入了平静期间,他也渐渐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太阳出来了,他却睡过了头,师兄们怕他累了,所以也没有叫他。等一睁开眼,就见太阳升得老高了,实在不好意思了。出家受戒的头一个早晨就睡了个懒觉,还说要遵守戒律哩,这哪里像个持戒的样儿呢!虽说我只受了十戒,但我要像那些受了具足戒的师兄们一样去严格要求自己,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如果要享福,哪又何必再出家呢!今天这是一次教训,再不能这样了!
他光在想这件丢人的事了,早饭、午饭都没有吃好。可是到了晚上,寺里不再开饭了,肚子却真得感觉饿了。昨天是因为很兴奋,净想着师父的话了,所以竟忘了肚子的事了。今天就不一样了,前半天也没吃好,还得跟着师兄们学上殿,肚子饿得咕咕乱叫。这一天怎么就这么长呢?他急切地盼望着天黑快点,殿早下些。等一下了殿,就赶紧往僧舍跑,想早点钻到被窝里,一则明天不能再迟起了,二则是睡着了就不饿了。正在这时,恰好爷爷怕孙子挨饿,给他送了两个馒头,里边还夹了些腌咸菜。
看见孙子下了殿朝房里走来,爷爷便迎上前去问他这一天都是怎么过的。文偃看到了爷爷,真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诉说,一见爷爷手里拿着两个夹菜馒头,便一把就夺了过来,张嘴就要往下吞。爷爷看着他那副饿虎扑羊的势头,就忍不住眼泪往下流:“吃罢!文兴!看你饿成啥个样子了!受不了咱就回家吧,爷爷和你爹总能把你管个够的!”
馒头已经到了嘴边,突然文偃停住了。沙弥十戒中有一条过了中午不再吃饭的规定,昨天我刚刚发过誓言,今天怎么能够说不遵守就不遵守呢!要是今天不遵守了,明天也会做同样的事!佛祖当年修行,一天只吃一粒米、喝一点水,我今天一天就已经吃了两顿了!他便朝爷爷说道:“爷爷!非常感谢你还挂念着文兴,可是文兴已经不在了。我是文偃,昨天刚受的戒要过了中午不再进食。一开始我就犯戒,那以后就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再饿我也不能吃。请你回去吧,以后再也不要来看文兴了!我求求你了!”说着便把手里的馒头塞进爷爷的大手里。
爷爷心里十分难受,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孙子却不能疼爱,眼看他受苦却难以帮助,真不是滋味。可既然让他出了家,就由不得家里人了。既然由不得自己,也就只好由他了。修行是要吃苦的,也许吃点苦还有好处。大丈夫难行能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合常理的人才有大出息,我那十一代老祖宗不就是这样吗!只是到了这十三代小孙子身上,就更不合常理了!“不让看就不看了,只是你要自己保重,不要拿身体开玩笑!爷爷走了!”然后,爷爷手里拿着他送来的两个夹着咸菜的馒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朝寺外走去。
爷爷走到了寺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只见孙子还站在那里,皎洁的月光映着他的泪眼,珠光闪闪,嘴角不住地翕动着,但身子仍然硬直地站着没动。爷爷叹了一口气,抬着沉重的脚步迈出了大门。没走几步远,只听得一阵跑步声,然后背后是一声嘶喊:“爷爷!”等爷爷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却又是“嘭”的一声,寺院大门关上了。任爷爷再怎么敲门、喊叫,他硬咬着牙,强咽着泪水,就是不作声,不开门。
听得外面的声音弱了,渐渐没了,然后又是缓慢而又无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四周都是一片寂静,温柔的月光模糊了他的泪眼。昔日与爷爷、奶奶、爹娘和弟妹全家人相处的那一幕幕感人的场面涌上了目前,尽管生活清苦,但精神生活却非常地富足,那是多么的快乐,令四邻右舍无比地羡慕。如今,自己离开了家庭,抛弃了那些可爱的亲人,来到了这只有古佛青灯、暮鼓晨钟相伴的空王寺吃苦修行,爷爷怎么能够放心呢!他回到家里还拿着送给我的咸菜馒头,怎么去跟大家解释呢?我是一个人,他们还有六口,该怎样熬过这一个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呢?然而,我出家是要修行的,要断绝一切牵缠,这也包括自己的感情。放不下亲人,也就安不下心;心尚不静,如何能够由定生慧而得到觉悟呢?我必须从现在做起!于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坚定地抬起头来,朝自己的僧舍走去。
月亮快要落下西殿了,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的肚里也竟然不饿了,头脑也清醒了好多。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志澄大师的方丈,看见里边还亮着灯,传出一阵轻微的诵经声。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十足的敬意来,师父如此深厚的学问和超人的法力,却还这样不知疲倦地诵读经书。我一个毛孩子能知道多少,就仗着念过几句书,懂了一点事,脑子好使一点,全不知天高地厚了。比起志澄师父来,就太惭愧了!
为了明天起得早一点,他强迫自己早一点睡了觉。结果第二天真是起来早了,原因是肚子咕哩咕噜地提出了抗议,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怕影响师兄们睡觉,他悄悄地爬了起来,慢慢地开了房门。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南湖水的潮声似乎也进入了它的梦乡,只是天上那簇簇点点的星辰眨巴着眼睛,不知在传递着什么样的情绪,寺院里的夜晚的确充满了神秘和空寂的气氛。可惜,文偃这时肚子饿得慌,哪里顾得上那许多!戒律说过午不食,没有说提早不食,干脆去厨房里弄点吃的去吧!然而,厨房里的师兄们还没有起床,所以只好在院子里团团转。
不久,方丈房里的灯亮了,一阵穿衣服的悉索声过后,又是那种连绵不断的轻微诵经声。虽然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却极强,似乎穿过了文偃的肚皮,震撼着自己的肠胃,一阵奇迹般的翻腾过后,竟然不感觉到肚子饿了。真是奇妙,师父诵经还有这样的功用,能让别人感觉到不饿,而且心里特别地舒服!我也要这样地诵经!厨房里的灯也亮了,他却打消了去加饭的念头,师父那神秘而带有一种震撼力的声音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资粮,所以也就觉得肚子饱了。
文偃有了昨天晚上的教训,所以中午吃饭时就要了两份,狠往肚子里撑,师兄们看得好笑,便对他不无揶揄地说道:“怎么了?饭哪能这样吃呢!要撑死人的!”他羞红着脸对师兄说道:“不瞒师兄说,一天只吃两顿饭受不了。只好先在中午把肚子填饱了,晚上就能凑合过去了。”
师兄们哈哈笑了起来:“我说他今天起得那么早,原来是饿坏了!当初我们出家时也不适应,跟你一样饿得慌,便偷偷藏些东西晚上吃。后来被大师兄发现了,也没有埋怨我们,只是教给了我们打坐的方法。我们到晚上饿了,就照着大师兄传授的法子去试,果然肚子里好象有了真气灵丹,不仅感觉不到饿了,反而对修行悟道有了帮助。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叫做禅定。你不妨也去请大师兄教教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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