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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持戒空王律法严 下
文偃早就知道禅定的事,但又听人说修不好会走火入魔,师父没有说教,自然也从来没问过。志澄师父念经能够解决暂时肚子的问题,却总不能老是肚子一饿就去听师父念经吧,还是得自己解决。于是,他便去找大师兄学禅定。
说是师兄,年纪却已经不小了,跟师父大小差不多。听说是个扛枪杆子的行伍出身,后来厌倦了战争,不愿意杀生,便隐姓埋名,随志澄师父出家做了和尚。他认为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腥,所以要通过严格的持戒和苦行来洗涤。他的悟性极高,对于小乘佛教的戒律和禅定深有造诣,所以深得志澄大师的器重。他一见文偃过来,便关切地问道:“文偃师弟,这两天感觉怎样?还吃得消吧?”
文偃赶紧给师兄合十致意,非常恭敬地请求道:“多谢大师兄关心,文偃多少年来的心愿终于满足,能够在寺院里跟随师父和师兄学习佛法,当然很幸福。只是眼下有个难题想请师兄帮助解决,请师兄慈悲为怀,帮助帮助吧!”
师兄一听便哈哈笑了起来:“少年人出家能有什么难题,肯定又是肚子的问题!对吧?又是你那几个师兄多嘴,说我会教什么法儿能让你肚里不饿是吧?”
他什么都知道,也跟师父一样地神秘莫测,肯定修行有成就,今天早上的事情他也一定知道。文偃心里想着,便问他道:“大师兄,我总觉得师父不是个一般的人,别的不说,只说他用手摸我的头顶,我心里便有异样的感觉。今天早上我饿极了,便想跑到厨房里寻点吃的,可饭头和尚还没起床,只好忍着。正好师父起来在念经,越听就越有味,肚子也不感觉到饿了。我不能肚子一饿了就去找师父去听他念经,怎么样才能自己拥有这种能力?这是不是通过禅定修炼修出来了功夫?”
大师兄不紧不慢地对他说:“文偃师弟,先别着急问那么多问题!我先给你谈谈咱们的师父。虽说他出家不像你这么小,但也是青年时代出的家。一开始他先跟着几个异人修神通,出现了不少特异能力,远近闻名。但到后来,他却发现神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自己的觉悟不仅没有任何帮助,反而给自己增添了不少的烦恼,影响了自己的修行,所以才下定决心修习戒律,要断除掉一切狂妄自大、卖弄神通的不良思想。就这样,他跟随那些最有名望的律宗前辈学习律藏经典,身体力行,多少年来没有丝毫的懈怠。一般他只教人修习戒律,说只要戒律明白,除掉了一切恶习,自然心镜明亮,照见宇宙万有,所以也不讲禅定而定在其中,不求神通而通自具备。他除了终身持戒外,就是念经,从不教徒弟们修什么神通法术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走了弯路,就不能让我们大家再走弯路。功能不是不能要,《金刚经》上就讲了五眼四果。须陀洹是进入圣人的行列了,不再受物质、声音、香气、味道、感觉、法界的干扰,但他自己却不能认为到了这个境界,所以才称他得了须陀洹果;斯陀含意思是还再到人间轮回一次,但对他本人来说,没有什么来不来的概念,所以才称他得了斯陀含果;阿那含的意思是不再轮回生死,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不来的想法,所以才称他得了阿那含果;阿罗汉已经超脱了生死轮回,般寂灭了,没有什么方法或者概念来对他进行描述了,所以才称他得了阿罗汉果。得道的人与道已经融为了一体,自然不会有分别。还如佛说的那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佛已经具备了这五眼的神通,能知过去、未来,但他却丝毫没有这五眼通的概念和想法,所以才称他做佛。一切神通都是在他不自觉的状态中发挥着作用,一旦他有了使用神通的意识,也就不是佛了。”
文偃若有所悟地说道:“大师兄的意思是说,神通是不能追求的吧!追求神通就是着魔,不求神通也能成佛。对吧?”
“对!禅定并非不能修,佛祖当年在苦行林中修的就是禅定瑜伽,收心摄念,专注一境,自然会磨练自己的意志,定力必然强大。但是,许多人修定,一开始便想求得功能和神通,于是在定境中会魔影瞳瞳,有时甚至是佛像佛声,其实都是自己的幻觉。有的人定力不够,便会进入其中,就是走火入魔,把自己的大好前程全都毁了。师父不传禅定神通,就是这个道理。师父认为,佛教三学戒、定、慧中,戒是关键。一个修行者能够戒掉了一切恶习、一切欲望,心中无有恐怖、颠倒、梦想,清净无染,不就是定、不就是慧吗!也就是说,戒成而定、慧自来。这就是我们律宗的根本宗旨。你看见过师父打坐吗?”
“见过。”文偃听得很入耳,便急切地问师兄道:“师父不是不教人禅定吗,他自己怎么还打坐呢?”
师兄知道师父对他好,也知道他的来历,而且有心要帮助师父栽培一代宗师,所以一开始就想让他有个高的起点,接着说道:“师父也不是不教人打坐,他不教人枯坐禅、坐枯禅,因为坐禅不是目的。目的是成佛觉悟,所以师父坐禅就是要人去静心思考,参悟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坐禅的方法,就是默诵四律五论,即《十诵律》、《四分律》、《摩诃僧祗律》、《五分律》和《毗尼母论》、《摩得勒伽论》、《善见律毗婆沙论》、《萨婆多论》、《明了论》等,几乎全都能背得下来。通过默诵经典,然后与自己的行为对照,是否相合。久而久之,身心与经典的精髓便融为了一体,从而得到定境与智慧,所以师父强调对于律宗经典的学习,因为一个熟悉律宗经典的修行者将无处不能持戒,无时不能禅定,无法不能得慧。三学之中,戒是基础,自律中自有定慧。这一点有些像今日流行的禅宗思想。如果你想学坐禅,我是可以教你的,但你可不能把这当做解决肚子饿的办法。否则就不灵了。明白了吗?”
文偃做了个鬼脸说道:“嗨!师兄费了半天唇舌,不就是说不能执着,不能追求,只要打坐背戒律而肚子自然就不饿了。对不对啊?”
大师兄笑了笑说:“你这个小鬼头,就数你鬼哩!”接着便教给他如何跏趺双盘腿,两手结成禅定的手印,闭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心,然后默念十戒。要他试试看,感觉如何。
回到僧舍,他就照着大师兄教的去打坐,几个同屋的师兄也给他指点指点,好在小腿软,所以一盘就盘成了个跏趺坐姿,五心朝天。真是像模像样的佛子一个,师兄们都是不胜羡慕。说来也怪,他一边观看着自己的心灵,一边默诵着师父前天传给他的沙弥十戒:“一不杀害生命,二不抢劫偷盗……九不随便进食……”慢慢地肚子也不感觉到饿了。就这样,他每天晚上坐到腿疼坐不住了为止,早上早早起来听师父念经,白天到藏经阁里去学习律宗和大乘经典,听师父和大师兄讲课。自然,他感到自己的修行是一天比一天进步了,过午不食的习惯也坚持下来了,而且在禅定的境界里很舒服。他体会到了无为而无不为的妙处。
有一天夜晚,他在坐禅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耀得眼珠不停地闪动。白光过后,便是一片空寂清净的境界,只见自己的眼前慢慢地出现了一尊佛像。这佛像不同寻常寺庙中所见到的那样,是活的,那么清楚,那么亲切,那么完美,身上穿的衣服根本就没有缝儿,端坐在紫金色的莲花上,朝着自己微微地笑着。文偃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不就是我吗!可就在这念头一闪的时候,那尊佛像和莲花座便都消失了,顿时出现了一片黑暗,文偃便急得大叫起来:“回来吧,文偃!”这时,旁边铺上的师兄赶紧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只见文偃倒在床上,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大家立即又是按摩又是灌水,折腾半天,他才缓过气来。
“是不是刚才坐禅见鬼了?”师兄们关切问道。
“鬼才见鬼了!我刚才明明看见我自己坐在紫金莲花上,一念刚闪过,他就不见了。”文偃强辩道。
“那个才是鬼哩!还想得美哩,自己坐在紫金莲上当佛祖哩!当年我们也见过,大师兄就说我们是见了鬼哩!不信,你就去问问师兄去!”
文偃愣了半天,这个是我还是鬼?是我的鬼,还是别人的鬼?鬼怎么会那么好看?我怎么会有一种是我自己的感觉?是我的狂妄自大吗?可要是我却怎么又走掉呢?等我今天晚上再试一次看。
到了晚上,他又进入了禅境,只是不像昨晚最后那么黑,但是却再也没有白光和佛像出现。一连几晚都是如此,他实在憋不住了,便去问大师兄是怎么回事。大师兄说道:“师兄们说得对呀!《金刚经》中不是说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修行之人要断除妄想幻觉,现实中的执着要断除,境界中的幻觉妄想也应该断除。我们怎么能相信幻境,还认为是自己呢!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老想着成佛做祖,所以那种心理便变化成为你所喜爱的形象出来迷惑你,这是你自己的思想。如果一旦执着了,总认为自己是佛,就是着了佛魔,必定一事无成,反而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你千万不能认真!”
“他是那么美好,那么亲切,比现实中的人美好多了,怎么能是魔鬼!我不相信。”文偃还是不能放弃自己的感觉。
“比个例子吧,你常常去放牛,有没有过花开得非常美丽,但你却不让牛去碰的草呢?”大师兄试图说服文偃。
“有过。这又怎么了?”
“最美丽的花往往是最毒的草,那么最美丽的图像也往往是最毒的事物!”
“这个道理我懂,但我就是不能相信我所见到的是魔鬼!”文偃急了。
“好吧!我说服不了你,你还是去请教师父去吧!”大师兄知道缘不在自己这里,便推荐他去问师父。
文偃推开了师父的房门,师父还坐在床上,张口便问道:“文偃,你是文偃?文偃是你?”
文偃有点莫名其妙,便嘴里答道:“文偃是我,我是文偃。”
“文偃是佛?佛是文偃?”师父接口再问。
“嗯……!”这该怎么回答,文偃难住了。
志澄大师接着便问道:“文偃是佛,谁不是佛?佛是文偃,谁非文偃!”
文偃的脑海里突然像是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亮光:“我是什么?我是佛,那么哪一个人又不是佛呢?一阐提人皆有佛性,就连草木瓦石也是如此啊。佛是我,肯定也是所有的人了。只是人跟人面目不同,那么我的本来面目又是什么呢?如果我是佛,那么十方三世诸佛如恒河沙数,我又是哪一尊呢?志澄师父能知前生后世、过去未来,我怎么不问问他呢!”
文偃便给大师行了一个礼,然后说道:“师父在上,弟子一事不明,想来请教一下。”于是便把坐禅中观照到了情形向师父描述了一番,只见师父只是微微笑着,不时地点点头。当文偃说及师兄们的话时,委屈地说道:“明明那么美好,怎么能说是魔呢?”
师父回答道:“文偃啊,是佛是魔,皆是你自己心中的境界。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自然的运行靠的是自然的规律,我们的意义全凭我们的感受。有小感受,有大感受,感受到佛就是佛,感受到魔就是魔。所以无论是佛是魔,那都是你自己,有何必大惊小怪呢!他走了,走了也好,多少人掉进去想出还出不来哩!”
“别人修禅定,就是要观想佛身。我不观想佛却来了,有了佛像,以后观想不就方便了?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怎么能说是走了好呢?万一以后我再也见不着了怎么办?”文偃又着了急。
“说好就好,彻底见不到就更好了,再也没有烦恼纠缠了。眼不见,心不乱,正可以专注修行,求得真正的解脱。这是你的福分!”
“这算什么福分,看不到佛菩萨,怎么能求他们帮忙呢?岂不是没有神通了?”
“没有神通岂不更好!”
“没有神通有什么好的!像师父这样能知过去未来、吉凶祸福,多么令人羡慕啊!”
“文偃啊,错了!师父正想把这神通给人哩!我们出家人要摆脱一切烦恼和忧愁,图得个清净法身。你却想得到神通令人羡慕,岂不是贪婪之心,如何能够解脱!你出家的目的,难道为的是人家说好!那你就去追求你的功名富贵,又何必再让你爷爷为你操心呢!”
大师的几句话问得文偃无话可说,只有那张羞红的脸,还有无地自容的感觉:“我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呢!师父说得对,我出家是要求得个究竟解脱,觉悟真理,却竟然为了一个幻觉中的佛像而执迷不悟呢!大师兄已经点化了我,可我还是钻牛角尖,这怎么能算个出家人呢!”想到这里,他便跪下来向大师忏悔道:“师父在上,是弟子贪婪于幻觉妄想,追求神通法术,心存俗念。主要是听人说有了功能,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前生后世。知道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岂不对修成正果有利,所以舍不下境界里边的那个佛像,总觉得他就是我自己。经过师父指点,现在知道错了,愿意接受处罚!”
大师看他窘成了这个样子,便急忙请他起来,然后又不无关切地说道:“这种情形,修行人几乎都有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人体之中是有些特异的功能,有些江湖术士就利用这个去行骗敛财,炫惑百姓,图谋不轨。我们出家人已经四大皆空,无牵无挂了,怎么能够去追求神通法术呢?有了神通,对修行并不见得有利。没有神通,心地清净,自然能够一心一意去修道了,所以师父说是你的福分。至于那个佛像是不是你,你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十三年后自然就会明白。但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从现在起认真钻研律宗经典,切实持戒律己,勤奋身体力行。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文偃一听,赶紧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无比激动地感谢师父道:“多蒙师父指点,文偃一定听从教诲。他日有所进步,没齿不忘师父大恩大德!”
大师把脸往下一沉说道:“怎么刚说就忘了!出家人四大皆空,有什么不能够忘记的呢!”
文偃一愣,真以为师父发了火,吓得不敢作声。等看见师父转嗔为喜,师徒俩就都哈哈笑了。
从此以后,文偃便听从师命,发愤研读律宗经典,不懂的就问。因为态度诚恳,虚心好学,所以各位师兄也都十分帮助。爷爷、奶奶和爹娘也时常来走动走动,都已不能改变文偃真正出家的信念和决心了。他学习刻苦,把当年学苏秦的劲头也拿了出来,加上记忆力强,所以那律宗的四经五论全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颇有心得体会。志澄师父对他很赏识,时不时地让他去给来参拜的信徒们讲解律宗的历史、经典、教义和修持的方法等,慢慢地也就远近闻名了。
八年后,也就是唐僖宗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二十岁的文偃已经是一个相貌英俊、风流儒雅、精通儒佛、满腹经纶、天纵慧辩的青年僧人了,志澄师父、大师兄、各位师兄和自己俗家的亲人都为他感到自豪。那些游方或者慕名而来的僧人,只要是见到他的,没有不加赞赏的。而他自己却是愈加谦恭,虚己待人,所以成就也越来越显著。
有一天,志澄律师把文偃招去,照例了解他的进境,并与他探讨律宗的理论。八年了,志澄师父在他的得意高足身上可是花了不少的心血,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使命,所以从来没有间断或者发过什么牢骚。文偃进来,搬过一个蒲团放在师父前面的地上,盘坐在上面,大师则坐在床上,师徒俩多年来已经习惯于这样的交谈了。坐好后,师父发问道:“何为律宗?”
文偃答道:“律宗就是以研究学习并且传授实践佛教戒律的宗派,主要以《四分律》建立宗旨,实际创始于唐代高僧前辈道宣祖师,而祖师居住在终南山上,所以律宗又称四分律宗,或者南山律宗、南山宗等。之所以称做‘四分律’,是因为当初分四次整理才成书。其教理主要分为戒法、戒体、戒行、戒相四科,戒法是佛所判定的戒律,戒行是对戒律的实践;戒相是对戒的表现或者规定,比如五戒、八戒、十戒、具足戒等四相;戒体是受戒弟子跟着授戒师父接受戒律时所发生而且领受在自己心中的法体,也就是说在自己的心理上构成了一种防恶止非的防御功能。这就是我们律宗所崇奉的学说。律宗又分大小乘,小乘只知持戒苦修,大乘律宗却通过持戒而定慧双运,圆满成佛。道宣祖师则将《四分律》与大乘思想相沟通,依照《楞伽经》、《摄大乘论》的说法,把阿赖耶识所藏的种子当做戒体,又称作心法戒体。只要能够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边持戒,一边行善,就能达到一切功德法相,这就是所谓的大乘妙行。”
大师听着文偃滔滔不绝的论述,感觉到这狮子儿快要成熟出山了,还要加点火力,所以又问他道:“律宗既然讲究心法,不知你近来可有心得?”
文偃一听,知道师父又要考试了,便沉着地回答道:“有是有,只是一点想法,还请师父指点。所谓律宗,实不该称为宗派。因为佛教三学戒、定、慧,戒是基础,无戒不能得定,无戒不能生慧。戒行已经体现在所有的佛教活动之中,所以戒是万法之王。甚至佛祖在经中也常说,末法时代,以戒为师。戒既是师,可见其地位仿佛是佛一般,无论什么宗派都不能不崇奉。现在既立律宗,弊端有二。一是表示其余各宗不重视戒律,二使本宗之人误以为戒律便是目的,都不利于佛教普度众生的初衷!弟子口出狂言,对本宗有不敬之辞,万望师父恕罪!”
师父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真理在于自悟,人云亦云有什么意思!社会在发展,事物在变化,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除了那个绝对的真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那个绝对真理所采用的手段,手段却是在不停地变化着,所以才显得生机勃勃。你能有自己的创见,这就够了,师父不怪你!你继续说下去!”
“戒律既然不是目的,而是达到那个绝对真理的手段,那么就不应该执着。因为《金刚经》中说过:‘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如果注重于戒相,那么说明还是有心,有心就无法断除烦恼,自然无法达到那个绝对的真理。所以持戒律者当先具备大乘思想,以无心持戒,则无处不是戒体,自然就在那个绝对的真理之中。太阳没有持戒,但每日升起却不差片刻;北斗星没有持戒,但却没有丝毫的移易。原因就在于它们无心,而是顺随自然之规律。众生本来与佛不二,就因为有了妄想和贪婪,才迷却了本性而掉进苦海。如果大家都能放下心来,也不持戒,也不不持戒,岂不快乐无比了!只要露出本来面目,不就人人是佛了!世俗的人迷恋于物质的欲望,所以成不了佛;出家的人陷溺在戒律的形式里,同样也成不了佛。怎么样才能摆脱掉这些束缚呢?”
志澄大师看文偃所论,正是禅宗的思想境界,早知他与禅宗有缘,所以也不再批评他对于那些持戒律人的看法。但还是怕他境界不到,就又启发道:“文偃,话虽这么说,但我们既是律宗人,就该守律宗法。就如同我们生为人身,就得要从事人的各项活动一样。”
“师父说得对,身在律宗中,心为自由人。拜佛被佛魔,杀佛成佛祖!”
“好一个杀佛成佛!狮子一声吼,震惊人天地。也是你心灵福至,能有这样的境界,师父也为你高兴。不过,你已经是弱冠之年了。俗人要举行加冠礼,而出家人却要举行削发礼、接受具足戒了。你带发修行已经八年了,不知你是不是要落发而接受具足戒呢?要不要去跟俗家商量商量?”
文偃立即答道:“师父在上,八年来弟子跟随师父可曾有半点疏漏?出家难道还有顾虑?师父莫要说笑!弟子愿意接受具足戒,请给予安排!”
大师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具足戒师父本来可以传授,但从你的缘分和境界来说,应该到个有名的律宗戒坛去受戒。咱们附近的常州毗陵坛很有名望,是师父出家受戒的地方,师父推荐你去那里接受具足戒,也好向你的师爷们汇报汇报。师父年纪大了,不好走动,给你写上一封信带去。你觉得怎样?”
文偃很冷静地答道:“一切听从师父的安排!什么时候动身?”
“依照毗陵坛的惯例,每月举行两次具足戒授戒仪式。你明天出发,正好赶上下月月初的典礼。到了那里还要住上一段,所以你再准备点行李。”大师给他安排交待了一切,文偃便回到自己的俗家里向爷爷、奶奶、爹娘和弟妹道了别,说起要去常州毗陵坛接受二百五十具足戒仪式的话来,当然少不了一番生离死别的场面。好在文偃已经心如止水,一家人也习惯了他做和尚的样子,老张头也为有这么个孙子感到自豪。既然孙子出了家,就得教他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那自然必须是真正的出家削发。而且能到常州的毗陵坛去受戒,也是件难得的幸事,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顾虑,给孙子准备了几件换洗的僧服,便送他上了路。
到了常州,街道繁华,车马骈填,人物熙攘,美女如雲,好不热闹!但这些对文偃来说,都已经没有了吸引力。他的目的是接受具足戒而成为真正的佛子僧伽,对于戒律的修习早已淡漠了外界的变化,随他诱惑种种,我自岿然不动。他一边走路一边问,照直来到毗陵坛。
原来,古印度的人们认为僧人出家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具有贡献精神的崇高行为,所以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楼至菩萨便向佛祖请示高筑戒坛为比丘授戒。佛答应了,便让他在癨园精舍外院的东南上建立了一个戒坛,专门为僧人出家授戒。因为坛高出了地面,所以显得庄严而又神圣,后来就形成了一个传统,大型的授戒仪式都在戒坛上举行。到了汉地,在曹魏嘉平正元年间,昙柯迦罗和昙帝都在洛阳设立了戒坛,举行大型的僧人授戒仪式。后来,在六朝时期的南朝永明年间,三吴之地就设立了戒坛剃度僧人。唐代初年,灵感寺里的南山律师道宣祖师便设立戒坛,严格规范,还写成了《戒坛经》一卷。常州的毗陵坛历史悠久,就是永明年间设立的,不知剃度接纳过多少佛门的弟子,俨然成了东南佛门剃度授戒的宗主。能在这里得到剃度的僧人,那真是大有缘分,被视为至高的荣誉。
文偃并不在乎名气的大小,关键是能在这里见到佛门律宗的长老耆宿,接受到正规的训练,使自己的起点再提高一下。他踏进了毗陵坛的大门一看,其实并不只是一个高坛而已,却是一座大寺庙。正门朝南,上边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毗陵寺”,原来毗陵坛出了名,所以盖过了毗陵寺,人们只知道毗陵坛而不知道毗陵寺了。他一进寺门便见到一片广场,广场的正中是一座高出地面二丈多的梯形砖坛,上面的空间足足有五丈见方,四周插着不少五颜六色的旗子,在东南风的吹拂中飘飘展展,显得八面威风,无比庄严。他心中满是肃穆崇敬之情,这就是我将要登坛受戒的地方啊,我将从这里开始成为一名真正的佛教弟子!于是,他不自觉地绕着戒坛转了一圈,然后在正南面的台阶下对着大坛行了三个大礼。再往北面,则是天王殿,其后是大雄宝殿,再后与其他普通寺院的建筑没有什么分别,也有僧人居住在两边的厢房里。
他找到志澄师父当年的剃度师父的住处,师爷已经是九十开外的年纪了,可是精神矍烁,耳聪目明,面庞红润,颔下几缕银须飘洒,寂静之中便具备了十二分威仪,令人顿生敬仰之情。进门之后,文偃便把行李包袱放在门边,朝着坐在椅子上的师爷行了三个大礼,接着仍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来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旁边的侍者顺手接过,递给了师爷。师爷一看,原来是志澄律师介绍来接受剃度的徒孙,名叫文偃。师爷看过信后,没有说话,只是朝跪在地上的文偃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开口道:“原来是志澄的徒儿文偃!近来佛教界里盛传姑苏的嘉兴出了一个神童佛子,果真是你!果真是你!看来这志澄还是有眼力、有福气。快快起来,搬个凳子坐下!”
侍者递过一张凳子,文偃便在师爷身边坐了下来。师爷见了这个徒孙,也是非常高兴,问长问短。其余僧人听说有个嘉兴来的过目不忘的神童到了,也都挤在门前想看个明白,但是碍于师爷的威严,不敢擅自闯进去,只好在外面等着他出来。师爷最后对文偃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给人剃度过了,今天见到你,我又年轻了好多。后天设坛,我来亲自为你这个徒孙剃度!你先去安顿一下。”
文偃一听,心中不胜法喜,说不出的感激和愉悦,这是多么大的恩惠啊!以至于忘乎所以,在师爷面前手舞足蹈起来。师爷也不见怪,竟然也跟着大笑起来,里里外外的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老祖师今日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见他笑过,也从来没人敢在他跟前放肆过。这个嘉兴来的野和尚究竟有什么魅力,居然能使师祖这样,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文偃一出来,那些僧人便围住了他,又是要切磋琢磨,又是要请教开示的,还有的要他展示一下过目不忘的本领。于是,这个来自嘉兴小县的野和尚,竟然成了常州城里的僧人偶像了。
初一到了,毗陵戒坛周围围满了人,有出家的,有在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的授戒不同寻常,是给一个天纵慧辩、过目不忘而且深得住持祖师赏识的神童佛子举行的。住持祖师已经多年不持剃度之刀了,以他的威望,多少人想求他剃度而不能。可这个小县城里来的小和尚却不求而祖师主动提出要为他开刀剃度,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有看头。戒坛的两边都摆设着法鼓钟磬、铃管笙簧,正北供奉的是三世诸佛、十方菩萨以及历代律宗祖师法像;前边是条长形几案,上面是瓜果点心、香花酥油;十名律宗耆宿围成一圈坐在坛上,旁边侍立着两名小沙弥,手里端着托盘。祖师爷坐在正北朝南,是戒和尚,正式传授戒律的师父;两边各一个,一是羯磨师父,当场宣读传授具足戒的表白和羯磨文;一是教授师父,传授戒律威仪和具体作法。这是三个主要人物,叫做三师。东、西、南三方则坐着七名证明师,要证明该僧的确已经接受了具足戒,并且有通过或者否决该僧出家的权力,称做七证。人们都在等着那个动人心弦的时刻。
这时,只见祖师爷将手一挥,三声鼓响,然后是钟磬齐鸣,乐器交奏,人群便沸腾了。奏乐完毕,只见羯磨师从座位上站起来喊道:“毗陵坛授戒传法大典正式开始!嘉兴空王寺沙弥文偃上坛!”
人们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戒坛正面的人群里,只见从中走出一位英俊挺拔、干净利索的年轻僧人,轻盈却不浮佻、沉着而不迟滞地一步步走上台阶。人群中出现了一片嘘声:“是不一样啊!连他走路的样子都那么脱俗!难怪祖师爷那么喜欢他!”
到了坛上,他先转过身来朝人群行了三个大礼,人们感到受宠若惊,突然听见有人喊道:“错了!仪式上没有这一说!”不知是哪个聪明的和尚嘲讽那人道:“别丢人了!人家没错,是你错了!众生皆我历劫之父母,我今要出家,不谢父母、不告父母、不拜父母,哪成何体统!”便又有人附和道:“你别说,这小和尚还真有些见解哩!”
然后,文偃才来到这三师七证的中间,从祖师爷开始,一人行了三个大礼。这是感谢各位师父,帮助自己剃度,仿佛是重生父母一般,所以应该感谢。再次来到祖师爷跟前,他便用右膝着地,双手合十,对着祖师爷说道:“祖师爷在上,徒孙嘉兴文偃情愿出家,舍身事佛,请求祖师爷为徒孙剃度!”
这时,羯磨师又站起来宣读了出家的表白以及有关文书,之后便由教授师传授二百五十具足大戒。羯磨师拿出一部《四分戒本》来念道:
稽首礼诸佛,及法比丘僧。今演毗尼法,令正法久住。
戒如海无涯,如宝求无厌。欲护众法财,众集听我说。
然后,羯磨师便把经书递给文偃,让他当众念诵。结果没有想到,文偃却把经书合上,抬起头来瞻仰着佛祖菩萨,便字正音圆地转读背诵起来:
欲除四弃法,及灭僧残法。障三十舍堕,众集听我说。
毗婆尸式弃,毗舍拘留孙。拘那含牟尼,迦叶释迦文。
转读的声音很悦耳动听,高低起伏,婉转悠扬,这完全是志澄大师诵经的方法。清脆却又震荡着的声波,回旋在围观者的心灵中,产生着共鸣和奇妙,就连祖师爷也眯缝着眼睛,感受着这位年轻的徒孙心灵上所传达出来的无限生机。就这样,他把经书从头到尾背了下去,人群中一阵一阵赞叹声:“真是厉害!这么枯燥的经书都能背下来,我看上一百遍也背不过!”有人揶揄说道:“你是个笨蛋!怎么能跟他去比呢!也许他上辈子念了几万遍哩,所以这辈子才会过目不忘。”又有人说道:“不对!佛家忌讳自我炫耀,他这样卖弄本事,本身已经犯戒。你看祖师爷怎么训他!”
文偃背完了经书中那二百五十条具足戒后,大家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因为要进行答辩考试了。只听得祖师爷发问道:“文偃徒孙!按照规定,经文都要念诵,你为何当众背诵?是不是要炫耀你过目成诵的本事?”人群中骚乱起来,有人嘘道:“果然如此!一个小地方来的和尚竟然敢在天下有名的毗陵坛来活现!谁说戒和尚对他好?这两句话就把他问倒了,看来今天这戒恐怕是授不成了。”
“徒孙不才,但教中规矩也略知一二。”只听得文偃不卑不亢地答道,“读经的目的在于觉悟佛教的真谛,然而真谛却不在经上。真谛如果在经上,那么大家只要手拿经书就可以觉悟真谛,那又何必再去受戒修行呢!”群众又发了言:“是啊!这小和尚说得不错呀!这就是禅宗所说的‘手可指月,月不在指’,只是不知这跟他背诵经书有什么关系。”
文偃继续说道:“读经读心心读经,真正的读经是要用心去体会、去玩味,然后才能得其真髓。也只有用了心去读,才能记得住、解得深,从而领悟到其中的真谛。所以,凡是佛教经典,我只看一遍,而更多的就是去在心中体验它的精髓和实际。今天的场合,是我文偃的第二次也是真正的生命的开始,所以我要用全副的身心来领悟佛教戒律藏经的奥义和精华,这就是我要当众背诵《四分戒本》的原因。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本事,因为在佛教的戒海之中,我文偃又算得了什么!”
人群中欢呼了起来:“有道理!佛经就要这样来用心读!”这时,只见祖师爷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似乎添了一道亮光,他接着问道:“文偃徒孙,你平时跟志澄师父持什么戒?”
“祖师爷在上,文偃十三岁上在空王寺随志澄师父接受沙弥十戒。但是,徒孙平时不持戒!”
“什么?他竟然不持戒!”“出家人怎么能够不守戒律呢?”“这样还能出家!”“看来今天这剃度是看不成了,祖师爷也看走了眼!”“这样的人只能是律宗的叛徒,坚决不能给他剃度!”坛下的人群就这么一起哄,三师七证都有点坐不住了。就连一向沉着如山的祖师爷也愣了一下:“这徒孙也狂得太离谱了!出家修行,戒为基础;末法时代,以戒为师。你小小年纪,当着这么多律宗前辈耆宿之面,竟敢如此说话!即使是老衲平时,也不敢狂言我不持戒!不过,看志澄徒儿的行事为人,决不会走眼。也许这徒孙真是有些见地,看他前面那道关过得很险,且看他现在还有什么说法。”于是,祖师爷开口问道:“文偃徒孙,佛教三学,以戒为先。我们律宗则更依戒律立宗,你的师父乃是我门下高足,怕不是如此教导你的吧!你既然敢斗胆直言不持戒,是不是又有什么领悟?”
“祖师爷在上,徒孙正是有些见地,所以才不持戒的。戒、定、慧三学之中,戒的确是基础,固然重要。但它毕竟只是一种手段而已,绝对不是我们修行的目的。如果我们执着于戒相、戒科、戒体、戒法,就是本末倒置,自然得不到那个赤洒洒、净倮倮、圆陀陀、光烁烁的牟尼宝珠!佛祖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中说道:‘汝等比丘,知我说法以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法尚且应该舍弃,更何况佛所说的非法哩!修行持戒也应该从自觉到不自觉,也就是说先有意识地去严格持戒,然后这些戒律已经完全融化在自己的心里和行动上,与自己成了一个有机体。虽说不持戒,没有了戒的概念,但却言行举止无不合乎规矩,潇洒自在而不逾戒律,到佛祖菩萨之境界,哪里容得半点戒律条文!文偃出家修行为的是彻底解脱,撒手了当,志在于生死大事,决不斤斤于细微末节!所以,文偃不持戒!”文偃沉着冷静但却有板有眼地答辩完毕,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祖师爷。
这时,台下的人们看到祖师赞许地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便又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说自己不明白这是什么诡辩法,有的却说这真是高境界,一般人到达不了,所以弄不明白。正在这时,只听得祖师爷一声大喝道:“大胆狂徒!只是个撒诈捣虚、不知天高地厚的凡才,徒逞一时伶牙利齿,瞒哄老衲及各位耆宿和围观群众!既然你已经不再持戒而到佛地步,那么为何还要来我毗陵坛上接受具足戒呢?”人群中突然静了下来,大家心里都在想着:“对啊!祖师爷这几句话可问得厉害,看你这小和尚还怎么强辩!”
整个戒坛上上下下,鸦雀无声,只有戒坛四周飘扬的旗帜在噼呖啪啦作响。只见文偃抬起头来,非常平静地回答道:“祖师爷问得好!文偃说不持戒,乃是说心体虚空无相,所以心不持戒。即是‘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即是‘心无挂碍’,因为‘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才能‘究竟般’。心中本无相,戒相自不及,这才是无相大戒。但是,身体有相,有眼、耳、鼻、舌、身、意六尘六根,因而能与戒相相应,所以能够持戒,此乃有相戒。有相无相,无戒有戒,内外相融,方为持戒。文偃心中无戒,所以才来毗陵坛接受祖师爷之法刀剃度而持有相身戒,望祖师爷垂恩施法!以接引徒孙入无边佛法、广大戒海遨游!”
祖师爷一听,哈哈哈大笑了三声,然后说道:“好个天纵慧辩的狮子儿!”观众们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都觉得这小和尚是有来历,不简单。这时,只见羯磨师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朝着各位证明师问道:“文偃沙弥,能否过关,接受剃度?”
戒坛下的观众都叫喊起来:“能啊!像这样精通戒律、身体力行的沙弥还能过不了关!多少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了!”可戒坛上的三师七证却都默不作声,片刻之后,羯磨师便站起来对大众郑重宣布道:“僧人默然故,是事如是持!嘉兴沙弥文偃通过考试,可以接受剃度并秉持二百五十具足戒。下面,披剃正式开始!”
于是,戒坛上下,鼓乐齐鸣,人群欢呼,佛号起伏。这时,只见祖师爷从座位上站起来,旁边侍立的小沙弥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揭开了盖着托盘的红绸,露出一把明亮的剃刀来,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声。羯磨师走过来除掉文偃所戴的僧帽,突然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拖露了出来,观众们又是“哇”地一声,原来这小沙弥还没有彻底削发哩!“没有削发,就对佛经戒律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将来还真不知道要有多大的成就哩!我们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回去叫咱们的孩子也能像他这个样子!”有人回应道:“说得好听,你回去先查查你那祖坟里有没有那个根!”
另一位侍者端过来一盆热水,教授师走过来帮助文偃洗了头。然后,只见羯磨师又站起来当众宣读了一篇剃度文,祖师爷便一手领住文偃的头,右手的剃刀刹那一下,一缕头发便落了下来。人群在欢呼,祖师爷的手继续挥动着,嘴里也不住地念念有辞,文偃感觉到一种奇妙而又亲切的体验。也像是志澄师父抚摸他头顶时的那种感觉,但却是无比的深厚,无比的神秘。他自身多年来持戒所形成的戒体与祖师爷传递过来的戒体相互激荡交融,仿佛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时空涡流不停地在盘旋、在延伸、在扩大,直到充满了整个身心、整个宇宙,最后进入一片混沌之中。就在他恍兮惚兮的当儿,只听得头腔顶部一声巨响,混沌慢慢散开,留下了一片清净世界,已经超越了时空的概念,只剩下心中的法喜!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怎么那样自由?那样安祥而又那样亲切?他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与那头发上淋下来的水搅在了一起,模糊了整个面庞。
在人群的欢呼声与祖师爷剃刀的挥动声中,文偃的头颅已经光光亮亮一发不剩了,在中天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光光亮亮,耀人眼目。祖师爷放下剃刀,大声说道:
尘缘诸烦恼,尽随此发休!
杂念及分别,莫向此中留!
文偃又为祖师爷顶礼三次,也接口吟道:
历劫诸烦恼,祖师一刀休。
梯航今已得,尘境自不留!
这时,一侍者端上来另一托盘,祖师爷揭开红绸,原来是一副僧衣僧帽。祖师爷拿起僧帽为文偃戴在头上,教授师与羯磨师又帮他穿起僧衣袈裟,真是焕然一新,光彩照人。文偃穿戴整齐,然后跪下来朝着三世诸佛顶礼,然后是三师七证,再后是戒坛四面的观众。一一行过了礼,大家无不欢呼佛门又添新秀。羯磨师便朝大众宣布道:“各位比丘、比丘尼,各位善男信女,本月初一毗陵坛传戒剃度大典正式结束!”
晚上,文偃去拜访祖师爷,一来感谢他为自己剃度,二来想请教一下自己的前程,希望得到开示。祖师爷对他说道:“文偃徒孙,今天的传戒非常成功,这是老衲生平第一次的盛事。我观你的机缘不在律宗,将来未可限量。但是,既然接受了律宗的戒律,就应该有所造诣,基础还是要牢靠,就在这毗陵寺里修行实践上一段再说吧!”于是,文偃便跟着祖师爷和师伯、师叔们整天参学研讨律宗经典奥秘,渐渐得其真髓。
半年过去了,文偃经常给其他僧人讲授律宗经典的真谛和精华,震动了常州城的远近四方,有不少僧人从外地赶来向他请教求学。一天,祖师爷把他叫过去,是志澄律师来了信,说自己年纪渐大,要文偃回去帮他主持空王寺里的事务。祖师爷问道:“文偃徒孙,你觉得在毗陵寺里怎样?能不能留在这里帮帮你的师伯、叔们讲法?”
文偃深情地答道:“在毗陵寺里能够亲近祖师爷和各位师伯、师叔,得以随时请教,执经问难,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就让文偃感激不尽了。按理说,出家人四海为家,哪里都可以行脚驻足,留在这里当然好了。可是,志澄师父是徒孙的启蒙恩师,他那里需要徒孙,我应该回去帮他才对。自己有了进步,还是应该回报给自己的父母之邦,给他们以精神食粮。祖师爷认为怎样?”
祖师爷微微笑了:“出家人心怀慈悲,普度众生,这才是一代宗师的风范!可以回去!你什么时候动身?要不要去常州城里转转?”
“徒孙此来为的是求得戒律大法,得祖师接引,如今已经达到目的,可以无憾。世俗境界,只能毁人,无益于修行。文偃就此告辞,现在就动身回去。”文偃说毕,便跪下来朝祖师爷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然后满含着眼泪说道:“祖师爷在上,请多多保重!徒孙有机会就来看你老人家!”
祖师爷也动了感情,朝走到门外的文偃喊了一声:“文偃徒孙!”他的眼角里多了一些湿润,文偃回过头来“嗯”了一声,祖师爷却向他摆了摆手说道:“走吧!觉悟得了好处,可别忘了老衲啊!”文偃忍着就要流出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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