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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舍身事佛在髫年 下
越往镇东头走,怎么就越觉得这条路很熟悉,心里很舒服,真是奇怪!一来到寺门前,“空王寺”三个金光大字便映入眼帘,金碧辉煌的庙宇殿阁耸立雲霄,香烟袅袅,给这座古刹增添了十足的神秘氛围。又赶上寺里正在做法事,那一声声悦耳动听的梵呗,一阵阵抑扬顿挫的乐声,一回回发人深省的钟磬,信徒们真诚的心灵旋律伴随着天国神秘的宇宙主题,在进行着交流和共鸣,一下一下猛烈地敲击着小文兴的心灵深处。“这地方怎么这样熟悉?这声音怎么这样熟悉?怎么就比自己的家里还要亲切呢?真是怪事!难怪镇上的人都要往这里来。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他跟那两个小朋友悄悄地走了进去,看见许多人都排成了队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当胸,嘴里不住地上下翕动着发出有节奏而能产生共鸣的经咒声;有些光头穿灰衣的人或者敲钟,或者击磬,或者吹笙,或者摇铃,都在各司其职。只见队伍的前边有几位穿着绛红色、黄色衣服的光头和尚带领着大家吟诵着经咒。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大和尚,声音如同洪钟,一会儿高扬,一会儿沉郁,充满了智慧和神秘,令人陶醉。小文兴虽然没有听人念诵过经咒,但在这样的氛围里,也许是灵感的勃发,也许是慧根的萌动,他竟然也忘乎所以地随着前边那位大师一句高一句低地哼了起来,有时候那尖而细的童音反而盖过了那位大师。队伍中有人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这位天才的童子究竟是谁,里边也有认得的,所以引起了一点骚动:“啊!这不是镇西头张老汉的孙子!看来,真是跟佛门有缘啊!”那位大师只是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这位冒冒失失的小孩,两个人的眼睛就那么一瞬间,小文兴的心里就是一个颤栗。“这个人的眼睛好厉害啊!这是谁啊?莫不就是人们说的那位志澄大师!我来是跟他辩论的,怎么反而跟着他念起了和尚经!真是莫名其妙!”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拉着那两个小朋友便出了殿门。
那两个小朋友告诉小文兴说:“刚才站在前边领唱的人就是志澄大师,你不是要跟他辩论吗?”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等他出来了,我再和他辩论!”
过了一会儿,法事好象结束了,一群人围着那个志澄大师问长问短。志澄大师看见了跟着他诵经的那个小孩,便拨开了人群朝这边走来。这时,小文兴看得更清楚了,但就是忘了在哪里见过他。不过,今天来,是为了跟他辩论,是对手,不能谈交情。于是,他又傲慢地昂起了他的小脑袋!
“你就是那个要找我辩论的小文兴吧?”志澄大师走上前来拉着他的小手说。
小文兴猛然一愣,不无好奇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小文兴?而且还知道我要跟你辩论?”然后,他又把精神一抖,将志澄大师的大手往旁边一甩,便正儿八经地说道:“不要套近乎!我是来跟你辩论的!”
志澄大师一看他那副模样,便笑了笑说道:“好吧!也不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咱们就开始辩论吧!你要跟我辩什么?”
这时,那些从佛殿里走出来的和尚和居士们看见这边热闹,便都围了过来。小文兴一看人多,不仅不害怕,反而来上了劲:“清平世界,出家不出家在于人的自愿。你为什么在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强迫我爷爷叫我出家?”
“该出家就出家,该在家就在家,命由天定,我怎么能够强迫你呢?你没有出世前,我是跟你爷爷说着玩的,要出家也得你自己的缘分到了才行。我是出家的命运,也想出家,条件也允许我出家,所以我就出了家。你虽然有出家的命运,但你不想出家,条件也不允许你出家,所以你就不能出家。这就是清平世界,自愿出家的道理。你去问你的爷爷,我是不是逼过他?”志澄大师不紧不慢地说着。
第一辩就受了挫,看来这个对手就是不一般。逼我出家的事,看来是我爷爷自己看得太重,因为太爱小文兴的缘故,生怕我这个小宝贝蛋被人抢去,所以怪不得这位志澄大师。但这么多人围着看,辩论是不能输的,必须扭转话题:“我出家的事先放过一边,再说我们男子汉一生在世,就应该大有作为,像战国时候的苏秦和我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那样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业绩,上报君王,下济黎民,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像你们这些和尚,无所事事,坐耗钱粮,逼人出家,毁坏孝道,有什么好呢?”
“好一个灵牙利齿、天纵慧辩的狮子儿!很可惜你只是读了几本书,听你爷爷讲了那么多一厢情愿的话,就把那当了真。其实,生活决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的,除了苏秦和你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外,难道天下就没有人想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救济百姓、流芳百世吗!关键是你想的和你能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苏秦怎么样呢?他身挂六国相印,团结山东六国,共同对付秦国,是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结果张仪挑拨而使六国离散,苏秦自己也被齐国的刺客刺杀,最后六国都先后被秦国所灭。他的事业到底是个什么?还不如早点让秦国平定天下,人民反而会少遭受一点痛苦哩!你的那位十三代老祖宗是有过文名,也当过官,在咱们镇上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可他为什么不做官了,要回到老家来呢?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呢?”
“苏秦的结果我知道,但我的老祖宗为什么要回家呢?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功成身退,想在家里能吃上咱们老家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啊!这是咱们村镇上,甚至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啊!”小文兴得意地说着,一边看着志澄大师的反应。
围观的和尚和居士们都替志澄大师提着心,因为张翰当年弃官归隐,就是为的吃家乡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啊!可志澄大师一点也不着急,只听他慢慢地说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如果他想吃家乡的特产,那就不要离开家乡好了,这样一辈子不就整天可以满足心愿了?他学文章为的是功名,东奔西走也为的是功名,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应该说可以施展抱负、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了。但是,官场险恶,仕途艰难,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要升官就得昧掉良心,巴结奉迎;要正直就会受到排挤,壮志难酬。你的老祖宗是不愿意委屈求全,遭人白眼,所以才弃官归隐,以求得心理的平衡。如果真心要弃官,当初又何必要当官呢!”
围观的人群里“嘘”了一声,原来是这个样子,志澄大师说的就是深刻。小文兴眨巴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说的也许有道理,这我爷爷没有给我讲过。就算我的老祖宗回家不仅仅是为了吃咱们老家的特产,那么他的回家怎么能跟你们的出家相比呢?他还要侍候父母,下地干活,以尽孝道哩!‘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们的出家,是在抛弃生养自己的父母,不尽儿孙的义务,有悖人伦,大逆不道!乌鸦尚且知道反哺,小牛还能晓得舐母,大丈夫出家连禽兽都不如啊!”
围观的许多出家人听着这小孩子口出狂言,分明是在骂人嘛,谁还能忍受得了,几个刚出家不久的小沙弥已经挽起了胳膊袖子,捏起了拳头。只是碍着志澄大师的面子,而且大师平时管教极严,所以不敢放肆。只见志澄大师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恼火,这就让小文兴很惊讶。他本以为会激怒志澄大师,好让他难堪,没想到大师真有大师的风度,倒显得自己没大没小的了。
“你说的这话,我们听得多了,没有关系!人是应该孝顺父母的,这没有错。但是,对父母的孝敬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有的人为了孝敬老人,哪里也不去,衣食也不缺,可父母还是不高兴,这能算是孝敬老人吗?”
“不能!孝敬老人就是要让老人开心!”
“这是因为人类除了物质上的享受外,更重在精神上的享受,人跟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类有精神上的要求。如果说人类的生存意义就是吃喝玩乐,那我们才连禽兽都不如哩。精神是看不见的,它有各种各样的,有的人信仰佛教,有的人信仰道教,有的人信仰鬼神,有的人信仰报应。但不论信仰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己的精神支柱。如果一个人有了精神支柱,生活起来才会有意义,才会感觉到幸福而有前途。追求功名利禄也是一种信仰,有的人就是为名利活着。有了名利就高兴,没有了名利就活不下去了。但是,天下之大,还有很多的人不是为了名利而活着的。”
“什么!天下竟然还有不为名利而活着的人!那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小文兴听他说的跟爷爷说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很有哲理性,自然也就来了兴趣。
志澄大师看着小文兴有了转机,便有板有眼地讲了起来:“他们是为了人生的根本大事而活着。他们要探索人生和宇宙的真谛,要实现自己人生和生命的价值。佛教认为,世界上的生命方式有六种:天、人、阿修罗、畜生、地狱、饿鬼。所有的生命都在这六种境界里生存,叫做六道轮回。比如我们常常问自己:我生从哪里来?死到哪里去呢?是不是我们一死,这个生命就结束了呢?如果我们知道自己这一个生命就这么短短的一刹那,尤其是跟那永恒的宇宙一比,那就太悲观了,也许连生活下去的希望也都没有了。正因为我们的生命并没有在这一生里完结,而且还有着来生后世,这样就增加了我们生存下去的信心;因为还有前生,也许我们原来都是佛菩萨,这又增加了我们做人的自尊心。六道之中,后三种方式是最苦的,天道只有快乐,阿修罗道只有烦恼,人间有苦有乐。人类有离苦得乐的愿望,因为他知道苦也知道乐,所以,要探索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只能在人类的生命方式里,这就是修行。修行得好,积善行德,就可以升天或者再做贵人;修行不好,恶贯满盈,就会下地狱而进入三种最苦的生命方式,或者做阿修罗而永远没有幸福。六种方式之外还有一种,那就是最最快乐的地方——极乐世界。如果我们能够修行成功,彻底领悟了人生和宇宙的真谛,不再被烦恼所折磨,不再被贪婪所焚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么我们不仅自己可以成佛做祖,而且还可以使我们的亲人离苦得乐,生活得幸福美满,永远不再受苦。你说说看,是这样地孝敬父母好呢?还是在父母跟前寸步不离地孝敬好呢?”
小文兴哪里听过这样的道理!心里觉得又新鲜又具有诱惑力,早把他爷爷教给他的那一套忘光了:“当然是这样的大孝敬好啊!关键是通过你说的所谓修行是不是能够做到呢?”他十分天真地问。
“如果不能的话,那么大家又何必出家呢?知道我们这座寺庙为什么叫做‘空王寺’吗?”
“不知道。”就连其他的一些居士也未必知道,所以都想听志澄大师讲一讲。
“空王寺主要供奉的是空王,那就是释迦牟尼佛祖。他因为明白了四大皆空的真理,断除了一切烦恼和忧愁,所以被大家尊奉为空王。他的教诲被称做佛教,他的徒弟被称做佛徒,他的说法被称为佛经,他的寺庙被称为佛门或者空门。他原来是古印度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王子,名叫悉达多·乔达摩。王宫里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用不尽的锦衣玉食,说不了的娇妻美妾,赞不绝的功名利禄。应该说,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能够生在这样的家庭,得到如此的地位,就算达到了顶点,早该心满意足了。然而,世间的繁华并没有阻挡他追求真理的目光,肉体的享受并不能够代替他对精神彼岸的探索。他是人,他是人类的精英。当他一生下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七步,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怀!能说他不是大丈夫吗?他要做天地人三界的导师,他要替人类找到一条彻底解脱痛苦的道路,他要救度天下众生,包括轮回在六道之中的所有生命形式。但在皇宫之中养尊处优是根本办不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摆脱掉自己作为人的一切妄想和欲望,使自己进入到永恒的宇宙本体之中而与道同流,然后才能看到真正解脱的道路。所以这位万世流芳的王子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本应属于他的一切:王位、妻妾、名利、财物、国土、人民、权势、威仪等,出了家,走向了艰难困苦、自我磨砺的苦行丛林之中。他在六年苦行僧的修炼中,跏趺而坐,瞑目观心,屏除万缘,无牵无挂。每天只吃一粒米,喝一滴水,老鸦把他当成了一截枯木树桩,竟然在他的头顶上筑起了巢。等到他从跏趺座中起来的时候,他的屁股瘦得就像尖刀一样,站都站不稳,爬都爬不动了!”
“啊呀!这么样地吃苦!这么样地顽强!真不简单啦!一般人谁能做得到!难怪大家要那么样尊敬他哩。”小文兴早已听得入了神,只怪爷爷不让他早点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后来呢?”他着急地问。
“正是他吃了比一般人多得多的苦,所以才会有最高的境界。他从苦行林中走了出来,在尼连河中洗了个澡,吃了些人天众生供养他的乳米粥,然后就跏趺坐在菩提树下,妙禅七天七夜,终于参透真谛而悟道成佛。他与道融为了一体,站在了宇宙之巅,俯瞰着生命的涡流在不停地旋转,六道轮回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其中的生命个体,谁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却还是那样你死我活地争权夺利,不知觉悟!这位王子动了慈悲之心,想看清楚那涡流被转动的力量来自何方。慢慢地涡流停止了旋转,他看清了,那动力就是人们的烦恼,烦恼则来自于占有,占有是因为贪婪,贪婪是因为选择,选择是由于分别,分别又来自糊涂。啊,一切的祸根都在于人们自己的糊涂,而断除糊涂的唯一办法就是培养自己的智慧。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拥有了宇宙间最高的智慧,从而成了觉悟的人——佛。”
“啊呀!太好了!太伟大了!太奇妙了!但愿我有一天也能成佛!”小文兴兴奋地拍着两只小手嚷道。旁边围观的僧人和居士们听他说自己要成佛,便都不屑一顾地在心里说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话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想成佛哩!想得怪美!”只有志澄大师心里明白,知道他是一块真材实料,所以耐心地鼓励他说:
“佛性人人具有,只是我们的佛性长期被欲望和尘缘所玷污、扭曲,已经面目全非了。必须得个有大智慧、大功德、大觉悟、大能量的导师出来给上我们当头一棒,使我们能够猛然醒悟,从而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再愚蠢糊涂,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那个时候,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你是佛,我是佛,还有什么烦恼和忧愁呢!正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能够认清自己本来的佛性,这位觉悟了的王子便把他所领悟和看到的真理讲给了更多的人。课程就是‘四谛’和‘三法印’,学生就是那些愿意明白自性的人。四谛即是四大真理:苦、集、灭、道。苦是说人生本来就是苦,集讲的是人生痛苦的原因;灭说的是有一个消灭了一切痛苦和烦恼的境界,道讲达到那种境界的方法和途径。三法印即是三种境界: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般清净。诸行无常是说所有的运动都不会永恒不变,诸法无我是说所有的物质都不能主宰自我,般清净是说只有清净无为了才会达到般自在的境界。大家接受了他的观点和方法,从而得到了解脱和自由,所以都把他称做释迦牟尼——释迦民族的圣人。为了把他的智慧和传统都保持下去并且发扬广大,一些志愿者便舍弃了一切世俗的功名利禄而出家当了和尚,自觉地承当了弘法利生的重任。这个传统不仅流传到了后代,还从印度流传到了中国,又从中国流传到了外国。出家修行的人自己觉悟了,肯定会让更多的人得益,首先就是自己的亲人,你说是不是呢?大家平时到寺庙里听法念经,拜佛烧香,被佛的伟大人格所感动,开了智慧,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家庭和睦了,社会安定了,心情舒畅了,生活幸福了,难道还能说出家人是大逆不道、耗费钱粮吗!你的老祖宗为了孝心和尊严而弃官归家,难道不许我们为了良心和真理而舍身出家吗!”
“是啊!志澄大师说得对!功名利禄靠自愿,出家修行也是自愿。功名利禄的目的是谋生糊口,出家修行却为的是精神解脱。一个是为肉体,一个是为灵魂。相比之下,灵魂却更重要,否则我们与那些猪狗又有什么区别呢!真理更可贵,孔老夫子也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话啊!为真理而出家修行也真是值得!”小文兴心里在不停地翻腾着,“况且,出家自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克服多少困难和障碍,得要多大的毅力和智慧啊!他们才是真正的男儿大丈夫!我却为了自己的私欲而信口开河,侮辱佛门清净之地,真是该死!”他腓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对志澄大师说道:“是小文兴年幼无知,冒犯了大师和各位兄长,还望大师多多包涵!大师刚才所讲,真是醍醐灌顶,让人茅塞顿开!听君一席话,胜读四年书啊!不知道大师有没有能让我读的书?我能不能出家?”
这一连串的问题虽出自一个小孩子的口里,但却显得极不寻常。因为他的家庭在该镇上尽管没落寒微,但毕竟还是书香门第,代表着文化人的传统。如今,号称神童善辩的张文兴不仅服了输,而且还要出家做和尚,真是斯文扫地了。要是张老头知道了,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哩!围观的和尚居士们都感到惊诧,看着志澄大师怎么来了断这事。只见志澄大师抚摸着小文兴的头,不住地赞叹道:“好个狮子儿啊!这里的书有的是,你尽管来读。出家的事可非同小可。你就是有出家的命,而且也愿意出家,但还得要各种条件具备才行。首先,你爷爷的那一关就过不了!”小文兴任由大师抚摸着,突然一种电击般的感觉传遍了全身,竟然是这么熟悉、亲切、温暖而又让人颤栗。这是什么?是超越了时空所传递的契约,还是真有慧根灵性的沟通?或者是三生萦绕的缘分?佛祖伸出金色手臂抚摸地藏菩萨头顶时,是否有这种感觉?
正在说着小文兴的爷爷,这爷爷就到了。他好半天不见了小文兴的面,就着了急,四处寻找。听人说跟着两个小孩到镇东头去了,又有人给他说小文兴正在跟志澄大师辩论着哩,那张小嘴厉害着哩。他心里格登了一下,预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就往空王寺奔去。
志澄大师话音刚落,张老头便气喘嘘嘘地跨进门来,恰好拾了一个话柄,就接着话茬叫了起来:“是的!他爷爷这一关就是不好过!你又给我小文兴说什么坏话呢?”这时,小文兴便朝爷爷跟前跑去,拉着他的手嚷了起来:“爷爷!爷爷!小文兴要出家!小文兴要出家!”
爷爷看着那么多围观的和尚居士,心里是说不出的味道,铁青着脸色,朝着志澄大师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也不顾什么斯文不斯文了,对着小文兴大吼了一声:“混蛋!你懂得什么叫出家?”小文兴也不示弱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还敢顶嘴!”爷爷说着便提起了巴掌,朝着小文兴的左脸蛋上落了下去。就在快要掴着的时候,小文兴眼中滚出来两行热泪,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回家吧!”爷爷的巴掌硬是没有落下去,弯下腰去抱起了小文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空王寺。
小文兴在爷爷的肩膀上往后看着,那一双满含泪水的大眼睛,那一张紧紧撅起来的小嘴,无奈之中又透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情,似乎在说:“志澄大师,我会来回的,不要着急!”志澄大师望着远去了的爷孙俩,不住地点着头。
回到家,爷爷好几天不说话,饭也不大吃,地也不大下,就是干躺在床上看顶篷。家里人也都不敢招惹他,只有小文兴倒不时地爬到床上,直给爷爷说好话,赔不是,逗爷爷开心。爷爷也不能总是生气,所以慢慢有了笑脸,但还是怕小文兴再到处乱跑,所以下地去一定要带上。这样,爷爷在田间劳动,小文兴便坐在地头看书。有时无聊了,就去跟水牛玩,牵着它去吃草、饮水,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个牧牛娃了。放牛的时候,他总要带上一本书去看,有时拿在手上,有时拴在牛角上,一边走一边看,非常用功,爷爷看了也是非常高兴。突然有一天,小文兴牵着水牛回到家里,嘴里不住地叽哩咕噜,好象是在念着什么:“揭谛,揭谛,婆罗揭谛,婆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这不像是中国话,爷爷一联想,怎么好象是和尚庙里念经的声音!糟了!这又是志澄那个秃驴搞的鬼!他立即跑到小文兴身边,问他念的是什么书。小文兴感到不妙,心里一着急,身子便不停地朝后躲,小手却不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衣袋。爷爷一看便明白过来,一手就把他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本小册子《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这气便不打一处来,随手就把它撕了个粉碎,摔到小文兴的脸上:“这是什么书?我叫你看!我叫你看!”
小文兴又是心疼,又是委屈,小嘴却还是不饶人:“小文兴没惹爷爷生气啊!这书有什么不好的呢?‘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般。’这话说得多好!人们心中有了牵挂和贪求,才会患得患失,才有恐惧心慌,才会张狂颠倒,你争我夺,尔虞我诈,怎么能够得到自由呢?只要心中没有贪婪和欲望,就不会有烦恼和忧愁,人人自安,天下太平,人类才会得到最大的幸福。爷爷你说对不对啊?”
“对个屁!人要是没有了贪婪和欲望,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有了欲望,社会才显得五彩缤纷,生活才有滋有味。什么自由!什么幸福!什么究竟!都是胡说八道!般是什么?般就是死!死了有什么好?”
“死了有什么不好的?再说般也不是死,它是人们觉悟以后的一种完全超脱、自由自在、常乐我净的境界!爷爷说的完全不对!”
“小小的孩子不想着建功立业,忠君爱国,光宗耀祖,就想着些歪门邪道,对得起谁啊!爷爷疼你爱你,难道就为的是让你抛弃爷爷和家庭去出家当和尚,学些‘子不语’的东西,反过来再教训爷爷!”爷爷有点火了。
“爷爷说的不对!爷爷的大恩大德,小文兴永远不会忘记。出家并不是不报答爷爷的疼爱,而是要更好地报答爷爷哩!等我追求到人生和宇宙的真谛,要让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得到超升极乐世界,永远不再受那轮回之苦。就是爷爷死了,也不会堕落到地狱中去受苦!”
“你再给我说一遍!爷爷疼你爱你,你倒巴望着爷爷快点死哩!”这次巴掌真是落了下来,重重地掴在了小文兴的脸上,那娇嫩的脸庞上顿时现出了五道青痕。
奶奶在屋里听着爷孙俩的对话,十分不投机,但又不好出来干涉。可这一记耳光却听得真切,再也忍不住从屋里奔了出来,把孙子拉到自己的怀里,冲着老公喊道:“你这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怎么不去功名富贵、光宗耀祖呢?一天守在你这个鬼屋里干什么?小文兴什么说的不对?你要是心里不老想着你那什么十一代老祖宗,安安心心过日子,这个家哪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没有本事,反而要怪孙子,圣人书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看你把孙子的脸打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像你这个样子,我也巴望你死哩!”
老太太这是平生第一次发了火,倒真得把老头子给镇住了,他心里不住地翻腾着:“是啊,我怎么只能埋怨人家孙子呢!我自己不就没有成器嘛,看来张家的后代真是没有指望了。唉!是不是佛家说的因果报应?我们的祖上也没有亏人啊,为什么要这样来惩罚我张家啊!也许我真得该死了,老糊涂了,想荣华富贵给想疯了。孔老夫子不就说过:‘富贵于我如浮雲。’想当年,我那十一代老祖宗不就是视那功名富贵如粪土,才弃官归隐乐逍遥的吗!就是小文兴不愿意去追求功名富贵,只要能跟我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看来老婆子没有说错!”想到这里,他不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象这一生所压在他头上的振兴张家的神圣使命一下子给解除了,他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
“你叹什么气呢?小文兴是什么样的人?天下的人谁不知道,明明是佛子下凡,就连志澄大师也要敬畏他三分。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一次一次地下狠手打他!不是我们婆媳俩整天给你念忏悔经,你那狗爪子早就烂掉了!多少人家求也求不到的,也许是你们张家那十一代老祖宗显灵,我们求孙子心诚,所以佛爷爷就给你们张家送了一个他的徒弟来。他到人间来,一是给你张家脸上贴金,二是要普度天下的众生。他的使命那么大,你却自私地要把他留在你跟前等着给你送葬,你受得起吗!”老太太也受够了张家的窝囊气,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所以又发了一通。
说来也怪,这张老头也是个满肚子学问的人,一下子竟然给觉悟了过来,所以老婆子骂不骂,他倒一点也不生气了:“骂吧!以前是我鬼迷心窍了,一心要叫小文兴去争夺个功名富贵,让我脸上长点光。其实都是妄想,以后再不逼小文兴就是了!志澄大师那边他想去就去吧,佛经道书他想看就去看吧!但那个出家的事情,我是不能答应的!我不能眼看着张家断子绝孙!”
从此以后,小文兴获得了极大的自由,平时跟着小朋友们去放牛,有了空闲就去空王寺里找志澄大师借书看。什么《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佛说阿弥陀经》、《妙法莲华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观无量寿经》、《华严经》、《楞严经》等大乘经典他都读了,而且真是过目不忘。有的人名和地名、概念和术语他不懂,而且记起来也不很方便,所以就去问志澄大师,懂了的自然也就记住了。佛经给他展示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充满了神奇和奥秘,具有无穷的诱惑和甘美的滋味。他不住地咀嚼着,从中吸收着丰富的精神资粮和营养。懂的道理越多,他对尘世俗缘的厌恶就越大,对佛门的清净就越是向往。但志澄大师一直说他的机缘未熟,要他再忍耐一段。尤其当他看见那些出家的小沙弥们不仅能够随侍志澄大师,而且还能经常在佛前走动,随着年长的和尚们做些法事,每天都能上早晚课,得到正规的训练。更主要的是他们可以去藏经阁里去读三藏经书,学习律宗的功课,接受更深的教育。志澄大师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对他说道:“出家的机缘还没有熟啊!不要羡慕那些小沙弥,你所领悟的境界,他们还不及一半哩!再等十年出家,也能赶得上他们,不要着急!”小文兴只好等着。
说来也怪,文兴9岁上,母亲又给他生了个弟弟,爷爷的劲头又上来了,给他取名为文隆。这样,爷爷的被窝里就容不得文兴了。11岁上又有了一个妹妹,爷爷给她取名为文秀。文兴多了两个弟妹,家里人口成了7个,那一点薄田怎么能养活得了,加上徭役租赋越来越重,糊口都成了问题。正是当家方知柴米贵,原来没有儿孙想儿孙,现在有了儿孙却嫌人多了。就剩屋里那一堆子破书了,说卖心里舍不得,就是卖也没有人要。文兴年龄大了,饭量也大了,爷爷的身体也日渐不如一天了,这该怎么办呢?正好文兴一天念叨着要出家,要学习,现在又有了一弟一妹一双儿女,不至于断子绝孙了。干脆把文兴送到空王寺里去,先不落发,跟上志澄大师几天。听说那大师要求极为严厉,过了这一段艰难,也许文兴受不了那里的苦还会回来哩!老张头又打上了他的如意算盘,便跟老婆子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如今到了咱们去求他的地步,不知道志澄大师还要不要文兴了?”
老婆子说道:“我看咱们文兴跟那志澄大师极有缘分,而且当初说好的要拿文兴来交换,让我们儿孙满堂。如今,事事都应验了,不舍文兴就是我们的不对了,志澄大师怎么会不收呢?我记得当年志澄大师摸着文兴的头说什么‘佛法凭尔绍隆’的话,也许咱们文兴真的是个出家的料,会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将佛法兴隆一下哩。这对咱们张家也是个光荣,积个大大的阴德,说不定后辈真会发迹哩。就这样,你先去见一下志澄大师说说,然后就把文兴送过去吧。看着他在家里那个难受的样子,谁心里都不好受。”
于是,老张头只好腆着个脸去找志澄大师,半天开不了口。还是志澄大师心里清楚,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迎接到方丈里坐下,让小沙弥给沏上了一壶茶。茶也吃了,总得开口了:“志澄大师啊,以前都是我不好,错怪了你,也害了我自己。其实儒家也说命由天定的,该是怎样就是怎样,顺其自然了反而落得个潇洒。我们家里也真是个怪,十三代祖宗是弃官而隐图潇洒,这十三代孙子却是更潇洒,年纪小小的竟然连这家也要弃而出家了。我琢磨了好久,看来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所以就干脆让他跟着你出家也好。又在本镇上,离家不远,有什么也好照应着点,免得文兴在家时老不高兴。你看,叫他什么时候过来?能不能先不落发?”
志澄大师知道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也就不点破:“你这是真想通了,还是假想通了?是不能反悔的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言为定!明天就来行吗?”
“行!”
就这样,真是天缘凑巧,文兴就这样出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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