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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舍身事佛在髫年 上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浙自古便多灵秀之气,钟天地之英媚,山清水丽,人物杰出。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的嘉兴。
嘉兴县古属吴越会稽之地,春秋战国时原名携李。三国时吴国黄龙四年,因为田地生产嘉禾优秀的庄稼,所以改名为禾兴县。后来,孙皓因为其父名字叫和,禾兴二字犯了尊讳,便改成了嘉兴县。嘉兴土地肥沃,南湖秀丽,盛产菰菜、莼菜和鲈鱼。记得晋朝时有位大文豪叫张翰的,就出生在这里。他名翰,字季鹰,希望能够像年轻的雄鹰一样,凭着他那一双坚劲有力的羽翰,翱翔在自由的天空。他善长写诗作文,名震一时,号称为“江东步兵”。他因为文才练达,官做到齐王司马冏的东曹掾。有一天,秋风骤起,落叶萧萧,突然勾起了他的乡愁。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有滋有味的炒菰菜、又香又淳的莼菜羹、又鲜又嫩的脍鲈鱼等家乡的上口菜肴,没有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蜗角名利,有的只是家常话、父母儿孙的天伦之乐,那该多好啊!与其在仕途上巴结阿谀那些势利之徒而谋求一官半职,还不如归还家乡,在高堂之上服侍父母二老从而享受天然的心灵愉悦哩!于是,他毅然辞去了官职,扛起行李回到家乡孝顺他的父母去了。这种潇洒不羁的行为、热爱故乡的情思,都激励着历代的知识分子,使人向往。大诗人陆游在他的《初冬》诗中就说道:“鲈肥菰脆调羹美,乔熟油新作饼香。”
嘉兴是美,家乡是好,但在不公平的社会里,人们社会地位的不同,对这种美好的领略和享受的程度都是不同的。像张翰这样的穷潇洒固然不错,也令人倾倒,但真正能像他这样淡泊名利的又能有几人!穷潇洒不怕,就怕还是个死硬派,又不与那些苟狗营蝇者合作,这样以来,连那潇洒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个穷字。穷得叮当响了,还有几根骨头在,而骨子里面的富有却永远不会忘记,所以就有了穷得自豪的依据和激励后辈奋发的教材。到了张翰的第十一代贤孙那里,尽管也想像贤祖宗那样谋个一官半职,然后潇洒一下再回乡,如李商隐说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可惜,除了会念几句书外,也只是一事无成,所以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代。
遗憾的是战乱频仍,天下太平不了,这下一代不仅不争气,而且都到了二十七八岁了,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了后代,断子绝孙,辱没了先人的英名不说,连个发扬广大贤祖宗的事业的希望也没有了。这个责任重大,谁也不敢承当,于是公公埋怨儿媳,丈夫斥责老婆,她只好来顶缸。要休了她吧,这女子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德性极好,从来不晓得高声说话,婆婆倒是满心喜欢,所以舍不得。讨一房小妾吧,又要花不少钱;抱养一个吧,婆婆不同意,说自家世世代代积福行善、拜佛布施的,怎么会断子绝孙呢?“这一定是佛爷在考验我们的心灵诚实不诚实。我们赶紧去镇上那头的空王寺里拜拜佛、烧烧香,求佛爷菩萨保佑,给我们张家添个儿孙吧!”说到烧香拜佛、积福行善来,这张家也的确是世代如此,老公公一听,把大腿一拍说道:“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说走就走!”一家人便准备了些瓜果点心,一起来到了镇那头的空王寺。
空王寺的住持是志澄律师,他一生研修佛教戒、定、慧三学中有关戒律的学问,不仅精通律部的经典著作,而且能够身体力行,由戒入定,由定生慧,能知过去未来因果,造诣很深,远近闻名。他对老张家也很是熟悉,张婆婆经常来烧香拜佛,老张头也常来讲讲自己十一代祖宗的奇闻逸事。寺里看张家可怜的时候,也常常给些周济。今天,他早知道这张家为了子息的事全家出动来拜佛,就先出来站在寺门外迎接。看着他们一家子都来了,大师便迎上前去,微微笑了笑,故意问道:“老张头,今天是怎了?一家子都来了,佛门可要增光了!”
张老头心里直纳闷:“我们自己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况且还是来向佛爷求子嗣的,要沾佛门的光哩,怎么反而说给佛门增添了光辉呢!反正大师的功夫高,什么事也瞒他不得,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好让他给帮个忙,求佛菩萨保佑生个儿子吧!”于是,老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咱那十一代贤祖宗不保佑,生不下个孙子来。这个责任重大,祖宗香火不能断送在我的手里,所以来求不可思议无边无量功德的佛爷爷来保佑赐福,给个儿孙!阿弥陀佛!望大师慈悲,为弟子广开方便之门!”
“阿弥陀佛!佛法无边,诚信则灵!只要施主肯舍一个东西入我佛门,保你儿孙满堂,后继有人!”志澄大师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张头一听,大师的话一定不虚。只要能有孙子,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地说:“没有问题!只要能生个孙子,要什么都行!你说,要什么吧!”
大师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两个字:“孙子!”
老张头哈哈大笑起来:“孙子!我现在就为没有孙子才来求你佛门,你还要我舍个孙子入佛门!哈!哈!”
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论,大家也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等大家都笑够了,大师才接过话茬道:“如果你生了个孙子怎么说?”
老张反问道:“即使我生了个孙子,然而却给了你,我拿什么去‘儿孙满堂’呢?”
大师答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然明白!”
老张一想:“生个孙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谁还去指望他儿孙满堂呢!有没有孙子先不说他,就答应他吧!没有孙子时,有我说的,没他说的!”便一口应承道:“行!只要能生个孙子,就舍给佛门做弟子!”
凡事都说定了,大师才把张家带来的供品摆在供桌上,然后做起了法事,又是念经,又是击磬鸣钟地热闹了一番。法事散了,志澄大师亲自送他们出了寺门,看着他们远远地离去。
回到家里,想起大师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婆婆、儿媳都是深信不疑,只有公公却是一笑置之。说来也怪,一个多月过去了,儿媳感觉身体有些异样,月水也不来了,敢不是真得佛祖显灵而怀了身孕!但事关重大,小两口商量着等上一段,确实是了再给老俩口去说。婆婆心里有事,整天观察着儿媳的动静,看着她慢慢地有些眉高眼低,乳鼓腰硬了,便去跟老公讲了。老张还是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思想,对志澄大师的话语总是似信非信的,怎么会轻易地相信老婆的话呢!
老婆为了弄个水落石出,便把儿子叫到跟前问道:“你媳妇是不是有了?怎么不跟娘说哩?”
儿子答道:“可能是有了。只怕不是真的,所以不敢惊动娘。”
老娘喜动眉梢地说道:“看你这傻孩子!媳妇有了,就得跟娘说,咱们得好好照顾你媳妇才行。她现在已经是两个人了!”接着便兴冲冲地跑过去跟老公说了,张老头也觉得高兴,就对老伴说道:“要是真生个孙子,你说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这回该老伴笑了:“你原来还不相信志澄师父哩,现在怎么样?佛法广大,不可思议。这回该相信了吧!”
老张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老伴的揶揄,只管沉浸在他所搜寻的名字当中:“我们张家的十一代祖宗,那是何等的才名!何等的潇洒!姓张名翰字季鹰,张开那搏击的羽翰,像那年轻的雄鹰一样展翅翱翔在自由的天空!可惜到了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后代手上,却辱没了祖宗的英名,实在惭愧!但愿这孙子能够光宗耀祖,再现张家的宗风!那么,该给孙子起个什么名字呢?”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张家的传统即是文才,文章好了自然可以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能够正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文章博取个达官显贵,张家多少年的委屈可以一朝洗雪,又可以扬眉吐气于万世了!就叫他做文兴吧!”
老婆知道他又在自我陶醉了,因为自己心里也高兴,所以就乐哈哈地朝他说道:“你这个老家伙!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个男儿呢?八字还没见一撇哩,就把名字都起好了,也不怕人家笑话!”张老头也不管人笑话不笑话,逢人就说他张家快要有孙子了,邻舍街坊也都替他高兴。他便凑借了些钱去给媳妇买了些鸡鸭鱼肉的,要给她补补。
说起补养来,怪事又出现了。儿媳妇粗食咸菜吃得香,鸡鸭鱼肉却一进嘴就吐,谁也没有办法。大家都说这女人没有福气,只有老婆婆这个虔诚的佛教徒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又想起了那个志澄律师所说的话,也许真的是求来了一位佛子,那么就要把他交给空王寺的志澄师父,而张家却怎么办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她心里是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这么说,怕老公和家人吃不消。
尽管媳妇吃不了什么荤腥肉类,但身体却没有任何不适,而且还很结实,下地劳动不受丝毫影响。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凸了起来,家里人的嘴也渐渐合不拢了,村里的人也都为之高兴。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志澄律师了,因为他心里清楚,一代佛教大师即将诞生了。
正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一天正端午时,老头儿与儿子正在地里劳动,忽然间看见头顶上一片祥雲从西南飘来,隐隐约约从雲中传来阵阵悦耳的音乐和扑鼻的香风,然后便在镇子的上空盘旋,片刻之后就落进了一户人家里。父子俩的心里都为之一动,一股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干起活来也上了劲头。不一会儿,邻居的小姑娘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对着父子俩喊道:“生了!生了!”
“生了个什么?”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问道。
“一个带那个东西的!”姑娘羞红着脸答道。
“孙子!天啦!我们张家有后了!”老头儿手舞足蹈地兴奋了起来,扔下手中的家伙,朝着愣在那里的儿子打了一把掌,叫道:“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抱儿子去吧!”
儿子终于回过神来,撒腿就朝镇子里跑去,把小姑娘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老头儿心里急着想看孙子,步子却还得慢悠悠的,免得人家说闲话。
我们的主人公就这样来到了人间。村镇上的人们都看到了那一片冉冉飘来的祥光瑞气,还听到了那美好动听的天国仙乐,一个个都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落在了谁家。只有镇子东头空王寺中的志澄大师心里清楚,也显得最安祥。
老张家生了个儿子,又是怪事,落草的时候“呱”地哭了一声便停住了。接生婆再怎么样折腾,也无济于事,婴儿就是不睁眼、不开口。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高兴得在地下团团转,可婴儿就是不作声,似乎是睡着了。爷爷也抱了,婴儿还是不作声,再怎么哄逗都没有效果,再怎么叫“文兴”也无济于事。接生婆也没有经过这种情况,大家心里着了慌,万一生下个聋哑人该怎么办!请了不少医生,都无能为力,婴儿还是不吃奶、不睁眼、不哭闹。还是老婆婆有主意,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对老头儿说:“这事还出在那个空王寺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去请志澄师父啊!”
老头一听,心里凉了半截:“我竟把这事倒给忘了!果真是佛爷显灵,给咱张家添了个孙子!不过,原来是有约在先,要是生下个孙子,就得舍给他出家做徒弟。现在他要是来了,岂不会把我的孙子带走!还是不能叫他知道。”
老婆婆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不论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不吃不喝总不是个事情。志澄师父既然知道这个因果,那就还是找他来给孩子瞧瞧,看有什么办法。再说,孩子刚生下来,还得要吃奶喂养,他一个大和尚家怎么能够做得到呢!这个你就放心吧!”
于是,志澄师父笑吟吟地走进了张家的门来,也不避嫌疑,一直走到婴儿的摇篮跟前,“嘿”地大声叫了一下。吓得张家大小人儿直跺脚,这惊吓了孩子怎么得了!就赶紧上前去阻拦。可真没有想到,婴儿不仅没有被吓着,反而睁开了眼睛,朝大家的脸上看了看,然后冲着志澄师父笑了一下。这一下,全家人又都兴奋了起来,孩子没有事了。然而,老头儿的心里却犯了嘀咕:“万一他要问我要孙子怎么办?”可是又没想到,志澄师父什么也没有说,回他的空王寺去了。
从此以后,婴儿也能吃奶、能哭闹了,渐渐地能加些饭食了,可就是不吃那些肉类荤腥,但身体却很健康。秀气的脸庞上嵌着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显得可爱而又成熟,时不时地还要逗着大人来玩哩。张家的人把他当宝贝,镇子上的人们也都把他当宝贝,谁见了谁爱。长到了一岁的时候,老婆婆便嚷着要去空王寺还愿。尽管老公心里不乐意,生怕和尚抢了他的宝贝蛋,但为装装面子,也不得不去圆圆场面。
小文兴似乎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脚下不停地走动着,嘴里不停地咿哑着,显得非常兴奋。到了寺里,他又不停地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一只小手拽着大人的手往这儿走走,那儿转转;这里摸摸,那里揣揣,似乎是久出门在外的人刚回到自己的家,说不清是怎么一种心理。把个志澄师父看得心里直乐,脸上生光,不住地摸着这小家伙的头。而小家伙却任由他摸着,不胜依偎的情景。大师口里说了几句话语来:
文兴不如文偃,文偃先得文兴。
了断尘缘不远,佛法凭尔绍隆!
张老头不知道志澄大师说的是些什么,但最后一句却听得明白,是说佛法要靠文兴来继承发展、弘扬广大。志澄师父岂不是还记着当年那桩子事!他心里老大不高兴,还生怕大师再提要文兴出家的话。小文兴却好像很明白似地朝大师眨巴了几下眼睛,大师照样没提要文兴的事。张老头心里想道:“我回去就教小文兴学书识字写文章,要他像他的十三代祖宗那样文名天下扬,功业盖古今。看你志澄大师怎么个要法!”
还愿的时候,张老头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在了供桌上,志澄大师召集了寺内的僧人为其做了一场法事。钟鼓齐鸣,法磬悠扬,梵呗动听,经声盈耳,志澄大师那清亮而又充满智慧的领唱,敲击振撼着每一个人的心房,响彻九天雲霄,穿透了三维空间的障碍,与那神秘而又实在的彼岸法音相混融,分不清是一是二、是此是彼。小文兴沉浸在其中,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小嘴不住地翕张着,似乎也在吟诵着那不可思议的经咒。
法事结束,该回去了,只有小文兴还是依依不舍,拉住志澄大师的手不放松。大师又用右手抚摸着他的头顶说道:“小文兴,回家去吧!来日方长哩!”小文兴好似明白了什么,便转过身来,拉着爷爷的手走出了寺院的大门。
说也奇怪,自从文兴离开了寺院,好象真得懂了好多事。爷爷教他学文识字,从《诗经》开始。先是那篇有名的《关雎》,爷爷教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发音还不能准确,却读成了:“嘎嘎咕咕,戴格嘀都。”虽然不懂什么意思,却还是很认真,那副神气劲儿却真让人爱怜。就这样,爷爷下地干活,他就爬在爷爷的背上,叽哩咕噜地背《诗经》,而且拿腔作调的味道好似在念经。晚上睡觉,他还要跟爷爷拱在一个被窝里,不给他讲个故事就甭想睡成觉。而且爷爷硬要跟志澄大师斗气,不管你念的样子像什么,儒家的礼仪接触得多了,肯定不会出家的。他经常挂在嘴上的是那句:“你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曾经名扬天下,到现在那些大诗人们还整天挂在嘴上,写在诗里哩。‘莼羹与鲈脍,秋兴最宜长。’李中《寄赠致仕沈彬郎中诗》用的就是你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的典故哩!”所以爷爷一说道“你的爷爷的”时候,小文兴就会模仿着爷爷的神气说道:“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逗得大家直笑。如果老太太去空王寺烧香拜佛,老张头是绝对不让带小文兴的。家里人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然希望后继有人,所以也就决不让小文兴去跟和尚有什么接触了。张老头自己日夜不离孙子,所以自从空王寺里还愿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志澄大师了。大师当然也很自觉,你不让我见,我也就不见了。
小文兴长到四、五岁上,在爷爷的精心培养下,却已经能够背会很多八代唐朝大诗人的诗词了。比如三曹七子、竹林七贤、三张二陆、两潘一左,还有文章四友、初唐四杰、王孟韦柳、大小李杜、诗仙诗佛、诗圣诗魔等等,这些诗词文章、名家轶事,他似乎是无所不知了,还写得一笔好字。爷爷把该给他讲的似乎也都讲完了,一开始一件事总得讲上两三遍,一首诗总得念上好半天,他才能记住。后来,他的脑子好使了,理解力也提高了,所以只要听过一遍、看过一遍的,他都能记下来,村镇上的人都说老张家出了一个神童。张老头自己心里更是乐滋滋的,眼角上的鱼尾纹也多了起来,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他就给小文兴讲述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他们是怎么样修文习武,十年寒窗,挣得个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怎么样孝顺父母,忠君爱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还有那些“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古训等,都要从小就灌输到他的脑袋里去,免得他将来胡思乱想要出家。
他给小文兴讲了很多前人的例子,比如那个身挂六国相印的苏秦:“起先他学习不努力,本领不高,所以没有说服了秦王去搞连衡,可可怜怜地回到家里。然而父母不把他当儿子,嫂嫂不把他当小叔子,妻子仍然织着自己的布,连理都不理他。就因为他没有给家里带来功名利禄,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苏秦感觉到很伤感,便发愤读书,把自己家里所藏的书都搬了出来,夜以继日地学习。读书困了想睡觉,就把自己的头发辫子拴在房梁上,一打起盹来低下头的时候,辫子就把头皮拽疼了。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锥子,累得实在不行了,就用锥子去紥自己的大腿,紥得鲜血顺腿直流。他如此用功地去读书学习,常常自己得意地说:‘用功用到这个份上,当他个公卿宰相还有什么难的!’后来,他去给燕王讲合纵的道理,要把函谷关以东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联合起来对付秦国。因为能说会道,谋略超群,所以便一身挂着六个国家的宰相大印,指挥着天下的兵马,令人羡慕。他要去楚国办事,路经自己的家乡,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就有好几百辆豪华的车子。父母妻子听说了,非常高兴,早早地收拾好了房子,清扫了道路,专门跑到三十里外的远郊去迎接他。嫂子这回见了他,就不像上一次了,竟然在他面前爬着走,非常地恭敬。苏秦问她为什么前次骄傲而这回恭敬呢?她非常坦率地回答道:‘就因为小叔子这回既有了权势,又有了金钱嘛!’”他要小文兴也能像苏秦那样学好本领,就会有功名富贵的那一天,让天下人羡慕,他的爷爷和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才会高兴!小文兴也是劲头十足,要学好文章,将来能报效国家,光宗耀祖。
小文兴就这样长到了六岁,一直没有再见过志澄大师,老张以为志澄大师把要文兴的事给忘记了,所以也就不再防范,而且还让小文兴出去和邻舍的小孩子一起玩耍游戏。小文兴脑子里记得东西多,而且说话办事好象个大人一样,所以别看他年纪不大,主意倒是不少,小朋友们都听他的。他说起话来,可是一套一套的,就是有些大人也说不过他。
有一天,镇上一个中年人问小文兴长大了要做什么,他便把爷爷给他讲的那一套说了出来,什么要像苏秦那样,像他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爷爷那样出人头地。那人说道:“这可是你爷爷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不知道说了多少年多少代了。他的爷爷讲过,他给你的父亲讲过,还给我们讲过,现在又开始给你讲了。多少年了,也没有看见你们张家有什么有出息的苗儿出来,辛辛苦苦的,死要面子的,也不知图了个啥!”
小文兴自以为自己无所不懂,无所不知,怎么能让他给说丢了面子,便紧接着说道:“人活在世上就得奋斗,就得报效国家,就得光宗耀祖,就得争个功名利禄。大丈夫空有七尺身躯,如果不能建立万世流芳的功业,岂不是白活了一世!我的爷爷们没有成功,并不是他们没出息,而是因为条件不允许。现在他把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到了我的身上,我一定不会辜负爷爷的教导和期望,只要自己加倍努力,将来我必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哪里像你们这样,不好好用功学习文章,只知道下地干活,自然不会有什么出息,真是白活了!”
那位中年人也不恼火,只是笑了笑,对他说道:“娃儿啊!你还嫩着呢!不要小看人。我们虽然没有什么出息,但也没有什么妄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倒也蛮不错的。你可别想的太美了!不知道你爷爷跟你说了没有,你早已经是半个和尚了,还想成个大英雄呢!只怕你将来是一场梦想终成空哩!”
“我怎么会是半个和尚!我连和尚庙在哪里都不知道哩!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够欺哄一个小孩子呢?”
“说得好!我一个大人是不会欺哄人家小孩子的!你娘当年生不出孩子,是你奶奶到和尚庙里去拜佛烧香,才求来的你。你爷爷那时跟志澄大师说好的,如果生了孙子,就送他到庙里去出家当和尚。后来果然生了个孙子,那就是你,但你的爷爷却赖了帐,不仅不把你交给志澄大师,还不让你去庙里,甚至连让你知道都不让!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家伙!不信你就去问你爷爷吧!”
小文兴一听便如青天霹雳,愣了半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对我那么好,教我学习,让我明白事理,无话不给我讲。这做和尚的事他为什么不给我说呢?难道还怕我真的出了家去当和尚吗?当和尚有什么好的,我要做个英雄,做个大文人、大名人!等我回家问爷爷去!”
爷爷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一看见孙子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孙子一张口便朝爷爷喊道:“爷爷!爷爷!你是不是要把小文兴送去庙里当和尚呢?”
“哪个多嘴的说我要小文兴去庙里当和尚呢?”爷爷愣了一下,问道。
“人家都说是爷爷当年跟志澄大师说好的,你怎么早不告诉小文兴呢?怪道爷爷不叫小文兴上外面乱跑,是不是怕小文兴到和尚庙里出家去呢?爷爷放心,小文兴不会离开爷爷的!是不是爷爷跟志澄大师说好的?当和尚有什么好的,请爷爷告诉小文兴那志澄大师住在哪个寺庙里,小文兴去跟他辩论去。他为什么要在小文兴还没有出世前就要人家出家呢!”说着,这小文兴就拉着爷爷的手向外走。
老太太在屋里听得爷孙俩说志澄和尚的话,心里也是格登的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赶紧跑了出来。文兴要去,爷爷不让去,只好哄着他说:“文兴乖,文兴听话!志澄大师是个魔鬼,魔鬼是要吃人的,特别爱吃小孩,所以爷爷不让小文兴去见他!”
小文兴才不理他这一套,是个娇惯惯了的,要干啥就得干啥,嘴上还不饶人:“魔鬼有什么好怕的!天下人都要讲道理,他凭什么要吃我!小文兴不信说不过他!文兴要去嘛,要去嘛!”
爷爷心里正没好气,小文兴滚在地上又哭又闹,多少年来的压抑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抡起手掌便朝小文兴的脸上掴去。只听见“啪”的一声,爷爷愣了,小文兴也不哭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爷爷后悔自己竟然这样没有教养,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了宝贝孙子。孙子后悔的是居然使爷爷生了这么大的气,一个志澄大师算什么东西!不管他是魔鬼或者什么仙佛,哪有自己的爷爷亲呢?不找他就不找他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太太赶紧过来拉起小文兴说:“别惹你爷爷生气,真要去的话,奶奶带小文兴去!”老张朝老婆子瞪了一眼,她知道老头子不乐意,所以急忙改口说道:“等你爷爷有空了,再带小文兴去吧!”老头子又瞪了他一眼,老婆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拉着孙子往屋里走去。
小文兴看在眼里,知道爷爷真得生了气,便挣脱了奶奶的手,走过去给爷爷赔不是说:“爷爷!你打也打了,该消消气了吧!小文兴不去就是了!”爷爷便回嗔作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过了一阵子,小文兴经常听到邻舍大人和自己的玩伴说起志澄大师和空王寺,虽然答应了爷爷不去找志澄大师辩论,但心中好奇的兴趣却是与日俱增。他想看看这位志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空王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去处,为什么大家都常说到那里去呢。当然,更重要的是想弄清楚志澄大师为什么要叫自己出家,自己能否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呢?他如果不要自己出家,那么爷爷也就不必再为此担心了。想来想去,他下定决心要去空王寺会会这位志澄大师,便让两个小朋友带路,朝空王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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