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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学游四海访真禅
回到普安院,有人便把元莹法师讲堂中发生的事情和法师说的话全向仁铣大师汇报了。大师一听,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大师招见重显,重显知道事关自己的前程。真要自己离开仁铣大师,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情、教导之恩,说什么也是割舍不下的。一见面,看着师父那慈祥的笑脸,脸上因为岁月的缘故而出现的一道道皱纹,想着很快自己便要离开师父的膝下,再也不能服侍他老人家了,重显便止不住眼中落下泪来。
师父的眼角也湿了,人间最重是真情。出家人也是人啊,说是无情,其实是最有情!”重显!”
“师父!”
“元莹法师讲堂上的事情我知道了。该向你表示祝贺了,你可以出川了!”
“师父,重显真得不愿意走!我愿意陪在师父身边修行,在哪里还不是一样的!”
“不!师父当年收养你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一天!你的父母舍得把你交给佛门,师父又怎么舍不得你呢!这是佛门大事,谁都不能因小失大啊!再说,你的因缘在南方,元莹法师已经给你说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帮助你走路的。等你会走的时候,你要自己独自去闯天下了。”
重显流着眼泪娇嗔地说道:“就是要我走,也要让我好好地侍候你几年,等报答了你的恩德再说嘛!”
“你的心情师父理解!师父养教了你几年,你就要报恩!那父母生养的恩德,佛祖指引的恩德,众生供养的恩德你怎么报答呢?生生之恩无边,养养之德无量,我们永远也报答不尽。你要想真正报答师父和父母、佛祖和众生的恩德,那就修行实践,遍参大道,获得无上正等正觉,成就佛果。然后,以大愿力,运大智慧,行大方便,度大众生,方不辜负师父一片苦心了!”
这才是人间的大情!重显还有什么说的!
重显打点了行装,沿着师父指点的方向走去。
这一去,正是出蜀入楚,弃教归禅,寻找着那位得到诸佛正法眼藏,而且传话等着他的大禅师。
然而,人间的路好走,修禅的道难行啊!这就是人常说的:“曹溪路险,心思都绝!”
重显听说湖北襄州的石门聪禅师名声显著,为禅林领袖,便前往求教。
重显来到石门后,牢记师父的教导: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要格外小心;凡事三思,多琢磨而要少说话。他在僧房里挂了单,便在火房里帮厨。担水劈柴,什么活苦干什么,多余的话没有,只是默默地观察着禅僧们的举动,听听大师的讲法和参禅。
他也知道,禅机活泼,不同凡响,所以往往会有超越常情的言语和行为。德山和尚把佛祖菩萨都骂了个遍,而且恶狠狠地让人听了都觉得心里发毛;云门大师曾经说过:释迦牟尼佛祖生下来的时候,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如果当时他云门在场,一定会把佛祖一棒打杀喂狗子吃!还说过佛是干屎橛,麻三斤等等。
他明白,这些都是要让学人放弃分别心念,把自己与佛菩萨放在同等的地位来看待,不要心中有佛菩萨,然后才能成就佛菩萨。
通过观察学习,他过去所读过的禅宗经典和公案语录等,都得到了印证。他一直在思考着:为什么禅宗要参话头?禅师要求弟子吃时参,睡时参,走路时还要参,梦中也要参。一日十二时中,无时不在参悟,参到那山穷水尽处,便有柳暗花明地。
其实,参悟的本身便是集中精神使心意不散,然后以一念带万念,最后连这一念也豁然开透时,天然本性便会突现于前,恍然大悟于心。身心已然合一,天地与身心合一,浑然融为一体,我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我。佛教通过禅定要达到的境界,完全可以通过专心致志地参悟话头或者真理来得到。
无论参悟什么,参悟的内容并不关紧要,而在于这种参悟的方式。
比如说参悟什么是佛,或者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甚或我是谁、念佛是谁等,都只是一种入门的方便而已。佛、西来意、谁等名词,只是一个概念而已,都属于人类后天意识所处理的范围,无法触及到宇宙人生的根本去。所以,无论参悟什么,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参的过程本身已经达到了如饥似渴、恍恍惚惚、千钧一发、生死相系的当儿,学人再怎么透也透不过来,内因已经达到了最大的临界点。只要外部稍加一把力量,便可以使学人透过玄关,茅塞顿开,浑身通泰,大彻大悟。
所以,这就需要善知识和大禅德的点拨和开示。即使是已经透彻机关,得到好处的人,也要求得大祖师的印证,否则只能是堕入野狐禅而已。关键时刻,便有大师们的当头一棒,或者立马一喝,使你在悬崖挣紥,撒手了事;在苦海翻腾,回头是岸。
重显明白了这里边的玄机,所以开始参悟自己所学过的佛经法典,用禅宗的眼光来看待经中的说法和教义。
的确,佛祖讲经说法,都是因为各自特殊的缘由,场合不同,对象不同,所说的内容和方式都不相同。而且,佛祖讲法既可以讲人间的事情,也可以讲境界中的事情,更可以讲当时人们所信仰或者妄想的事情。
那个时候,这样讲法的方式便是最佳的,效果也是最好的。到了今天,时间和空间都已经变化了,而文字语言中所传达的那些妙处,已经与我们无缘了。如果我们还要执着经中的文字,那就是舍其精华而得其糟粕了。
禅宗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经教之外而传心法,叫做: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佛祖在世说法数十年,千经万典,无非是要学人明白什么是佛,如何成佛。佛是印度梵文Buddha的音译,或作佛陀,或作浮屠,简称作佛。汉意就是觉者,即觉悟了的人。谁只要觉悟了宇宙和人生的规律,并且能够顺其自然地生存,谁就是佛。
但这规律是无法用人类有限的语言来表述清楚的,因为有限的事物永远无法理解和认识无限的事物。除非你放弃了有限的一切,而进入了无限的宇宙中。佛祖就怕后世人们执着于自己随机随地所说的有限话语,自然就进入不了那种无限的宇宙并且认识其规律,所以才不止一次地声明道:他自己说法数十年,却无一法可说可得。谁要说他讲法得法了,谁就是在谤佛!
由此可见,佛祖用心真是良苦了,可后世的子孙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执着于他所说的有限言语,忽略了他语言文字后面所要表达的真正心法。正是禅宗的出现,才使得人们走出了文字的障碍,而进入到真正的心法之中。从这点讲,弘扬佛法,禅宗功不可没。
重显在石门居留了三年,虽然没有得到聪禅师的好处,但却思考了许多,观察了许多,参悟了许多,为他日后的觉悟奠定了基础。
石门聪禅师觉得虽然与重显机缘不投,但这个佛门后生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所以一定要指给他一条出路才是。
临别的时候,聪禅师把重显送到了山门外,然后关切地说道:“禅宗里的事情,得靠机缘,往往不是思量和分别所能够解决的。所以,得有耐心,把握好自己,然后瞅准机会,便及时出手,一定会有好处的。”
重显表示了谢意后,又诚恳地请教道:“请师父给弟子指一条出路吧!”
禅师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确实,我这里的庙小,担不起你的机缘。复州的北塔有个光祚禅师,境界非凡,才是你真正的出身师父。你往那里去吧!”
重显继续在求法学禅的道路上奔波着。
他听说大阳警玄禅师德高望重,机辩深妙,所以辗转来到了郢州的大阳山。因为精明干练,所以做了一名知客。
警玄禅师当年游方,到了梁山缘观禅师那里,便问道:“如何是无相道场?”是说你这里的道场是有形有相的,那个无形无相的在哪里?是在质问缘观禅师的境界。
没有想到缘观禅师也会顾左右而言他,断开他的妄想,所以指着观音菩萨的像说:“这是吴处士画的!”观音的像都是吴处士画的,当然是有相的。能够说的只是有相的,那无相的是不可说的。
警玄还想再辩说点什么,缘观禅师便火急地逼问他道:“这个是有相的,哪个是无相的?”是要他连佛菩萨的念头都打掉。
无相的在哪里呢?警玄禅师一楞,心中便恍然省悟了,纳头便朝缘观禅师拜了下去。无相是不能在有相中,或者通过有相去求的。缘观禅师对他说道:“既然明白了,为什么不说上一句来呢?”
“说是不会推辞的,只怕又弄到纸笔上去啊!”不愿意着上有相,是用特殊的方式在表达他对于无相的理解。
缘观禅师笑着肯定了他:“这个话可是要上到碑志上去的啊!”不愿上纸笔,却能上石碑,正是对他觉悟境界的认可。
警玄禅师便呈给缘观禅师一首偈诗:
我昔初机学道迷,万水千山觅见知。
明今辨古终难会,直说无心转更疑。
蒙师点出秦时镜,照见父母未生时。
如今觉了何所得,夜放乌鸡带雪飞。
秦时镜能够照出父母未生时,何时镜照不出呢?本性永在,万古不磨;放下烦恼,立现眼前。到了此地,无所得失,便只有“夜放乌鸡带雪飞”了。所以,缘观禅师称颂他说:“洞上一宗有所倚靠了!”是说他能够光大洞山宗风了。因此,一时间名声大振。
缘观禅师殁后,警玄禅师便来到大阳谒慧坚禅师。慧坚禅师一见他来到,早有闻名,便坚决让去住持之位,使警玄禅师登坛说法,传为佳话。
重显初来乍到,知道警玄禅师的家风,所以只是默默地做着本分工作,深深地参悟着大师们的话头公案,看看各自如何对机应变。
有一次,一位客僧问警玄大师道:“如何是大阳境?”这是在问大阳山寺的环境怎么样呢?
大师回答道:“羸鹤老猿啼谷韵,瘦松寒竹锁青烟。”选择的是羸鹤、老猿和瘦松、寒竹,格调高逸,极富诗意,而且对仗工稳,平仄协调;又用谷韵与青烟将整体贯穿起来,声情与画意并茂。如此境界,妙不可言。
“如何是境中人?”还是要分别出境界与人来。
“怎么!怎么!”天人本合一,何必要分别人我自然呢?
“如何是和尚家风?”人与自然你不分别,那么你自己的家风宗旨到底是什么呢?学人怎么样能够从你这里得到法门和启迪呢?
“满瓶倾不出,大地没饥人!”装满水的瓶子,颠过来水是倒不出来的。因为它不欠也不余,不多也不少,所以倒也倒不出,填也填不进。从这个圆满的角度说,整个山河大地,无处不是圆满,无处不是极乐,哪里还有什么饥寒之人呢?
从头至尾,大师没有落入分别之中。在他眼中,天下人都一个样,没有差异,自然也就没有饥人饱人之分。那么,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接引什么人,普度什么人,因为没有什么人需要吃饱或者是得到救济。
因为做知客的缘故,他接交了很多同道,了解了很多公案话头,相互切磋琢磨,自然长进了不少。
有一次,一位客人到来,与他谈论起赵州和尚的宗旨来。客僧先给重显谈起了当年法眼禅师邂逅觉铁嘴于金陵的事情:
觉铁嘴本来是赵州大师的侍者,号称为“明眼”。法眼禅师久已向往赵州和尚的境界,能够见到他的侍者,也是心中的一个安慰,所以便问觉铁嘴道:
“赵州大师说那‘庭前柏树子’的前前后后,你还记得吗?”
觉铁嘴却一口否定说:“没有这样的话!千万不要诽谤先师啊!”
法眼一听,便拍手赞叹道:“真是从狮子窟中出来的啊!”
客僧举毕这则公案,便问重显道:“禅林中谁不知道赵州和尚说过这则有名的话头!但觉公却矢口否认说没有这样的话,而法眼禅师也竟然能够肯定了他。这里边的奥妙到底在哪里呢?你能够给我讲讲吗?”
重显也是个没遮拦的人,随口便回答道:“我们这宗门之中,抑而扬之,扬而抑之;起伏变化,应对无方。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和定准呢?”
这时,正好有个修苦行的叫做韩大伯的,侍立在一旁,面貌虽然丑陋,但心灵却是灵光。他一听到重显的回答,便窃窃笑着走了。
客僧听了重显的答话,看着韩大伯的笑样,莫名其妙地走了。
重显觉得这韩大伯不对劲儿,便去找他来,数说他道:“我只是偶然跟客僧说说话而已,随便聊聊,谈谈体会而已。也不是什么升堂说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怎么就敢轻视嘲笑呢?你到底在笑什么?”
韩大伯便回答道:“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你我相处不短了,什么时候跟你来过假的。要是我说得不对,我是想诚心听你批评哩。这对我有好处啊!”重显有点急了。
韩大伯又笑了起来,笑得那张丑脸反倒好看了许多:“看你急成那个样子了!我说!我说!我是笑你这知客啊眼儿不正,选择起来正法还不明亮!”
重显立即询问道:“什么?你有什么说法没有?”
只见韩大伯略微沉吟了一下,便用一首偈句来回答道: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
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
说的是有一只兔子横当在古道上,指的是那些纠缠不清的公案故事;一个苍鹰从天上一见,便直扑而下,蓦然生擒,指的是真正的大师会一下击中要害,决不容你有任何情想。那苍鹰早把兔子给叼起来飞走了,而后来的猎狗因为没有灵性,还向那枯树桩子跟前去寻找哩!
重显一听,心中大异,浑身便冒出了一阵冷汗。这条无灵性的猎狗不就是自己吗?竟然这位其貌不扬的苦行僧有这样的境界!过去真是白认识他了:“韩大伯啊!韩大伯!你真是外拙内秀啊!‘以貌取人,失之子舆’,古人说得不错啊!以后,你还得给小弟多多指教啊!”于是,他拉起韩大伯的手,两人走到佛像前,诚心叩拜,相互结为道友,共同研修佛法和禅机。
为此,他专门作了两首《庭前柏树子》的诗偈,来表达自己所悟出来的境界:
七百甲子老禅和,安贴家邦苦是他。
人问西来指庭柏,却令天下动干戈。
千圣灵机不易和,龙生龙子莫因循。
赵州夺得连城璧,秦主相如总丧身。
由于受到各位大师对机诗偈的影响,加上自己天赋才华,所以重显在壮盛之年,便下功夫去作为翰墨文章,更上一层楼。
他认为,禅宗所强调的觉悟,无论是顿悟还是渐悟,都得靠人的悟性,也就是人的灵感。灵感就是感灵,只有感应到宇宙自然的灵妙,才能够进入到自然的境界中,从而达到天人合一,自由自在。
对于知识分子来说,灵感是最最重要的。因为所有的知识和智慧都与人类的精神有关,而精神有矍铄,有迟钝;有健旺,有呆滞。迟钝呆滞的人,是没有灵性的,甚至连动物禽兽都不如;矍铄健旺的人,是富有灵性的,远远超过了动物禽兽。
要想真正地培养自己的灵悟之性,丰富自己的灵感,那就应该从精神活动中去进行。人类最具灵性的思维活动,就是形象思维,而诗词歌赋的创作则更需要灵感的闪耀。所以,重显觉得自己应该再下功夫去从事诗歌的创作。
从前辈大师来说,历代能诗善吟的确实不少,而且境界都不俗。你看王维的那首《鸟鸣涧》写得多好: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人因为闲寂久了,什么欲望杂念都已经泯绝了,这叫做心死。心死以后,精神反而活了,感觉更加灵敏了。所以,自然界的一切又好比是自己的身体,任何响动都如同身受。桂花落地无声,可他已经感觉到了;夜已入静,春天的山里无比地空旷。但这空旷绝不是死寂,你看那月亮一出,山鸟被惊,不时地一两声鸣叫在春夜的空涧中,更显得深邃和幽远。读诗的人完全可以从中领略到无尽的禅机和灵感,对参禅的人来说也是受用无穷的。
还有那禅月贯休大师,情景交融,境界高迈,独具机杼,灵秀特达。
大师们用诗偈表达着自己参悟禅机所体验到的境界,只有自己真正明白了诗偈语言所塑造的意象,才能够进入大师所体悟到的境界。这叫做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或者是得鱼忘筌,得兔忘蹄。不管怎么样,诗偈,尤其是大师们的禅诗,都是值得深入研究和学习的。
重显一边体味着前代大师的诗偈,一边参悟着五家七宗的公案故事,然后心、口、手三密相应,用自己的语言表现出来。
由于身为知客,送往迎来是常事,谁都知道他会写诗,所以索诗赠别的事常有,而他也借机讽喻,勉励有加。韩大伯有事要回家乡,两人数年来的情义甚深,相互切磋,琢磨砥砺,如同手足,怎么能够舍得呢?重显送了他一程又一程,来到了山下的离亭边。两人握手告别,泪眼相看,重显微微吟道:
红芍药边方舞蝶,碧梧桐里正啼莺。
离亭不折依依柳,况有春山送又迎。
祖域高亲日未央,家林归去意何长。
旧交不识初相见,曾振沧溟夺夜光。
前一首写红芍药和碧梧桐,写春色深浓,又用舞蝶和啼莺渲染出无限生机。离亭为分别的地方,凡夫俗子则折柳赠别,柳音谐留,表示留恋之意。而出家之人早已四大皆空,四海为家,所以不学人间儿女态。说不留恋,可你看那自然的山水照样在送在迎,把人心与春山融为了一体,留恋得更加深沉,更加自然。
后一首写自己与韩大伯在禅宗祖庭中相互亲近,两人的情义和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时候,没有想到他却要回归家乡的禅林中去,自己留恋的意味是多么的悠长!但韩大伯回去以后,见到自己的相识旧交,他们都不认识了。因为他们所见到的,是一个崭新的韩大伯,他通过苦行参悟了禅机,搅翻了沧海,并且从骊龙颔下夺取了宝贵的夜光珠!
写得太好了,把各自的心情与境界都完全表现了出来,所以在天下广为流传。
韩大伯走了,重显也跟着离开了大阳,向南走去。
从郢州斜下去就是复州,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北塔光祚禅师等他的地方。
但是,他想着:我就这样去见那位得到清净正法眼藏的师父吗?我还要去再闯一闯,看一看,行万里路,参天下师。有了境界,然后再来拜见师父。
所以,他绕了个弯,不走复州,却由汉阳,沿长江东下。
一路上,看不尽江南的美丽风光,想着自己与佛教的事业,心胸不禁为之一广,豪情勃发。
重显到了江西地面,早就听说过庐山的美妙,而且还想拜谒慧远大师当年莲社的盛迹,所以便爬上山去,先拜谒栖贤寺徵諟禅师。
徵諟禅师上堂,知客介绍说:“这位新到就是那有名的诗僧重显!”
然而这徵諟禅师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重显走上前,开口请示道:“弟子重显到此求法,万望师父开示真谛!”
徵諟禅师头也没抬,轻轻说了声:“后院舂米去吧!”
重显二话没说,便去后院舂米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徵諟禅师并没有召见他。他也没有怨言,但却不得不沉思起来:当年六祖慧能到黄梅求法,一开始也是做舂米的工作。但时隔不久,便有了显示境界的机会,才写出了他那首有名的诗偈:
菩提本无树,莲花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后才有五祖弘忍法师传下衣钵的事情。然而,自己如今来求法,也做着慧能当年所从事的事情,大师却面也不见!于是,他也写了一首《名实无当》的诗:
玉转珠回祖佛言,精通犹是污心田。
老卢只解长舂米,何得黄梅万古传!
佛陀和祖师所讲说的言语,字字珠玑,你就是精通牢记了,那也只能污染自己的心灵田地,并不能有任何的意义。如果那位叫做卢行者的慧能大师当年只懂得舂米工作的话,那怎么能够得到黄梅所传的心法而为六祖呢?言外之意,是慧能心中自有灵犀,我也同样如此!
诗传到了大师的眼前,大师不屑一顾地把那张纸扔到了火盆内。
一年过去了,重显还是在舂米,没有机会去见大师。他心里想着,很可能是大师在考验他自己的耐心如何,所以一直不见他。于是,他又呈上去一首《道贵如愚》的诗偈,来表达自己愿意接受大师考验的心愿来:
雨过云凝晓半开,数峰如画碧崔嵬。
空生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
雨过山青,诗情画意,真是美不胜收。可惜那空生须菩提因为领悟了四大皆空的境界,所以根本不懂得那景色是美还是不美,只知道在岩穴中静坐。然而,尽管静坐在岩穴之中,但勃勃的生机和微妙的境界却是阻挡不住的,所以那梵天散下来的花雨便动地而来,以赞叹他所证得的妙法。借空生来比喻自己,非常得体。但诗呈上去后,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重显知道,这位徵諟禅师待人简慢少礼,一贯如此,并不是要考验自己。想想这一年多来磊落孤寂,机缘不合,空过时光,于是便作了一首《五老师子》诗曰:
踞地盘空势未休,爪牙何必竞时流。
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云擎也出头。
我虽然看重庐山而来,但你的境界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使命教你占据在这千峰之上,不需要云擎也会出头露脸的。这是地势使然,又何必那么自以为是,张牙舞爪呢!
天下禅林,名不符实的也在在不少。自己为求法觉悟而来,接触接触反面教师也是有好处的。他知道庐山并没有什么结果,便将莲社的胜迹浏览凭吊一番,然后掉头下山,往回走去。
他知道,自己的缘分不在任何地方,就在那北塔光祚禅师处。
一路上,重显想着自己已经进入而立之年,出山五六年了,却还没有得到真正的禅林大德的指点,元莹法师和仁铣大师所讲的那位得诸佛正法眼者到底在哪里呢?
正好路上遇到一位参禅的青年僧人齐岳,也是在茫茫的暗夜中寻找北斗的人。二人一见倾心,便相约共同游学,参访高僧大德,证悟佛法禅机。
齐岳生性天真,心灵明澈,特别欣赏重显的诗偈玄机,所以便跟着重显学习诗律和玄机公案。重显也是毫不保留,尽心传授。
他们先到湖北的黄梅,参拜了五祖弘忍法师的圣迹,然后来到了蕲州。
他们听说五祖山的师戒禅师得法于双泉宽禅师,很有造诣,上堂说法:“佛陀的病,祖师的病,我一下子给各位禅德拈起来扔向那山门外了。那么各位还能不能拈起山僧我的病呢?若是拈得起山僧我自己的病,那么也见得了佛陀的病和祖师的病了。各位千万珍重啊!”
有僧人来参拜,开口便问:“如何是达磨祖师从西方到来的意思呢?”这是禅林的一个常识公案,就是要问祖师西来意。历代的禅宗大师小师,都曾经参悟过这则公案并且回答过。
师戒禅师回答道:“担不起!”这是就所问回答,意谓祖师西来的意思我是承担不起的。
僧人又问道:“为什么担当不起呢?”你直答,我再直问。
“祖师西来意!”师戒禅师又回转过来,正是因为是祖师的西来意,所以我是担当不起的。从这里,的确可以看出他的聪明和智慧来。
重显与齐岳两人来到五祖山下的庄子前,准备投奔师戒大师而去。但这几年的坎坷经历,使得他们也精明了许多。不见兔子不撒鹰,决不把自己搭了进去出不来。
禅宗的觉悟出身,全得靠缘分。没有缘分,就是再高明的大师也无法启发弟子,再优秀的弟子也无法成就。所以,他们决定先看看这大师跟自己到底有缘没有,由齐岳上山去拜谒,重显在庄子上等待消息。
齐岳一进山门,知客便把他领到法堂上。说明了想投拜大师的来意后,大师便开口问道:“这位小师从哪里来啊?”他也开始考问了。
“东京汴梁。”齐岳照实回答。
“你还见过天子没有啊?”
天子是人随便见的!所以齐岳回答道:“常年只有一次出宫到金明池!”我能不能见到,你自己去想吧!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师戒禅师一听,便高声叫道:“有礼还可以宽恕,无礼也就难容了。快出去!”
你想,一个血性男儿,机合不合无所谓,怎么能够当众受到如此的侮辱呢?
下山后,把情况一说,重显也觉得缘不投机,所以两人又开始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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