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与任何宗教一样,追求的是人类的最高智慧,尤其是中国的佛教禅宗。
智慧不是聪明,聪明只是一种智识的能力。如果没有正确方向,没有知识的积累,越是聪明反而离开智慧越远,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智慧不是知识,知识只是一种认识的材料。如果没有灵秀之机,没有聪明的运用,知识越多反而离开智慧越远,就叫做知识越多越反动,坑了自己害别人。
但是,智慧又离不开聪明与知识,知识与聪明的圆融结合才是智慧。聪明因为知识的运用而永不枯竭,知识因为聪明的滋润而生机盎然。
智慧是人类千万年思维和实践的结晶,是焚烧愚昧的火炬,是照破暗夜的灯塔,是指引航向的南针,是唤醒迷梦的晨鸡。
有了智慧,人类才成为人类,才能够与天地鼎足而三,为万物之灵长。没有智慧,人则不成其为人,与畜生无异。
所以,追求智慧便是人类完善自我并且升华精神的唯一途径,也是最崇高的行为。因为拥有了智慧,才能够主宰自己;主宰了自己,才能活得幸福潇洒。自由自在、幸福潇洒的人生,自然就是最最智慧的人生了。
人类文明千万年,多少仁人志士为了获得智慧人生而现大无畏身,呈勇精进态,以智慧之火炬照亮了茫茫苦海,扬起了希望的风帆,驶向那理想的彼岸。老子、孔子、释迦牟尼等,都是人类智慧的象征。
有了榜样,人类的前进便有了目标和希望,所以历代后起之秀都是以前人为准则来激励自己的。老子身后有众仙,孔子之后有众儒,释迦之后有众佛,都是因为拥有了智慧,才得以成就而完善自己的人格。
佛教之发展,到了中国的禅宗,才算在思想上真正超越了人类的物性,而成就了根本的佛智。尤其是五家七宗中的云门宗,以人类的文明为基础,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真正地完成了精神上的提炼和升华。
云门的成功,就在于他能够将中华民族的优秀文明作为自己觉悟的基础,而不是扬弃所有的文明智慧,而只讲究狭隘的觉悟。有大智慧方能够有大觉悟,没有智慧自然无法得到觉悟,而我们所谓的智慧是包括着聪明与知识两个方面的。
其他的人并没有像云门文偃那样,能够出道入儒,或者出儒入道,然后再融三归一而成佛,所以无法真正地领悟云门宗的宗旨和奥妙。他们所拥有的,只是从专一的佛教的或者禅宗的角度去修行,自然无法领略到云门大师所拥有的境界和成就。所以,云门之后,云门宗便呈现出衰微之势。
然而,就在他的玄孙辈,出了一个与他的经历相仿佛的雪窦重显,自然能够进入他所领悟到的境界,而且阐扬宗风,光大门庭,便有了云门中兴的局面。
雪窦重显980-1052,名重显,字隐之,四川遂宁府人。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八日生,俗家姓李,母文氏。家世豪富,业儒传家,为人善良厚道。生时瞑目若寐,三日浴后豁然乃悟。随即屏去荤血之食,而不习游戏。
幼承家学,得其精髓。七岁时,有一僧过其家门,便挽持僧人袈裟,喜不自胜。听闻经咒梵呗之声,便洒然泣下。父母问其缘故,他便恳请父母让自己出家。父母坚执不可,重显便数日不进饮食。
然重显志存高妙,征得父母同意,髫龄即投依益州普安院仁铣上人出家。曾与福建泉州晋江人曾会同舍学习,而曾会则中揣拱二年989进士。之后,重显初习经律,兼及世间学问,儒道佛之书,无所不涉猎。
宋真宗咸平二年999、三年1000回家办了父母丧事,便又回到普安院。咸平六年1003,接受具足戒,以戒为本,专习定业,颇有收获。然后,历经法师讲席,执经问难,究理穷玄,机辩无敌,三川僧众都以为他是佛教大法器。
一次,他听说元莹法师在大慈寺开讲《定慧〈圆觉经〉疏》,便前往听法。他执卷辩难大义,愈辩愈深,法师不能屈服。至夜晚,重显进入元莹法师方丈,请教“本心是佛,由念起而漂沉”一句,往返数四,法师深深叹服,便拱手称谢,且劝告他说:“贫僧说服不了你。依尊者之才华与缘分,决不是久留教中的人!听说南方有位得到了诸佛祖师清净法眼的大师,他在那里等着你去求法好久了!”
于是,重显整装南下,弃教归禅。
先向东出发到襄阳,依止于石门山聪禅师处,三年机缘无所契和。聪禅师劝谕之曰:“此事非是思量分别能够解悟的事,北塔光祚禅师乃是你的出身师父。不妨前往参拜!”
于是,重显朝复州的北塔走去。
一路上,又来到郢州的大阳,做了一段典客。曾与客论赵州和尚的宗旨,客僧说,当年法眼禅师邂逅觉铁嘴于金陵,而觉铁嘴是赵州大师的侍者,号称“明眼”。法眼便问他道:“赵州说过的‘庭前柏树子’的前前后后,你还记得吗?”觉铁嘴却回答说:“没有这样的话,千万不要诽谤先师啊!”法眼便拍手赞叹道:“真是从狮子窟中出来的啊!”
客僧举毕这则公案,便问道:“觉公说没有这样的话,法眼禅师竟然能够肯定了他。这里边的奥妙在哪里呢?”重显便回答道:“宗门之中,抑扬起伏,变化无方,哪里有什么规矩和定准呢?”
这时,正好有个修苦行的叫做韩大伯的,面貌丑陋,侍立在一旁。一听重显的回答,便窃窃笑着走了。
客僧走了,重显便去找他来,数说他道:“我只是偶然跟客僧说话而已,你怎么就敢轻视嘲笑呢?你到底在笑什么?”
韩大伯便回答道:“我笑你这知客眼儿不正,选择正法还不明亮!”
重显立即询问道:“你有什么说法没有?”
他便用一首偈句来回答道: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
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椿旧处寻!
重显一听,心中大异,便相互结为道友。
重显壮盛之年,工为翰墨文章,追慕禅月贯休大师,情景交融,境界高迈,独具机杼,灵秀特达。有《送僧》诗云:
红芍药边方舞蝶,碧梧桐里正啼莺。
离亭不折依依柳,况有春山送又迎。
重显曾经上过庐山,依止在栖贤寺徵諟禅师座前。然而禅师简慢少礼,重显磊落孤寂,机缘不合,便作《五老师子》诗:
踞地盘空势未休,爪牙何必竞时流。
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云擎也出头。
知道此处无有结果,便掉头下山往回走。
路遇禅僧齐岳,相约同游,共谒蕲州五祖师戒禅师。先令齐岳前往试探,机语不契,便继续参访高僧大德。后来,至湖北复州北塔,参拜光祚禅师。
光祚禅师是云门文偃之徒子香林澄远之弟子,知见甚高,学者莫能睹其机关。而重显才资俊迈,灵悟异常,深得智门厚爱。一日,重显开口便问道:“不起一念,云何有过?”
光祚禅师便召他近前,拿起拂子就打。他正要开口争辩,禅师又打了下来。重显当下便豁然开朗,妙不可言。后又随师父住持随州的智门,遂依止五年为首座,朝夕参悟,尽得其真传。
奉师之命,遍参诸贤。先参洞山晓聪禅师,再至鼎州大龙为知客,到南岳福岩为藏主,然后上庐山拜参罗汉林禅师。与诸大师砥砺辩论,境界不凡。
后来,又往池州景德寺为首座,为大众讲解肇法师的《般若论》,大众多获益处。恰值故人翰林学士曾会为池州太守,畅叙阔别之情,共讨禅悟之机。
不久,重显欲往南行,曾学士问他何往,重显答道:“将游钱塘,绝西兴,登天台、雁荡。”
曾公说道:“灵隐乃天下胜处,寺中住持珊禅师乃是我之故友。”于是便写信推荐。
真宗天禧元年1017,重显到杭州的灵隐寺,并未去找珊住持,而是隐姓埋名,混迹于大众之中,做掏大粪的净头。
三年后,曾公奉使浙西,来参访灵隐之重显。然而灵隐上上下下竟无识者,直到将千余僧众挨个考察,才在净头里找到重显。
曾公问他把三年前的书信放在哪里了,重显便从袖中掏出那封还未拆开的信来,交还给了曾公说:“多谢公意殷勤,然而我这个行脚僧却不是邮差啊!”
曾公听罢大笑起来,珊禅师因此特别看重重显。
后来,重显名声大显,出住在苏州洞庭湖的翠峰寺。
三年后,因为曾会官守福建明州,所以敦请重显禅师转住明州雪窦山资圣寺。海众云集,大倡宗风三十一年,有“云门中兴之祖”称号。驸马都尉李和文,上表奏闻,赐重显紫方袍;侍中贾公奏闻,加号封为明觉禅师。
雪窦教化学人,全以开启智慧,觉悟本性为务。所以将历代公案整理分类,时刻提示开导,循循善诱,以便学人能够得门而入。他根据自己的学力智慧,将所学中国传统文化归纳起来,传播流布,启迪悟性,收效显著,遂有法嗣弟子八十四人,郁郁乎盛哉。
大师暮年,悲叹学人寻流而失源,本末倒置,作出一首《为道日损偈》以勉之:
三分光阴二早过,灵台一点不揩磨。
贪生逐日区区去,唤不回头争奈何!
又书写《戒进后学文》于壁云:
身如行厕,利称软贼。
百年非久,三界无安。
可惜寸阴,当求解脱。
读之者为之鼻酸。
闻法弟子将其所拈提前代公案的故事整理为《雪窦和尚拈古》一百则,将其颂举前代公案的故事整理为《雪窦和尚颂古》一百则,将其接引学人的公案整理为《瀑泉集》一卷,将其诗作整理为《祖英集》二卷。雪窦在世时,其英名已远播,诗文业已广泛流行。
一日游山,四顾周览,谓侍者曰:“何日复得来此?”颇多感慨。侍者哀乞遗偈,雪窦回答道:“平生惟患话语多!”谓自己是老婆心切,只希望天下的人能够觉悟成就,所以不厌其烦地给人指点迷津。就像一个明眼人一样,看着那盲人走路,明明前边有个障碍,眼看就要撞上了,心里实在着急,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要让这盲人明白前边有危险。
盲人无法看清明眼人所看到的世界,所以无法接受明眼人的指点。明眼人要让盲人明白自己所看到的世界,自然要付出十二分的努力,还不见得就能够使上劲。
就像苏轼写的《日喻》一样,明眼人看到太阳圆得像个盘子,便敲着盘子告诉盲人说太阳就是这个样子;看到太阳温暖光明像蜡烛的火焰,便让盲人感受蜡烛的光焰和温暖。
然而,这个盲人再怎么样也无法感觉到太阳的样子,所以一听到盘子响便认为是太阳来了,一摸到蜡烛便觉得捉到了太阳。这就是禅宗所说的认指为月。
手可指月,而月不在指,或者说指不是月。指月者知道什么是月,不过用手指去给人指点一下。然而被指者本身并不知道什么是月,聪明的人能够因指而见月,糊涂的人始终只是把手指头当成了月亮。
同样,文字说法再多,都是让我们明白真理的钥匙,用钥匙可以打开宝藏的大门,但却决不等于真理宝藏的本身。所以,必须破除众生对于文字说法的执着。
释迦牟尼佛祖传法四十九年,佛法说了千千万万,但在《金刚经》中却说道:“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说法者无法可说,就是要破除掉大众对于文字语言的执着。雪窦认为自己一生言语太多,也如同佛祖的说法一样,总是不要大众执着于他的话语文字,而要从中悟出真正的生机来。
仁宗皇祐四年1052六月十日,雪窦大师沐浴更衣,朝北端坐而逝,年七十三。塔全身于寺之西坞。正是:
天下英才出蜀川,学游四海访真禅。
智门一拂开明悟,灵隐三年得妙传。
小试翠峰流贯玉,大阐雪窦瀑飞泉。
颂拈今古成公案,宗祖中兴性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