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窦大师传》   李安纲

传纪类



七、颂拈今古成公案


    雪窦大师接引学人,无微不至,老婆心切。
 
    他自己学识渊博,究通天人,尤其是对佛学钻研殊深,谈起来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禅宗自六祖慧能开始,参悟话头便兴盛起来,天下传播。许多话头都成了后来的公案故事,让人参悟,得益者在在不少。
 
    雪窦在度化学人的过程中发现,大多数禅僧之所以参不透话头,上不了正路,有的连机关都看不出,就因为文化水平有限,根本无法理解话头后面的真实内含。
 
    所以,要想度化学人,必须给他们补足这一课,就是通过前人的公案故事来讲述真正的佛学意义,让大众都能够懂得。懂得以后,才能评判它对还是错。
 
    天下丛林有多少,丛林中又有多少参禅衲僧,又有多少能够出头觉悟!
 
    他们之所以放弃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杜绝了人事情欲,舍身事佛,名利无关,就是要觉悟人生的真理,解决生死大事。
 
    他们谁不跟雪窦重显大师一样,经历了千辛万苦,领略了人间的酸甜苦辣,觉悟的人寥寥可数,在痛苦中挣紥的何其多哉!他们等待着有人能够给他们带来奇迹,使他们觉悟而摆脱苦海火宅的煎熬!
 
    禅并不神秘,关键是要你掌握智慧的方法。这个方法并不难寻,只要你拥有了文化知识,看得多了,见得广了,自然而然会有启发,会把你带到高层次,从而得到高层次的顿悟。
 
    雪窦认为,一个真正的禅者应该无私无畏,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去传播真理。只要大众都得到了解脱,自己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释迦牟尼佛祖来到人间,就为的是度脱天下众生这一大因缘。我重显来到人间如果还有使命的话,那么在现在的时代应该如何去做呢?
 
    达磨祖师西来,授记说“一花开五叶”,就是说禅宗一花会开出五叶来扶,云门宗便是其中之一。自己现在作为云门宗的传人,不能辜负祖师的期望。
 
    云门文偃祖师因为学识渊博,慧根锐利,接引的全是上根利器和文化修养深厚的人,所以独创出了云门一宗。他的嫡子香林澄远大师和嫡孙智门光祚大师都自叹自己学识浅薄,所以难以发扬云门大师的家风,因而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这第四代的身上。
 
    自己已经肩负起了这项使命,卸也卸不下了,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怎么往前走呢?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风格独立于禅林呢?
 
    自己的长处,就在于熟读儒释道三教经典,博闻强记,能诗善文,这应该就是自己出身的法宝。
 
    自己一个人在一座寺院里传法讲道,尽其一生,能够度得几人呢?还是用文章歌颂来传达古人的悟境和心得吧!
 
    突然,雪窦想起了自己在智门光祚师父那里所学来的颂古、举古和拈古,把流传天下的古今公案故事作个判断,用自己的诗才把它表现出来,也许能够让更多的参学之人得到觉悟哩!
 
    于是,他从天圣十年1032开始,专门研究、拈提、举唱古今公案故事,饶益学人甚多,竟然流传开去,风行天下,成了真正的雪窦家风。
 
    这将是雪窦大师对禅林发展,对云门中兴所做的最大贡献了。
 
    雪窦大师上堂,对大众开示道:
 
    当年,达磨祖师遥观我们东土有大乘的根器,所以便泛海而来,单传心印,开示迷途,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一开始,他去见一生为弘扬佛法而献身的梁武帝,武帝问他道:“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圣谛即是佛教的苦、集、灭、道四大真理。武帝要问的是这所有真理里边的第一意义是什么。
 
    达磨祖师回答道:“廓然无圣。”这第一义就是空空旷旷地没有圣人,更没有圣谛了。
 
    武帝立即问道:“面对我的是谁呀?”既然没有圣人佛菩萨,那么站在我面前的是谁呀?你不也是个圣人吗!
 
    达磨祖师却回答道:“不认识!”
 
    自己竟然不认识自己,梁武帝实在无法理解,所以便难以契合。
 
    达磨于是便一苇渡江,来到魏国的少林寺。
 
    后来,武帝把这话头举给了志公,志公一听便问道:“陛下还认得此人不认识?”
 
    武帝照实答道:“不认识。”
 
    志公便对他说道:“啊呀!这就是观音大士,来这里传授佛的心印的啊!”
 
    武帝心中后悔,赶紧派遣使者去追。
 
    志公却说道:“不要说陛下派遣使者去求取,就是全国的人民去了,他也不会回来的!”
 
    雪窦大师举唱之后,便对大众作颂道:
 
    圣谛廓然,何当辩的!
 
    对朕者谁,还云不识。
 
    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
 
    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
 
    休相忆,清风匝地有何极!
 
    在这里,雪窦好似舞太阿宝剑,如击石火,似闪电光,不落心机意识和情想,斩断一切执着。廓然无圣,人追不来。只有清风匝地,无限自在。所以,大师在颂完之后,又顾视了一下大众,问道:“这里还有祖师吗?”
 
    连圣佛都没有了,难道还有什么祖师吗?
 
    但是,雪窦却出人意外地自己答道:“有!唤他来给老僧洗脚!”
 
    如果有圣人或者祖师的话,那么就让他来给自己洗脚。这并不是对祖师大不敬,而是要打掉学人的执着心,所以必须以身试法。
 
    一次,大师上堂,为大众讲道:
 
    大禅林中,赵州从谂和尚独具风格,不用棒喝,不立孤危,平常语句中,便流露出千万消息。悟得明白,便是作家;看得亲切,才为本领。
 
    他对大众开示道:“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那你们还护惜不护惜啊?”
 
    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的话,是四祖道信大师《信心铭》中的话,谓最大的真理一点都不难懂,一点都不麻烦,只是嫌我们凡夫俗子太爱挑拣选择了。
 
    一挑拣,就是因为我们有知识了,有概念了,有分别了。有了分别,就有那些好与坏、美与丑、功与过、多与少、佛与魔等的区别了。整天生活在这种相互对待的氛围中,心思不停地选择挑拣,哪里有好过的日子呢!所以,大师们要求我们不要拣择。
 
    不要挑拣和选择,就不能有语言的表达。因为语言中所用的都是具有褒贬的代表我们思想的名词术语,所以一定有选择与分别在。
 
    一旦有了语言的运用,似乎什么问题都表达明白了,也就有了选择和挑拣。一旦有了选择和挑拣,就没有办法认识大道了。
 
    赵州大师认识了大道,所以不在明白里,就是不会言说,不会挑拣,那离道才近了。再问弟子们,对这样的人还护惜不护惜,向往不向往呢?
 
    不久,便有一僧人走出来礼拜,问道:“师父既然不在明白里,那我们还护惜个什么呢?”你既然不在明白里,就是没有了语言与概念分别,进入了大道的境界,那么我们护惜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这位僧人执着了“那个”,便有这样的问话。
 
    赵州和尚在这里没有用什么棒喝去打掉学人的妄想和执着,而是平常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正是因为赵州和尚有回转自在的地方,所以敢这样去回答。否则,一旦被拶着了,回头也来不急,所以德山临济在这个时候专门应用棒喝行令。
 
    那僧人一看,又有了机会,便再次拶入进来:“和尚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却说自己不在明白里呢?”如果不在明白里,那也就没有了概念与分别,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分别了。如果还有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那不就还是拣择了吗?
 
    要是别人到这里,根本就翻不了身,赵州和尚毕竟是个作家,所以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要问事,我就能够了。”
 
    你要问事,先有了分别,我自然可以说知与不知的话,叫做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这位僧人仍旧奈何不了赵州,只得饮气吞声地礼拜而退下去了。
 
    赵州大师是个大手笔宗师,不跟你论玄论妙,论机论境,向来都以本分事接引学人,平生不以棒喝为用,只用平常语言来应机,所以天下人奈何不了他。就因为他平生没有多少计较,所以横拈倒用,逆行顺行,得大自在。
 
    雪窦为了让大众明白这里边的妙用,便作颂道:
 
    至道无难,言端语端。
 
    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至道无难,这言语端正,是为真理。但到这里,也要明白,道不可执,所以这一个道有多种,而二边却没有两般。一不是一,二不是二,泯尽分别,打成一片了。
 
    天边太阳出时月亮下,槛前山深时水便寒。到了这里言也端,语也端,头头是道,物物全真,岂不是物我交融,心境俱忘了!
 
    有位僧人问香岩和尚:“如何是道?”
 
    香岩回答道:“枯木里龙吟。”
 
    僧人又问:“如何是道中人?”
 
    香岩回答道:“髑髅里眼睛。”
 
    这位僧人不明白,后来举给石霜和尚:“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石霜回答道:“犹带喜在。”里边还有喜悦的味道。
 
    僧又问:“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石霜回答道:“犹带识在。”里边还有意识的流露。
 
    后来,这位僧人又去问曹山和尚:“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曹山回答道:“血脉不断。”
 
    又问道:“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曹山回答道:“干不尽。”
 
    又问道:“什么人能够听到呢?”
 
    曹山回答道:“尽大地人没有一个听不到的。”
 
    僧人又问道:“不知道龙吟是什么文字章句?”
 
    曹山答道:“不知道是什么文字章句!”
 
    在座大众听得一个个惘然若失,不知所以。曹山和尚接着成颂道:
 
    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
 
    喜识尽时消息尽,常人那辨浊中清!
 
    雪窦大师是个作家,所以才把这些公案话头全部交加穿插颂出,让你知道赵州和尚的境界也是通过枯木里的龙吟和髑髅里的眼睛来观察到的。必须喜悦情识全部抛尽,才能够到达至道的境界。
 
    这是难难,难于上青天。雪窦到这里,却标出一句:“拣择明白君自看!”明白的不明白了,不明白的明白了。看到这里,谁都糊涂了!
 
    一次,大师举德山与沩山和尚的故事示众:
 
    德山和尚听说沩山和尚法席盛大,境界高迈,便前往参拜。
 
    一到沩山,就拿出大作家的气魄来相见:他包袱也不解,照直上到法堂,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回过头来再看看,然后说道:“没有啊!没有啊!”便出门走了。
 
    沩山也是大作家,看他的样子便非常人,所以只管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坐观成败,看着他在那里自作自为,自言自语。
 
    举到这里,雪窦大师便加上一句话说道:“勘破了啊!”是沩山勘破了德山?还是德山勘破了沩山?更或者是雪窦勘破了德山?或者是勘破了沩山?或者是一同勘破了德山与沩山?
 
    大众陷入了思索中。雪窦大师又接着举道:
 
    德山出去到了门边,却想想不对,便说了一句:“就是这样,也不能够草草收场!”他还要再战一场,把沩山的五脏六腑全都揭出来哩!
 
    于是,他把自己衣服整理了一下,神情庄严地再次走了进来。
 
    两人相见过后,沩山坐了下来。
 
    德山却提起一把坐具,高声叫了一声:“和尚!”
 
    沩山一看他这架势,正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丝毫无惧,便起身准备去取拂子来迎战。
 
    德山一看,这老汉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确非同寻常,纠缠下去,没有便宜可占,所以便大喝一声,拂袖而出。
 
    举到这里,雪窦大师又加上一句道:“勘破了啊!”又是沩山勘破了德山?还是德山勘破了沩山?更或者是雪窦勘破了德山?或者是勘破了沩山?或者是一同勘破了德山与沩山?
 
    德山出去之后,背过了法堂,穿上了草鞋,二话不说,扭头便走了。
 
    到了晚上,沩山才问首座道:“那位新到的僧人到哪里去了?”
 
    首座回答道:“当时,他就背过法堂,穿上草鞋,头也不回地就走出去了。”
 
    沩山微微笑着说道:“这个人啊,往后会向那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的啊!”
 
    后来,这个德山果然呵佛骂祖,打风打雨,依旧不出沩山的窠臼,被这老汉看透了平生的伎俩。
 
    雪窦举到这里,又下了一个判语,道:“雪上加霜!”雪已经是一层了,再加上一层霜。
 
    雪窦在这个公案里,用了两个勘破和一个判断,分作三层来看,方能显示此一公案的奇特地方。到底该怎么理解呢?雪窦拈出颂道: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险堕。
 
    飞骑将军入虏庭,再得完全能几个!
 
    急走过,不放过,孤峰顶上草里坐!
 
    咄!
 
    雪窦大师因为精通诗赋文章,所以透悟得公案机关,琢磨熟了,才好下笔提倡。对于这则公案,于那些节角聱讹的地方,下上几个字,撮出来颂出,便让人别有启发。
 
    德山大师仿佛是汉代飞骑将军李广一样,只身深入虏庭而被俘。广当时伤病,所以虏贼置广两马之间,用网络盛着。李广诈死,觑见旁边有一胡儿骑着一匹好马,便腾身上马,推堕胡儿,夺其弓矢,鞭马南驰。后面追骑赶来,李广一箭射杀一名番将,连射三将,追兵自退,所以得全身而还。
 
    李广死中得活,德山也一样再次进入相见,依旧被他跳了出去。真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方可以立地成佛,才能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如德山一般全身而还的能有几个,现在的禅僧大多都是拖泥带水,轻轻一拶,便全军覆没,哪里可以同日而语呢!
 
    德山穿着草鞋就走,沩山还不放过,还要再加上一句。
 
    雪窦结尾,照样用“孤峰顶上草里坐”来判断。沩山说对了,德山真去了,是对还是错,超越祖和佛!
 
    就在大众愣神思考的时候,雪窦大师一声喝斥:“咄!”
 
    还不领悟!
 
    雪窦承嗣的是云门宗风,而云门祖师又出身于雪峰大师门下,所以雪窦仔细地琢磨着雪峰的公案故事。
 
    那一则有名的“鳖鼻蛇”,吸引了多少禅僧向往,引起多少话题。一次,雪窦便把它拈出来示众道:
 
    雪峰大师上堂,对着众僧说道:“南山上有一条鳖鼻蛇。你们大家千万要小心看好啊!”
 
    长庆棱禅师便从众人中出来礼拜了,说道:“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鳖鼻蛇来了,自然会有人丧身失命。
 
    后来有僧人把这话头举给了玄沙师备禅师,玄沙说道:“必须是棱兄那么做才行。虽然是这样,我却不那么样。”
 
    僧人问道:“和尚会怎么样呢?”
 
    玄沙答道:“用南山作什么呢?”连南山都没有了,还有什么鳖鼻蛇!这叫做釜底抽薪。
 
    而当时在场的云门文偃禅师,却从大众中奔了出来,用拄杖窜向雪峰大师的面前,作一种害怕的姿势。
 
    雪峰说话只是平常,而长庆、玄沙、云门都是他门下的人,所以知道他要说什么,意在何处,都来应机。
 
    好比百丈问黄檗:“到什么地方去了?”
 
    黄檗答道:“大雄山下采菌去了。”
 
    百丈立即问道:“还看见大虫了没有?”
 
    黄檗便学着老虎吼了一声。
 
    百丈和尚便拈起斧子做出砍斫的样子。
 
    黄檗上前便给了百丈一把掌。
 
    百丈和尚吃了一掌,不但不怒,反而笑吟吟的样子回到座位上,然后对着大众说道:“大雄山下有一条大虫,你们大家千万小心看好啊!老僧今日,亲自遭他咬了一口!”
 
    还有位叫做紫胡的和尚,给自己的门下立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紫胡有一狗,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拟议则丧身失命!
 
    有个新到的僧人刚抬眼看这块牌子,紫胡和尚便喝了一声:“看狗!”
 
    那个僧人真以为有狗来了,赶紧回头,紫胡和尚便回到方丈去了。
 
    一个是虎,一个是狗,都是接引学人的方便法门。同样的公案,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对策和方法,自然能够看出各人境界的不同来。
 
    真净和尚有一首颂,专门来谈雪峰门下的鳖鼻蛇公案:
 
    打鼓弄琵琶,相逢两会家。
 
    云门能唱和,长庆解随邪。
 
    古曲无音韵,南山鳖鼻蛇。
 
    何人知此意,端的是玄沙。
 
    长庆应对是本分语,玄沙已露出作家风范。只有云门是个弄蛇手脚,所以生动活泼,不犯锋芒。明头也打着了,暗头也打着了。
 
    云门为人,好似舞太阿宝剑,尤其是那根拄杖,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时而飞向人眉毛眼睫上,时而向那三千里外取人头颅,真可谓杖夺造化,神妙莫测。
 
    雪窦是云门宗法传人,自然看透了云门大师的手脚套路,所以不胜赞叹,颂道:
 
    象骨岩高人不到,到者须是弄蛇手。
 
    棱师备师不奈何,丧身失命有多少!
 
    韶阳知,重拨草,南北东西无处讨。
 
    忽然突出拄杖头,抛对雪峰大张口。
 
    大张口兮同闪电,剔起眉毛还不见。
 
    如今藏在乳峰前,来者一一看方便。
 
    雪窦称赞云门大师是个弄蛇手,所以知道那条鳖鼻蛇的下落,于是重拨草寻蛇。更有妙处,在于无处寻讨,突然窜出一条拄杖头!云门把它当蛇用了,对着雪峰大张口。张口之间如同闪电击石,稍有不慎,便会丧身失命。等剔起眉毛来的时候,倏然又不见了,跑到哪儿去了呢?
 
    “如今这鳖鼻蛇又来到了雪窦山乳峰上,被雪窦给自拈自弄了,大家还要看见吗?”
 
    正在大众想着那鳖鼻蛇是个什么样儿,在何处的时候,雪窦却大喝一声道:
 
    “看脚下!”
 
    留神点,那鳖鼻蛇就在你们的脚下!慌得那些禅僧衲子赶紧低头去寻找,只听得雪窦大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大众才如梦方醒,这就是鳖鼻蛇!
 
    大师上堂,还怕大众不明白云门大师的拄杖子作蛇用,所以又开示了一则云门大师的公案故事:
 
    一次,云门大师上堂,拿起拄杖子对着大众说道:“你们看,这条拄杖子已经化身成龙了,把乾坤大地都吞进去了!”
 
    正在大众看着他的拄杖子愣神,想着这拄杖子怎么化成了龙,而且又怎么样能够把乾坤大地都给吞下口去的时候,大师突然问道:“眼前这山河大地,又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
 
    衲子禅僧行脚,离不了拄杖,既是打狗棒,又是行囊担,更是权威杖。所以,历代大师都在这拄杖子上下功夫,参境界。
 
    芭蕉大师常说:“衲僧的巴鼻本领,全在这拄杖头上。”
 
    只有云门大师因为在睦州陈尊宿那里求法,被轧折了腿脚,所以拄杖不离手,便成了他把玩的宝贝,也成了他自己的象征。这根拄杖子到了他的手里,便曲尽其妙,遂心如意了。
 
    他的许多公案话头,都与拄杖有关,雪窦也继承了他这一点,你看他颂道:
 
    拄杖子吞乾坤,徒说桃花浪奔。
 
    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
 
    直须洒洒落落,休更纷纷纭纭。
 
    七十二棒且饶恕,一百五十难放君!
 
    拄杖子吞乾坤,已经省却了化龙一段。所以,说什么化龙不化龙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每到三月,桃花浪涨,鱼能逆水而跃过浪头,便可以化而为龙。鱼化为龙时,便有天火来烧其尾巴,就会攫雾拿云而去。
 
    过不了龙门而遭点额的鲤鱼,只好到那沙滩上去曝腮,看着那些化龙的鲤鱼拿雾腾云而去,怎么能够不丧胆亡魂呢!
 
    但是,化了龙的不在乎表现自己的本领,没有化龙的又何必去丧胆亡魂呢?一切要顺其自然,平常心对待。所以说,一拄杖子扫过,无论听没有听过化龙的事情,只要洒落生活,不要纷纭纠缠!
 
    一旦纠缠,便失去拄杖子了!所以纵然饶过了七十二棒,那么一百五十棒却躲不过去了!因为禅师要打断你的就是思路和纠缠,越缠越要打,越打越多。直打到你什么分别也不起的时候,就不打了。
 
    当大众正在思考着化龙与化蛇以及为什么放过了七十二棒,却又要加上一百五十棒的时候,雪窦却蓦然拈起拄杖子打下座来,大众一时全都走散了!
 
    雪窦却大喝一声:“曝!”晒你们的腮去吧!
 
    香林大师出自云门门下,对于云门大师的家风已经深领,所以出山传法,一脉独盛。
 
    有位僧人问香林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老调重弹了,就看弹的是谁。
 
    香林只是平淡地回答道:“坐久成劳!”打坐打得久了,便成了一种劳累!
 
    那个僧人还能再问什么呢?一下子便把一切妄想都给打断了。天下禅僧回答这一句“祖师西来意”的多了,有谁能如此一句坐断,杜住天下人之口!
 
    就为这一句“坐久成劳”,会让僧众妄想很多,或者认为达磨一坐九年,辛劳无限。然而,香林一句,无非是临机而语,意在言外。所以雪窦怕人执着,便颂出来道:
 
    一个两个千万个,脱却笼头卸角驮。
 
    左转右转随后来,紫胡要打刘铁磨。
 
    雪窦正是他屋里的儿孙,所以一下子便把握住了根本所在,石火电光,直下承当。一个两个乃至千千万万个,以至于天下众生,全都脱却了笼头,卸下了角驮,得到了解放。这不就是真正的西来意吗!还要问什么呢?
 
    谁要是在这里,还从言语中寻找出身之处,那真是要挨棒子了!
 
    刘铁磨在沩山下立庵,谁也奈何不了他,紫胡便去访问。
 
    一见面便问:“你莫非就是刘铁磨?”
 
    刘铁磨答应道:“不敢!”
 
    紫胡便问道:“左转右转?”这是说那铁磨子是往左转还是往右转,用谐音与他斗禅机。
 
    刘铁磨便回答道:“和尚莫要颠倒啊!”他中了圈套,顺着刘铁磨的思路纠缠上了。
 
    所以,紫胡喝了一声,便照着刘铁磨就打!
 
    香林大师一句坐断,便可解脱千千万万大地众生。一旦当机不能立断,过后有了左转右转的纠缠,便立即需要斩断了!
 
    雪窦仍然记得智门光祚师父回答莲华的话头,始终让他回味不已。
 
    一次,智门上堂,有僧人问道:“莲花没有出水的时候怎么样呢?”
 
    智门师父回答道:“莲花。”本性无移。
 
    那僧又问道:“出水以后如何呢?”
 
    智门师父却回答道:“荷叶!”
 
    出水与未出水,是同是别,明明是一体,为什么是莲花又是荷叶?学人们一旦进入这种思索理解,便永远没有一个出头之日了。
 
    雪窦看得亲切,知道师父意在言外,所以慈悲心切,便不辞拈出,为天下人张目:
 
    莲花荷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
 
    江北江南问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
 
    无论是回答莲花还是荷叶,都是随机答语,不能用情识去理解,所以说出水何如未出时。
 
    古人参禅,多有问什么:佛未出世时如何?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父母未生时如何?都是要达到一个无人无我,无分无别的状态和境界。
 
    不明白这个根本道理,却要在出与不出,生与未生上纠缠去,只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即使你去那江南江北普天之下去参访大师宿老,得到的也只能是这样或者那样的答覆。一旦陷了进去,还会是一个狐疑接着一个狐疑,永远也没有一个到头的时候。
 
    雪窦教人,立下承担,当机立断,莫要拖泥带水,滋生烦恼!
 
    就这样,上堂小参,雪窦拈颂古人公案,达到一百则。每一则都是焚香拈出,心血所注,然后详参悟透。所以,每一则出来,都不翼而飞,风行禅林,饶益众生。
 
    他不仅要自己先领悟公案中的要妙,而且要用大众熟悉的语言加以表述,既有理路可循,又要斩断葛藤。正是他这样的大手脚,才有这样的大功德。
 
    后来,雪窦颂古一百则在禅林大行,圜悟克勤禅师还专门把雪窦的百公案再拈提讲解,著有《碧岩录》行世,影响更大。
 
    颂古的意义在于让那些有文化的学人理解参悟古人的公案故事,但如何让广大的禅僧都能够理解古人的话头和公案呢?
 
    雪窦又想到了拈古,就是把古人的话头和参悟再重新疏理一下,自己把妙处拈提出来,好让学者理解。
 
    于是,他开始拈提古今的公案话头,再自己评判,举出奥妙来。
 
    他给大众讲述德山的故事:
 
    德山上堂,指示大众说道:“今夜不答话,问话的人给三十棒!”
 
    这时,便有一个僧人出来礼拜,德山便打。
 
    那僧人强辩道:“小僧还没有开口问话哩啊!”
 
    德山便说道:“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僧人答话说:“新罗人。”
 
    德山说道:“你还没有踏船舷的时候,就该好好地给上你三十棒!”
 
    法眼和尚拈出这段公案说:“这大小德山,把话说成了两截!”本来是一回事,怎么分作两截说了!
 
    圆明和尚说道:“大小德山,龙头蛇尾!”前边真打,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再纠缠下去呢!
 
    雪窦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这二位老宿大师尽管善于截长补短,舍重从轻,但是要真正见到德山的用意,还是不可以的。为什么呢?他说道:
 
    “德山和尚手里真似握着域外威权,有那当断不断而不招其乱的宝剑!你们大家要认识新罗僧人吗?只是撞着露柱子的一个瞎汉!”
 
    他给大众讲述百丈与马祖的故事:
 
    百丈和尚再次去参拜马祖,侍立在一旁,马祖用眼睛盯着禅床角头的拂子。
 
    百丈和尚便说道:“即此用,离此用。”
 
    马祖便问道:“你他日以后张开两片皮子拿什么去做人呢?”
 
    百丈便取过来拂子,竖了起来。
 
    马祖便说道:“即此用,离此用。”
 
    百丈一听,便把拂子又挂回到原处。
 
    马祖立即大喝一声,把百丈震得一下子耳朵聋了三天。
 
    雪窦大师说道:“真是奇怪!诸位禅德如今排列其流派的很多,但探究其本源的却很少。大家总是说百丈是在一喝下获得大悟,还真是这样的吗?然而刁与刀相似,鱼与鲁参差。若是真正明眼的汉子,你是瞒他一点不能的。只如那马祖说道:‘你他日以后张开两片皮子拿什么去做人呢?’百丈竖起了拂子,是又如虫御木,还是啐啄同时呢?诸位大众要领会三日耳聋吗?大冶精金,应无变色!”
 
    精金不变色,所以马祖大喝一声,并不能让马祖觉悟,觉悟已经在马祖与百丈的问话和应对中完成了。
 
    大众欢迎雪窦大师的拈古,把古人的真正妙处给拈提了出来,学人真是茅塞顿开,恍然而悟,启迪良深。
 
    雪窦大师给大众讲述钦山的故事:
 
    钦山一日上堂,竖起拳头,又放开了说道:“放开即为掌,五指参差。”然后又再次握起来,说道:“如今又成了拳头,必定没有高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有一个僧人走出众来,也竖起了拳头。
 
    钦山便说道:“你只是一个没有开合的汉子!”
 
    雪窦便讲解道:“雪窦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大众都想知道他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只见他竖起了拳头说道:“握起来则为拳,有高有下。”
 
    然后再次打开,说道:“放开来则成掌,无党无偏。”接着,他又对大众讲解道:
 
    “你们且说是放开来为人好,还是把定了为人好?放开了造车,握起来合辙。若是说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我也知道你向那鬼窟里去做活计了!”
 
    钦山的故事,是叫人不要执着,所以雪窦反过来理解,让学人明白了许多。
 
    雪窦又讲述雪峰的故事:
 
    一次,有位僧人去参拜雪峰,见了面先恭恭敬敬地礼拜起来。
 
    雪峰一见,拿起拄杖便打了他五棒。
 
    那位僧人莫名其妙地问道:“小僧有什么过错呢?”
 
    雪峰又打了他五棒。
 
    雪窦大师说道:“雪窦不曾与人葛藤纠缠,前五棒日照天临,后五棒云腾致雨。你们若是辨别得了,也好吃上五棒!”
 
    雪峰的妙处,在于根本就不让你起什么葛藤妄想。一上来不等你说话,便五棒打来,斩断妄想。雪窦也是一样,你就是参透了他留下来的话语,也一样得挨上五棒。就因为你已经起了分别与妄想。
 
    雪窦举起本生和尚的故事:
 
    本生和尚一次拿起拄杖开示大众说道:“我若是拈提起来,你们便向那没有拈起的时候作道理;我若是不拈起来,你们便向那拈提起来的时候作主宰。且说道老僧我为人在什么处?”
 
    当时有一位僧人走了出来,说道:“不敢妄生节目!”
 
    本生说道:“我也知道你这和尚不是分外人。”
 
    那僧说道:“低低的地方填平它有余,高高的地方观看它不足。”
 
    本生说道:“节目上更生出节目了!”
 
    那僧人无言以对。
 
    本生和尚便说道:“掩鼻偷香,空招罪犯!”掩耳盗铃,掩鼻偷香,岂不是自欺欺人,空招罪过吗!
 
    雪窦大师则说道:“这个僧人也善能切磋琢磨,怎奈何弓折箭尽。然而虽然如此,那本生和尚也是个作家宗师,拈起来是天回地转,应该拱手投降;放下来是草偃风行,必须全身远害。你们还见到本生和尚为人的地方了吗?”
 
    大师又拈起拄杖子说:“太平本是将军致,不许将军见太平!”
 
    凡事只管做去,不要有那分别妄想。否则,将军打下了天下,然后却被杀掉,就因为不能让他享太平。
 
    雪窦举出南泉的故事:
 
    一次,南泉上堂,对大众说道:“王老师卖身去了啊!还有人买吗?”
 
    一个僧人走出众人来说道:“小僧我来买!”
 
    南泉便对他说道:“不作贵,不作贱,怎么样买啊?”
 
    那个僧人答不上来,退了下去。
 
    卧龙和尚便代替他回答道:“和尚是属于我的!”
 
    禾山代替道:“这是什么道理!”
 
    赵州则代替道:“明年给和尚作上一领布衫!”
 
    雪窦则拈提道:“虽然是作家竞相来买,但关键是不理解输败的机关所在。你们说南泉还认肯他们吗?雪窦也想酬上一个价码来,直让那南泉进且无门,退亦无地。不作贵,不作贱,怎么样买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大众都在洗耳恭听,等着他说出那让南泉进退两难却又不得不把自己卖掉的价码来。
 
    雪窦大师慢慢地说了一句:“别处容和尚不得!”
 
    别处容你不得,不要你了,你还不跟着我走干什么呢!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都跟着雪窦大师一块笑了起来。
 
    雪窦就是这样来度化着学人,提高着他们自身的文化素质。
 
    雪窦大师的拈古举古,曲尽其妙,开示学人,功德无量,所以天下流传。后来经过弟子允诚和思恭二位禅师的整理,成为《雪窦和尚拈古一百则》流行于世。
 
    除了颂古和拈古外,雪窦度人心切,胜似老婆,常常代人应机答对。学人耳濡目染,看着大师如何对答作为,的确受益非浅。
 
    雪窦一上堂,便对大众说道:“你们大众尽都是久经阵战的作家了,倚天长剑先不问,你怎么样是袖里藏锋?”战争之际,除了明火执杖以外,还有那袖里藏锋的时候。
 
    众人回答不出,雪窦便替大家回答道:“寡不敌众!”
 
    寡不敌众了,便会袖里藏锋,伺机而起。
 
    雪窦又补了一句道:“彼此!”你袖里藏锋,我也袖里藏锋,所以叫做彼此。
 
    有时候,大师会对大众说道:“乾坤崩陷先放过一边,再见天日的时候说上一句来!”
 
    大众无语,雪窦便自答道:“悔不慎当初!”
 
    有时候,他又说道:“悔不慎当初!”便走下座去。
 
    在大众都愣神的时候,他却回头问僧人道:“他日以后怎么样举这个话头呢?”
 
    大众无言以对,他又自答说:“好事不如无事啊!”
 
    就这样,大众在心领神会的环境中,学会了如何去对答禅机,勘辨境界。
 
    一次,因为劳动摘茶,大师问一个僧人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僧人答道:“摘茶去了。”
 
    大师问道:“茶园里有玄沙和尚见到的,你们还见了没有啊?”
 
    那僧无语,大师便代他,只要指着露柱回答道:“和尚问去吧!”
 
    以问一个僧人道:“从哪里来?”
 
    僧人答道:“摘茶去了。”
 
    大师便问道:“人摘茶、茶摘人的话我不问你,无底篮子重多少?”
 
    那僧无语,大师便代他答道:“惯得其便了!”
 
    又问一个僧人道:“从哪里来?”
 
    那僧人答道:“摘茶去了。”
 
    大师问道:“茶丛排列作鼻孔,茶叶是你的眼睛,怎么样去摘?”
 
    那僧无语,大师便代他答道:“今日不着便!”
 
    一日,大师对大众讲法道:“佛法不用学,触目皆成滞。百城既未游,楼阁门长闭。劝君回首看,请下一转语!”
 
    谁能够下得了这个转语呢?只听得大师自己代替道:“莫辜负人好啊!”
 
    大师一日受大众请益参学退了,侍者便问讯道:“和尚不容易啊!”
 
    大师立即问道:“有什么不容易呢?”
 
    侍者无对,大师便代他答道:“法堂上寸草不生!”
 
    侍者便礼拜,大师便对他说道:“你不是我啊!”
 
    一天,大师见到两个化缘的僧主从城中归来,便问道:“你们凭个什么入城去教化众生呢?”
 
    僧人答道:“虽然有好心,只是无好报!”好心不得好报,那就是没有化到东西。
 
    第二个僧人回答道:“祸患不入谨慎人家门。”谨慎的人家没有患难,所以用不着僧人度化!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大师说道:“近火先焦!”近火的地方先着火,所以会先来信仰佛法。
 
    这都是从一个低层次的事情,上升到一个高层次的理解。对于学人来说,提高理解力是很有必要的。
 
    大师一天问一位僧人道:“你见到了《雪窦后录》没有啊?”
 
    僧人答道:“见到了啊!”
 
    大师问道:“从什么地方去见我呢?”
 
    僧人答道:“和尚也是川中的人啊!”
 
    大师便拿拄杖打了他一下,说道:“梦见去吧!”看了半天雪窦的书,却只知道大师是个蜀川人,实在是委屈了雪窦的一片苦心了!打了一下,还太少了。
 
    一日,十数个僧人侍立在旁边,大师说道:“佛法无人说,虽惠不能了。”
 
    然后,大师又问道:“还有没有无师自悟的人呢?”
 
    大众无语,大师却说道:“担负使命的就上钩!”
 
    大师因为在居士的庄上,有数位僧人侍立,大师便问道:“维摩诘老说道:‘步步是道场。’这里比山里怎么样呢?”
 
    大众下了许多语句,大师都不认肯,只好自己代道:“只恐和尚不认肯!”
 
    大家一听,都乐得哈哈哈大笑起来。
 
    一日,大师同僧人游山,来到了开山和尚的塔头。有位僧人说道:“听说开山和尚便是黄巢。”黄巢是唐末起义的农民首领,传说失败后出家做了和尚。
 
    大师问道:“黄巢是草头天子,为什么却要作个住山的人呢?”
 
    那僧人答道:“在他忌辰的时候,好与他摆设上一碗粥!”住山的出家人,至少有人常来祭奠。
 
    大师不认肯他的对语,便自己代道:“赏不避仇家!”赏不避仇家,所以才允许他黄巢出家作住山人。
 
    一日,大师同三五个僧人去看农民种田,大师问道:“灵苗无根,怎么样去种呢?”庄稼有籽好种,而人性中的灵苗却无籽无根,怎么样去种呢?
 
    僧人答道:“明年更有新条在。”
 
    大师不满意地说道:“你来问我,我给你说。”
 
    那僧人便问大师,大师回答说:“吩咐田舍奴!”种灵苗的事情,吩咐家民去干就行了。真正的灵苗是无种无收,无欠无余的,何必去种呢!
 
    大师一天出去到城里,看见了下面寺院里的一个山主,便问道:“既然是山主,为什么却在城中?”
 
    山主无语,大师自己答道:“担负使命者上钩来!”
 
    那个山主一听,也跟着哈哈哈大笑起来了。谁不是担负使命的人呢!
 
    雪窦大师度化学人,尽心尽力,真是大家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