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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大阐雪窦瀑飞泉
又是春暖花开,重显禅师在翠峰已经住持了整整一年了。
除了那个痴憨一点的义怀,其他大觉的人几乎没有。尽管自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收效并不很大。也许因缘还不在此,这里只能是他的晦迹之所……
三月四月,春雨连绵,不仅没有一点新鲜的感觉,反而更添无奈的愁续。
重显独自站在雨中,遥望着翠峰的四面,看着洞庭和太湖的烟雾迷茫,他的心情也有点迷茫……
觉悟了的人难道还会迷茫吗?古人会不会像我这样呢?释迦佛祖四十九年说法遇没有遇见到我这种情况呢?他又是怎么样对待的呢?
佛度有缘人!
看来,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那无缘的人总是难度的,所以才会有这句话说出来。
缘不在此,还得晦迹!顺其自然,等待时机!
任凭春雨浇在自己的光头上,顺着头脸往下流,湿透了衲衣,湿透了心……
他微微吟出了一首《思归引》来:
一住翠峰顶,两见溪草绿。
不知朝市间,几番生荣辱。
萧条岩上云,冷淡水边竹。
报谁归去来,向此空踟躇。
吟完之后,意犹未尽,再续来两首:
常忆在庐山,随时寄锡瓶。
五百与一千,聚头同遣日。
猿攀影未回,鹤望情还失。
教他王老师,痴钝无处觅。
时雨洒如膏,万卉皆滋益。
枯根甘自休,也似春无力。
耕夫晓尚眠,蚕妇夜多息。
从兹家业荒,共落风尘迹。
诗吟完了,他的心也好象宽广了许多。
人来到世间,各人有各人的使命和责任,推卸不得,也逃避不得。
重显看着那水中的波浪,不往前走的,就会被淘汰;该往前走的,想停也停不住。
雨慢慢地停了下来,天边露出来一线光芒,照得水面上金波粼粼,重显似乎看到了希望。
正在重显禅师在翠峰住持的时候,翰林学士曾会以钦差大臣的身分来巡视浙西。政绩卓著,所以回京后皇上特准加官进爵,封为朝奉大夫尚书刑部郎中充集贤殿修撰。
曾会身在朝廷,心里却不时地想着重显师弟,想着如何能够让他的云门宗法再回东南。他在巡视的时候,特别发现明州的佛教基础深厚,有利于发展。如果重显能够在那里住锡传法,一定会事半功倍的。
曾会想着如何去帮他这个大忙,只有一条,自己外迁到明州去为太守,为重显创造一切外部条件。
他心里说道:“师弟啊,当年你在池州景德寺给我说的,要‘游钱塘,绝西兴,登天台、雁荡’的愿望,今天总可以实现了!”
决心下了以后,他便上了一道奏疏,请求皇上恩准外任明州太守。
皇上因为曾会是泉州晋江人,熟悉南方民情,而且刚刚巡视完毕,所以顺水推舟,乐以恩准。
曾会到任,立即与雪窦寺长老联系,希望由重显来住持。
寺里的上下僧众都听说过翠峰重显接引学人的公案话头和神妙事迹,所以无不欢欣鼓舞,都盼着他能够早来住持,好大阐宗风。
于是,朝奉大夫尚书刑部郎中充集贤殿修撰知明州军州兼市舶管内劝农事柱国赐紫金鱼袋曾会,撰写了一篇《明州军州官请重显禅师住雪窦疏》,并写了一封书信,派专使持疏前往迎接重显大师。
专使来到翠峰寺,先见了翠峰禅师,并且把书信递了上去。
翠峰一看,是自己的师兄修撰曾公,要自己移住雪窦,也好完成自己的心愿。
他想着那一定是师兄为了自己的弘法事业,专门要求外迁到明州为太守的。虽然对自己的弘法事业有利,但对于曾公却不见得有利。但是,重显想到了师父们说过的护法,也许这就是曾公的使命。
然而又一想,去住持雪窦,借着师兄的力量和影响,一定会有声有色。不过,在这翠峰寺住持也只不过一年时间,但如此匆匆走了,总是有些舍不得。
翠峰禅师下定了决心,为了更大的事业,离开翠峰,前往雪窦住持。
翠峰禅院,钟鼓齐鸣,上下僧众,一同集中。听说翠峰禅师要住持雪窦的苏州檀越居士,也都赶来参加受疏大会。
只见翠峰禅师神情严肃地坐在法座上,旁边站着明州专使及僧官等人,然后上座简单地交待了几句,就听得明州专使站出来宣读疏文:
融含万法就叫做心,通达一心就叫做祖。迦叶契合了西天佛祖之印证,曹溪传播着东土震旦之衣钵。顺随能所而照应机会缘分,混同声尘而开示觉悟道路。指示为圆满顿悟,照直趋真理如如。果然会有奇人,前来昌盛大教。
我们以为,长老像云中青松挺然德操,似霜夜明月流播光辉。携一筇而高迹出自于蜀川,吟四句而今天宣传于吴苑。得自于无得之间,虽然杜绝言语于智门;修至于无修之境,其实归依心地于海众。
现在因为句章城古迹,资圣寺净方,怪异之石灵妙之松交相映照于门户窗牖,飘瀑之泉蓝碧之岫供给眼目于庭院阶除。富有学习的僧徒,就虚狮猊之宝座。
殷切希望停辍翠峰之祖席,登临雪窦之道场。如雷震响一音,不滞留断灭恒常之见解;似云趋向三请,都超越色身尘相之机关。所以希冀佛祖红日重新光显,皇帝家国更加巩固。玉烛调和而四时合乎秩序,金轮御转而万国全部安宁。全心全意归依,不要劳驾谦执!
○谨疏
请疏刚刚宣读完毕,苏州城的檀越施主与明州来的专使便相互争吵了起来,一个让走,一个不让走。纷纷攘攘,闹了个不亦乐乎!
大家争论不休,谁都不愿意离开大堂。
重显清楚,这些都是为了弘扬佛法,无可厚非。但是去留事大,还是该请僧众来决定。
于是,翠峰大师高升宝座,对大众开讲道:
“大家不要再闹事了!况且出家僧人本来就没有固执与必须的事情。住下来就是孤独仙鹤冷淡翘立松顶,去那边也是一片流云忽然飘过人间。应该不是彼此殊源,动静乖趣。现在与大众评议评议。”
说到这里,翠峰大师停顿了一上,看了看大众僧俗,然后接着说道:
“想念这三二年来,在洞庭晦迹韬光,承蒙四方远近大众,信心不减,垂恩照顾,才使得栖居的僧众合谐旧辙,大藏的教乘再次来归。怎么能够知识感觉顿时忘却,而立即就往前边走去呢!这实在是不可以的。”
说着,翠峰大师抬眼望了望苏州的檀越施主。他们心里一乐,看来师父还是跟我们有感情!大师又接着说:
“然而,这四明太守却星飞电驰地派遣使者,聘礼辎重马上就要到来。现在已经跋涉了数座州县,迢迢递递千余里,投献诚意,苦苦相逼,以至于现在进退审详,不能够自己决定。所以,山僧今日请问大众,是住翠峰好呢?还是往雪窦去好呢?”
这时,只听得一众僧人齐声高呼道:“往雪窦去好!”
听得这么一声雷响,苏州城的檀越感觉到心里一沉,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
翠峰大师深情地看着他们说道:“你们大众也不要太惊讶了,都应该各自知道时机。而且佛法大事,听从王公大臣以及住持决定,也还是要以机缘来判断。在那里或者在这里,本来没有什么差别。希望看看疏文,好应付来命。”
说完之后,大师便走下座来。
翠峰寺热闹极了,苏州城也热闹极了。
大师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办?是跟着走,还是留下来呢?这翠峰寺好不容易有了个新面貌,大师一走,谁来撑持局面呢?一下子成了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
到了晚上小参的时候,大师升座,有僧人问道:“四明侯伯大人远远地降来公文,还没有踏上程途,请师父快快道来!”
大师回答道:“喳!”
那僧又进一步说道:“鄞江一枝花,今日仍秀丽!”鄞江就是明州的代称,是说翠峰一去,那一枝花自然独秀了。
大师则说道:“不许你夜行!”着什么急呢?我还没有去哩!
然后,大师对着大众说道:“诸位仁者啊,没有长行走不停住的,没有长停住而不行走的。古代的人今天的人,各人都有所往。就比如说,这座寺院偏僻地处在一隅,若不是报答佛祖的恩情,决不会四方僧众都来居住在此。恐怕山僧进发之后,这里的法席空虚下来。今天,就命令素公开士接替住持,希望大众慈悲之心共同劝说,请登法座!”
这位素公就是清素禅僧,翠峰曾经为他写过一首《送清素禅者之金华》的诗:
古策风高瓶浪阔,春云片段分清绝。
金盆后夜孤顶寒,去去谁同落残月!
表示了对这位清素禅者的关切和留恋。后来,清素禅者从金华回来,所以得到了翠峰的重用和提拔。
重显大师要离开翠峰寺了,上堂与大众告辞。
有一僧人便出来施礼,然后问道:“承蒙曾修撰有言语:‘停辍翠峰之祖席,登临雪窦之道场。’那如何是不动尊呢?”这不动尊便是佛之法身,停呀登呀的自然都是动的。
大师回答道:“下坡不走,快便难逢!”能够下坡却不用走路,速度之快却难以逢着。这就是法身不动尊!
那僧又进一步问道:“那么就是动起来好似行云,止下来犹若谷神了?”谷神就是《老子》说的“谷神不死,是为玄牝”里的谷神,即虚无之神。
大师对他说道:“你需要一双紧俏的草鞋!”紧俏就是跑得快。跑得快,才能跟得上。怕还没有跑哩,那不动尊早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有了不动就会有动,有动就会有不动。动与不动,只是一个分别的概念,永远是有限的,永远也无法领会那不动尊的真正意义。
大师又语重心长地对大众说道:“山僧想答应那边的请求,难以稽留下来,就要束装告辞了。但是,心里难免会有许多感慨,况且在这里住持,长时间麻烦故旧,都是岁寒之友。希望各位都能够专心务道,免得辜负了山僧的真诚祝祷。”
僧众听了重显大师的这一段话,又是眼泪又是笑容,激动热烈鼓起掌来。
重显大师又接着说道:“还有那些随同参学的各位高士,一动就是千余里,一走就是百余僧。忽然遇到斋僧的粥饭粗疏了,船车窄挤了,希望大家相互谅解,以禅道安慰自己。那么的话,就是把佛国游遍了,也不算远啊!为什么诸位禅德会去来不因为物象,所以没有器物而不能够形容的;动静不因为私心,所以没有感动而不能够照应的。然而,私心生于有心,物象出于有象。象不是由我所出,所以金石热流而我不焦;形不是由我所生,所以恒常日用而我不动。纷纷纭纭从他而来,于我自己有何关系!请诸人高高挂起征帆,好好珍重啊!”
重显大师说完,禅堂里响起了一阵阵掌声,久久不能平静。
大师出了翠峰寺,一步一回头地下了洞庭山。
阖寺的僧众送到水边,招手的招手,痛哭的痛哭,乱成了一片。
苏州城的檀越施主陪同重显大师,登上了守在山下的太湖木船。
旧翠峰禅师,新雪窦禅师,离开了他住持了一年的翠峰寺,来到了苏州城里,再次被僧众请到了万寿寺。
万寿寺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人们都听说翠峰禅师要离开翠峰,前往雪窦名寺去住持了。机会难得,能够听听大师说法,也是千古的胜事了。
数位僧人在前边开路,把新雪窦大师引到了禅堂前。
人群自然围拢在禅堂的前边,大众恭请大师升堂说法。
大师慈悲地坐在宝座上,诚恳地等待着大众提问。
这时,有位僧人走到前边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朝上问道:“七事随身,便请相见!”是说大师还没有坐稳哩,就请来相见问话了。既是陈述眼前事,又是设问露机关。
大师回答道:“打退堂鼓吧!”雪窦大师也据实说来,既然都匆忙,那就不要问了吧。
那僧人进一步说道:“刚刚才两军交锋,却已经遭到大败了!”这是把大师的话头延伸来领会了。既然你要打退堂鼓,那就说明你已经承认失败了。可我才刚刚跟你交锋啊!
大师说道:“嘘!”意思叫他停住。
那位僧人正想着怎么回答哩,只听得大师大喝一声:“你这个汉子有什么死急的事呢!”我也才刚刚跟你交锋,你怎么就对答不上了!怎么急急忙忙就收了兵!
那个僧人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败了阵,便低下头回到人群里去了。
又一个僧人出来,礼拜之后,便问道:“翠峰一箭已射雪窦,雪窦一箭当射何人?”你在翠峰发一箭已经射到雪窦去了,那么到了雪窦之后,你要箭射什么人呢?那就是要度什么人。
大师回答道:“不为鼷鼠发机关!”你不要问我射什么人,我却不为那些小老鼠发机关射箭的。那说的还是佛度有缘人,有缘自会遭箭射。
僧人进一步说道:“不但听过了你的名,今日亲自见到你了!”这是对雪窦大师的赞叹。
然而大师却说道:“添得一场愁!”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分别在眼前,岂不是一场愁。见还不如不见。
僧人一听,大师在跟自己谈家常,所以赶紧朝上礼拜。
大师接着说道:“若要是这样,那就算了吧!”真正是到了这一如平常的境界,那就行了。要是悟不出,那也只能如此了。
问答完毕,大家请雪窦大师讲说禅法,一阵掌声响起。
大师便诚恳地对大众说道:
“万寿门下,一个一个都是大作家,全是强将手下的兵啊!虽然是这样,但是保福禅师曾经说过:‘打击石火,闪耀电光,构得构不得,都未免丧身失命!’若是要根据法令而行,那么即使全苏州一境的人一个个三头六臂,到我翠峰手里,也一定会瓦解冰消的。如今先放过一着,分付给万寿寺的和尚了!”
在说法的时候,表扬了万寿寺的僧众和大和尚,非常得体,而又智慧。
所以,话音刚落,禅堂前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重显大师在苏州城里盘桓了两天,便开始向南进发。
大师一行,来到了秀州。
秀州的成百上万的僧俗道众,听说云门大师的嫡传玄孙重显要住持天下名寺雪窦,弘扬大法,再次经过秀州,便早早地等候着这一天。
僧俗道众们备好了茶筵,请求大师升堂说法。
大师慈悲为怀,便升堂为大众说法。一位僧人出来礼拜,问道:“大师前往雪窦,先到嘉禾。向上一路的宗乘,请大师给以举唱!”要问禅宗心法的根本一句。
大师说道:“鸟啼处处皆相似!”鸟儿啼叫声,无论什么地方都是相似的。同样,向上一路的心法,无论是雪窦,还是嘉禾,都应该是一样的。这就是那根本一句!
那位僧人进一步问道:“那么的话,就是从无法听到的地方听到了啊!”
大师说道:“不是苦心人不知!”你要不是用了苦心去努力,那么人们是不会知道的。就看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是真到了那个境界,还是造做的。
僧人正想着再说点什么,大师便喝了一声。
僧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礼拜。他知道,大师是要打破他的执着心,是要喝却他的分别念。多少年来,才算遇到了这样的大师点化,够他修行体会一生的了。
大师又转向大众说道:“一开始要问话的那个人出来。”
那位僧人看到大师如此亲切,所以赶紧走出来礼拜,然后问道:“如何是佛教之外别传的一句呢?”还是要问那最根本的一句话。
大师回答道:“三生六十劫!”过去、现在、未来是三生,六十劫是漫长的时间,无论是什么生命都在其中轮回流转。这个真实就是教外别传的真理,再没有别的。
那位僧人老实地说道:“学生我不能领会啊!”
大师便对他说道:“碧眼胡僧笑点头!”碧眼胡僧就是那位从印度来到中国传播禅宗心法的菩提达磨祖师。你不会,他就笑着点头,是因为你没有分别!你如果真的没有分别,那么你就真正领悟了达磨祖师的心法了。
那位僧人心里忽有所动,便喜不自胜地回到大众中去了。
听着大师对于僧人的回答,看着大师如何接引僧徒,真是让人激动不已。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手眼!真是云门大师门下的狮子儿啊!
他们虽然是云门大师的老乡,但谁见过七十年前已经圆寂了的云门大师呢?如今看到了这个云门宗法的继承人,就仿佛看到了云门大师本人,谁不高兴呢!
掌声一阵接着一阵,希望大师再传心法,开示迷悟。
大师对于云门祖师的乡里有着特殊的感情,看着这成百上万的僧众云集眼前,仿佛都是云门祖师本人一样,越发感到亲切,怎么能够不答应呢!
今天对大众说法,无异是在向云门祖师汇报自己的心得体会,所以重显清了一下嗓音,庄重地说道:
“山僧这一次,是承蒙鄞江太守的雅命,让前往雪窦寺住持的。再次来到嘉禾,更加增添了美好的兴致,仍然承蒙百千万僧俗道众的热情关怀和周到照顾,仰望感荷的心情,是难以忘怀的!”
听到这里,大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有的信众都感动得哭了起来。
大师接着说道:“更兼劳驾广命前辈硕德,安排今天的举唱宗乘法门。况且通达之士相逢,并不是仅仅亲眼目击就够的。若是说言语中有响声,句子里呈机关,也只是个中下等人士。要达到那本分衲子禅僧,还差得很远很远哩!就比如刚才那位僧人问教外别传的一句,山僧对他个‘三生六十劫’。你们诸位还知不知道落实的地方呢?而且在那鹭池、鹫岭、海甸、庵园等三百法会之中,什么地方说过这个消息呢?所以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也不能自己宣讲出来,一代时教诠解注释也说不到。除非你知道确实有,没有人能够知道的。久久站立的各位大慈悲者,殷切地希望大家保重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响起了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哭声。
这么好的大师,仿佛是云门再世,又好象佛祖重来,能够听到这一席法语,真是三生有幸了,所以不胜欢喜。但想着立大师即就要走了,大众又不胜悲切!
重显一行离开了秀州,迢迢来到了杭州。
杭州的僧众官吏都出城迎接,热闹非常。
到了城里,分宾主坐下,有位徐转运使问道:“雪窦名山,多有那具有慧眼的衲僧啊。如今忽然依靠过来,长老怎么去支配派遣他们呢?”这是替雪窦禅师担心,怕他到了那里没有人服。
大师却高声召唤道:“客司!”是叫唤那负责接待客人的官员。大师要让转运使看看他怎么支派人。
客司来到跟前,大师问他道:“刚才转运使问了个什么?”
转运使一看,大师来了这么一着,便赶紧说道:“推过来!”是说大师把他的话头又给推了回来。
大师却问道:“推过来又怎么能行呢?”推过来,推过去都不行,关键是不能够起分别念。
转运使半天答不上来,还是没有参透。
大师便给了一个台阶说:“咱们彼此都没有占便宜。”
之后,转运使又找了个话茬问道:“长老几日要渡钱塘江呢?”要到明州的雪窦,必须渡过钱塘江。
大师回答道:“山僧不敢前去啊!”
转运使立即问道:“为什么不敢去啊?”
大师却笑呵呵地说道:“徐转运使把握占断了要津啊!”有你在那儿把持着,我怎么敢过去呢!
徐转运使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哎!今日我可是被长老给揉了一把!”他认输了。
大师一行在城里歇了一晚,次日便由灵隐僧众接到寺里去了。
灵隐寺里又是一番景象。僧俗人众早早地候在寺里寺外,还有从数百里外赶来的僧众,准备一睹大师的风采。
他们原本同大师一样同为灵隐寺里的僧人,自从去年大师住持翠峰,大师的故事越传越玄妙,度人的家风越来越名闻天下。所以,大家都想见识一下如今的雪窦重显大法师。
僧众请大师升堂,大师神情庄重地走上法座。
这是他第二次在灵隐这座天下名寺里登坛说法了,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心中不胜感慨。
有位僧人出来礼拜,然后开口问道:“远别翠峰的方丈之室,将要屈驾到雪窦的道场。那么如何才是不动的尊身呢?”这与翠峰僧人的问话相同。
大师却随口答道:“看风使帆。”说不动,并非不动,无非是顺其自然而已。风向来了,便使动帆船;没有风,便不使了。
僧人一听,觉得有机可乘,便说道:“那么的话,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了!”去的时候是有目的的,但一看风使帆,到的地方就不是原来的目的地了。这又是被拶了进去,有了知识。
大师立即对他说道:“龙头蛇尾!”开始有气势,不落理路;结尾却又执着妄想,赔了进去还不知,所以大师一把将其拉出。就看他能悟不能悟!
又有僧人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呢?”
大师说道:“点!”这点既是一点的点,又是点拨的点,更是点数的点。什么不是祖师西来意,什么又是祖师西来意呢?
那位僧人发现了机会便说道:“那还有这个在啊!”无论是一点还是两点,无论是点拨或者不点拨,都说明还有那个意思在啊!这又是拶进来了。
大师则说道:“三十年后!”你要明白这个,等三十年后去看怎么样哩!这又是一捺,要把他拉出来,不让执着!平稳明白之中,却无异当头棒喝,用心更苦!
三十年后,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线希望,所以那位僧人又瞅准了机会,问道:“那么的话,翠峰大师今日是瓦解冰消了!”
“有一些子!”大师说道。你说我瓦解冰消,就瓦解冰消,关键得看出我的意思来。
然后,大师对着那个僧人讲道:
“不是要与你上座相争什么,然而论战之际,一个个都用力在那箭锋上相撑拄,必须是个特别通达的汉子才顶得住。若是意识的根器还停滞执泥,那就应该一直向前去抉择,不能后退。所以长沙和尚说道:
百尺竿头坐的人,虽然得入未为真。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有僧人把这话举给了南泉和尚:‘这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呢?’
南泉便对他说道:‘更进一步!’
这个僧人又跑去问瓦官和尚:‘这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呢?’
瓦官便回答道:‘百尺竿头,用进作什么?’
这个僧人不肯定他的话,瓦官和尚便打。”
大师举过了这个话头,然后对着大众说道:
“古人的机变出在一时,这中间别有商量,也没有说着什么。先说雪窦吧,今日再次进入灵隐禅寺,也好似那百尺竿头,依着南泉和尚的话,得进一步。高兴的是与大众相见,那么十方世界一时间全都围绕过来了!”
说完之后,大师便走下坐来。
灵隐寺僧众道俗报以热烈的掌声。
重显一行来到钱塘江边,徐转运使及满城官员和大小僧众百姓,都赶到江边去送行。
重显登上大船,挥手告别,然后迎风东去,胸襟为之一阔。
他心里想着,这一切以及以后云门宗法中兴的局面,全都感谢曾公这位佛门大护法啊!
弃船登岸,一路行来,到了越州绍兴地面,早有僧众道俗出城迎接。
大师来到越州的天下名刹承天寺,众人请高升宝座,为众慈悲说法。
大师上堂落座,便有僧人出来礼拜问道:“学人不问什么西来的意义,藏身在北斗里的意思是什么?”因为云门大师曾经回答学生问题的时候,用过“北斗里藏身”的话来,所以这僧便以此发问。
大师立即批评道:“你这个拈头作尾的汉子!”怎么这么多的分别呢!
那僧人又进一步问道:“请大师回答我的话啊!”你不回答先批评干什么呢?
大师便回答道:“西天的法令森严!”法令森严,就不许你拈头作尾,有任何分别!
这个僧人刚下去,便有僧人出来问道:“有问话有答话的时候,宾与主历历然清楚。没有问话没有答话的时候怎么样呢?”
大师说道:“古路草漫漫!”古道上青草漫漫,难道还看不清楚!有话与无话有什么区别呢!
那位僧人又问道:“若是不上一步来,又怎么能够知道那么呢?”还是要个说法。这是被拶了进去。
大师回答道:“利剑不斩死汉!”只要你有生机,导师一定看得清楚,怎么能够放过呢!关键是你具备不具备利剑在手。是活汉,就伸过头来!这是要把他再拉出来。
大师看了看大众,便意味深长地对大众说道:
“真正的作者相见面,一拶一捺,撩起来便行。若是伫立下思想,停住机关,最终什么也摸索不着的。若是说问在答处,答在问宗,一个个都依草附木找出处;或者说问不在答处,答不在问宗,罕见这些人顶上有一只慧眼!”
大师在批评那些心有分别的人。禅宗本旨,不在言意。一有分别,便落俗套。一有概念,便难应机了。
大师朝着大众亲切地看了看,然后微笑着说道:“各位还明白不明白呢?明白得明白不得,都是我这新雪窦的过错啊!先不要把承天和尚搞糊涂了!”
承天寺里,掌声雷动,欢呼着这位新雪窦大师的真切而又幽默的开示和启发!
第二天,越州城里的檀越施主们又摆设好茶筵果席,请大师登坛说法。
大师登上法座,便有僧出来礼拜问道:“檀越殷勤表示了三请盛意,请求大师垂示方便指点迷津!”
大师立即回答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夜里不准行走,可是赶天明却必须到达。这就是超越了常情常理,在一般人来看根本不可理解。但是要想明白真理,必须进入这样无分无别的境界才行。
那位僧人一看,大师为他留下一条线路,所以赶紧说道:“不但是学生我自己,就连僧尼道众都有依赖了!”这又是往里挤,执着上了。
大师便说道:“百千年后再说吧!”你这样的境界,要想觉悟还得千百年后哩!这又是一捺,要他不执着。
又有僧出来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的意义呢?”
大师回答道:“迢迢千万余!”西来的意思是什么呢?很简单,达磨祖师跑了千万里的路,才来到华夏地面。
那僧人一听,觉得得到了一句答语,于是便赶紧礼拜起来。
大师却说道:“哎!这拄杖不在啊!”要是拄杖在的话,非得打上你一棒不行!西来意跟你有什么关系,拜什么啊!
问答完毕,大众都领略到了大师的机锋圆润,活泼平常中露出一种峻急来,温柔之中托着一把利刃。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普度众生而设,全是慈悲心的作为。
大众一时鼓掌,希望开大法门,示大境界。
大师看看大众,微笑着说道:
“诸位檀越信众啊,山僧暂时经过贵方,大家都是邂逅相遇,萍水相逢,又何必如此特别隆重地招待呢?至于说让铺陈佛法,举扬大教,且如承天寺的大和尚寅暮、流慈诸人,况且都是异闻大名已经超越了人所想象,又何必来更麻烦雪窦再重新为大家发明宣传呢!直到他三世圣人和六代开士,为了利益众生而间接出世,那也不敢错误大家一丝一毫。虽然是那样,放过去也是不可以的啊!”
说到这里,大师停顿了好久,大家都在静静地等着大师的教诲。
可没有想到,良久之后,大师谦虚地说道:“不懂得作客,劳烦主人了!”
大家愣了一下,又会心地笑了,掌声更加热烈起来。
重显还没有到达雪窦山,但一路上的声势和教化,早已把雪窦与重显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传遍了普天下。
从此,人们知道了雪窦重显,雪窦重显进入了史册。
雪窦宗风!在重显还没有进入雪窦寺的时候,就已经天下风向了。
离开越州,向东进发,重显一行来到明州的鄞江。
雪窦寺的僧众,老远老远地前去迎接。
雪窦寺本来是智觉禅师的道场,乃是云门宗师的五世孙。玄沙师备传给琛禅师,琛禅师传给益禅师,益禅师传给韶禅师,韶禅师传给寿禅师。智觉就是寿禅师的赐号。
一法同源,只是地方不同而已,所以重显到来,犹如到了家里一样。
上了雪窦山,来到到了寺中,大众请大师上堂。
当然,雪窦寺千百僧众,有佩服大师的,也有想试试大师的。
重显大师心里明白,初来此地,还需要有个磨合的过程。但利剑在手,又何惧荆棘丛林!
只见他在宝座上坐下,便有僧人出来礼拜,问道:“如何是雪窦山的正主呢?”
大师却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雪窦山中的人呢?”他们肯定知道那正主是谁。
僧人一听,这话里露出了机关,所以又进一步问道:“那么的话,就会把定乾坤了吧!”知道了山中正主,自然就把定了乾坤。这是自然的推理,他被雪窦大师绕了进去。
大师则一板一眼地说道:“出门唯恐不先到,当路有谁长待来!”你已经晚了半天了,当机怎么不立断呢!
一说去问山中人,你就以为人家会告诉你,你就明白真理了!这就犯了执着,机关立即便停了下来,就会拖泥带水,前功尽弃了。
那人心服口服,便退回大众中去了。
堂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嘘叹声:“大师是厉害!”
又有僧人出来问道:“如何是古佛的家风呢?”
大师说道:“青天白日。”古佛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分别,没有半点的迷雾,所以是青天白日。
僧人看出了其中的一线天,但为吸取前僧的教训,所以进一步问道:“还许不许学生我领会领会呢?”这叫做反客为主,先反过一层来问大师,看大师肯不肯。
大师回答道:“不是真正的剑客,请不要前来!”不谈我许不许你领会,是真正的剑客你就上来,不是就免开尊口。
那僧一看,大师又把话头送了回来,自己是不是剑客呢?又低头思索去了。
一阵掌声过后,又有一僧出来伸问:“如何是第一句呢?”宇宙的运转总有个第一推动,真理的表达总有个第一语句,所以他要问那第一句。
大师回答道:“袖子里的金锤!”袖里藏的金锤,你是自然看不到的,那第一句你也是听不见的。
僧人也看出了这一线道路,且不愿上钩,所以便只有大喝一声。
大师便微笑着说道:“早上三千,晚上八百!”退步了!那个喝后边的否定也是不能执着的啊!
僧人思索去了。又是一阵掌声。
又是一僧出来礼拜,然后问道:“如何是雪窦的境界?”这又坐实了来问。
大师答道:“天无四壁!”站在雪窦山上一看,高天辽阔,一望无际,自然天没有四面墙壁,没有阻碍,只有无限的苍茫。
那僧没有上圈套,继续问道:“如何是境界中的人呢?”
大师回答道:“月在中峰!”月亮照在雪窦山中峰上,一片朦胧的景色,好不美哉!
看到天无四壁的,看到月在中峰的,都应该是境中的人。僧人看到了这一线希望,所以便进一步说道:“那么的话,就是从禾苗上来辨别是什么地了,从语言上可以认识人物了!”这是推测,终于进入了圈套。
大师没有批评他,却说了一声道:“是啊!”让他再进一着。
僧人以为肯定了他的境界,随即便躬身礼拜。
没有想到,大师却批评他说:“要舀大海却持蠡壳,最后落得一场困苦!”大海如何能够以蠡去测舀呢!一劫一劫地舀下去也舀不完啊!不敢执着,不敢分别啊!
大众轰笑了起来,掌声随之而起。
大师看了看大众,便诚恳地说道:
“大家不是要问那第一句吗?那最高的标格,你们还知道不知道呢?诸位禅僧大德啊,祖师佛陀也不能够宣讲传播,高天厚地也不能够覆盖承载。二乘之人听闻之后肝胆碎裂,十地菩萨到了此处灵魂震惊。有时候通达之士切磋琢磨,颇有遭遇,决斗争战,一拶一捺,略略露出一些风格规矩。句意停滞,则像山岳壁立摩空;本源迷惑,则似云雾横行布野。所以先圣有言说道:一言才举出,千车同轨辙。概括包容了无限微尘世界,也还是教化门中的说法。你们这些衲子禅僧该怎么样看待自己,认识真理呢!”
说到这里,正在大众愣神的当儿,大师便走下座来。
留下了一片沉思,留下了一片掌声,留下了一片赞叹!
天禧五年1021的一天,雪窦寺。
正式开堂升座的时候,太守曾会修撰以及朝廷命官多人,鄞江城檀越施主,方圆百里僧尼,天下丛林长老,等等大众云集。
曾会峨冠博带,官服威严,代表着朝廷对佛教的重视。
一进方丈院,一声“雪窦大师”,喊得重显赶紧从丈室奔出,兄弟两个紧紧地握着双手。
还有什么好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共同为了佛法大事,一句“阿弥陀佛”便包括了无限苦乐。机会来了,大家都尽力做去!
僧官宣布:“雪窦寺重显大师升座说法仪式开始!”
三声炮响,锣鼓喧天,好鸟高唱,掌声雷鸣。
佛门法师升座,犹如人间帝王登基,庄严神圣,非同等闲。
众目仰望之下,只见雪窦大师走到法座前,回过头来面对大众说道:“若是要拿各人的本分相见,那就不必高高地升上这尊宝座!”
说着,大师便用手指划了一下,然后说道:“大家随着山僧的手看,无量无边的佛国净土一时间全部出现在眼前,各人仔细观看瞻仰啊!”
正在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所划的空圈上的时候,他却说道:“如果你们连边际轮廓都不知道,那就不免拖泥带水了!”
正在大家愣神的当儿,他随即走上了法座坐了下来,迎来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朝廷的僧正宣读完了《奉请重显大师住持雪窦疏》,维那白槌道:“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这时,便有位僧人走出来礼拜,正要问话,却被大师一声打住道:
“如来佛的正法眼藏就委托在今日,你放行了就会瓦砾生光辉,把定了就会真金失颜色。权柄握在手,杀活要临时。如果还有真正的作者,那就出来相共论据证明!”
僧人被这一阵当头炮炸来,硬挺着问道:“远离了翠峰的祖席,已来到雪窦的道场,不知道是一还是二?”雪窦与翠峰是一还是二,问你分别还是不分别,本身已经有了分别。
大师回答道:“马无千里谩追风!”没有千里马,那你就不要去追风逐电了!真正的千里马能不能追风呢?
那位僧人看出了破绽,便立马拶来:“那么的话,就是云散家家月了!”雪窦翠峰都一样,仿佛云雾散去家家见月了。
大师便说道:“龙头蛇尾的汉子啊!”你怎么就又拖泥带水了!为什么又犯执着了啊!那个家家月也是不能执着的!
曾公带头鼓起掌来。
又有僧问道:“德山与临济的棒和喝谁都知道,和尚如何接引学人呢?”
大师回答道:“放过你一著!”不捧你,不喝你,先放你过去。
还没有交锋哩,大师便放我过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僧人正想争辩些什么,大师便猛然喝了他一声。
僧人愣了一下神,然后问道:“不知道只是那么样,还是别有什么东西?”
大师感叹了一下,说道:“射虎不真,徒劳没羽!”
李广酒醉后,看见前边一只猛虎,便拈弓搭箭射了过去。等到了跟前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头,箭镞已经没进石头去了。你一开始便把德山棒与临济喝去掉了,我还以为你是个作家,却没有想到是个混子!所以说射虎没有看真,反而费了一枝箭!
又是一阵掌声。
又有僧人出来问道:“布发掩泥因底事?全身半偈为谁施?”这都是释迦牟尼生前修行时所做过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布施头发掩盖泥土而等待燃灯古佛?为什么要舍去全身而请求半首偈句?吃那么多苦到底在为谁呢?佛是没有人、我、众生、寿者四相的,看你如何回答!
大师回答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释迦牟尼生下来时前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张口所说的话。天上天下,无论是佛国人间,三途六道,只有我为尊贵!
我为尊贵,便是有佛有法,所以只要去求都是能够得到的。这位僧人看准了这个空子,便又拶了进来:“若是那样的话,立雪岂能传妙旨,三拜伸后始为亲?”禅宗二祖慧可立雪断臂,达磨祖师便传他心地法门;三次拜请,便会成为亲近之人。这都是从有的角度上讲的。
大师便回答道:“莫要乱了传统!”怎么能够那样理解呢!这是一捺,要把他拉出那种执着与停滞。
又是一阵掌声。
又有僧人问道:“梵王请佛,是为了群生;学士请师,当是为何事?”大梵天王请佛说法,是为了利益众生,那么今天曾公请大师前来说法,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大师回答道:“相识满天下!”为的是因为雪窦的相识朋友遍天下。
那个僧人便由此推理,得出的结论便是:“那么的话,则大众都沾上了大师的恩德了!”
大师先没有贬他,而是回答道:“在你的分上怎么样呢?”大众如此,你自己呢?
那僧回答道:“学士证明!”我的分上事情,曾学士可以证明!这又牵缠上了。
大师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一个俗士啊!”
又是一阵掌声。
又有人出来礼拜,开口问道:“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处,心空及第归。如何能够及第去呢?”在选佛场中及第,也就是成就佛果了。
大师说道:“白白地遭到点额头!”是因为跃不过龙门,所以成不了龙,作个记号,只能做个候补龙。
那僧进一步说道:“这样的话,也就辜负平生了啊!”平生所学不就是为了成佛吗?成不了佛岂不是白花力气了!这又进了圈套。
大师却说道:“教你算了你还不算哩!”又是要把他拉出来。
一个还没有退回去,另一个僧人可出来礼拜了,禅堂前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掌声一阵接一阵。
只听得新出来的僧人问道:“一焚起龙斗香来,万象齐臻眼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样一种境界?”
大师回答道:“金殿草漫漫!”焚起龙斗或者龙脑香的,那是皇上的金殿,可金殿上青草漫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
那僧进一步问道:“那么,往上去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呢?”
大师回答道:“白云千里万里!”是啊,往天上看,岂不是白云千里万里,一碧晴空吗!
话还没有说完,便有僧人站起来问道:“吹起大法螺,击起大法鼓,朝廷命官临筵,怎么样做才对呢?”这是问的眼下事情。
大师回答道:“清风来未休!”清风只管吹来,一切顺其自然。这就是大师的态度,不卑不亢。句子里自然有人在。
那僧人又看出了一线机会,便推论道:“那么的话,就能够遇到大师了。”清风吹来,大师自在,只要顺着清风,便能够找到大师。这就是拶。
大师却说道:“一言已出,驷马难追。”刚才说出的话早已不知去向了,就是那驷马大车也无法追得上的啊!你怎么能够遇到大师呢?
这是在捺。然而,这位僧人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所以赶紧给大师礼拜。
大师微微笑了,好在还有一个两个明白点的,所以说道:“先放过你一着!”不再难你了!
问答之中,唇枪舌剑,往来不已。稍有马虎,便会丧身失命。雪窦自有利剑在手,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接引学生,也是曲尽其心,当机立断。即使是当下不能觉悟,日后也会明白些什么的。
问答完毕,大众再一次给以热烈掌声,不胜感激涕零。
大师环顾了一下人群,眼神中闪现出炯炯光芒,盯在人们的眼里,看在人们的心里,就好象在击石火闪电光……
大众热烈鼓掌,希望大师再为说法,开示微妙甚深的正法眼藏。
大师慈悲心起,又普遍观看了大众一回,然后开口讲说道:
“人类天神全都集中起来,在这里到底应该发明个什么事情出来呢?可以互相分为宾客主人,驰骋问答,便应当究竟禅宗心法。广大宗门家风,威德自然而在;辉耀腾挪今古,把持握准乾坤。千圣只说自己知道,五乘不能自己建立。所以说,声音之前悟却本旨,仍然迷惑顾鉴之端;言语之下知道宗祖,还会愚昧情识之表。”
说到这里,大师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众的反应。
大众都在想着,如何才能够彻悟那个本源呢?顾是顾视,鉴是鉴看,还有一个“咦”字,这是云门大师的三字关。许多人在他的三字关前,往往兵败如山倒,露出马脚。
雪窦大师接着说道:“诸位禅僧大德,要想知道那真实的的地方,只要往上不攀缠仰望,往下断绝自己私念,自然而然就会永恒之光现前,一个个都壁立千仞!各位还能不能辩明啊?没有能够辩论的就去辩论,没有能够明白的就去明白。既然能够辩明了,那就截断了生死之流转,共同踞坐在祖师佛陀之位置。微妙圆满,超然觉悟,正在这个时候。能够报答那不要报答的恩德,可以帮助那些无为而为的教化。”
大师讲完下座,曾公首先站了起来,大众一齐鼓掌,流泪,赞叹……
曾太守及众官员、僧尼居士离去了,雪窦寺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雪窦大师上堂,首座毕恭毕敬地把拄杖上交给大师。
大师拿起拄杖,便吟颂道:
清峻孤根别有灵,势含山水自分明。
提来胜得丰城剑,报尽人间不平事。
拄杖已经不是拄杖,而成为佛法宗旨的象征了。一根拄杖,可以胜过丰城利剑,斩尽人间烦恼与痛苦,度人超入极乐界。所以,这拄杖也是杀人剑,活人刀。
大众在玩味着大师的这首《拄杖颂》,大师接着对大众说道:
“人世间的事情,大凡用平来报答不平,便是仁义勇烈的恒常准则;用不平来报答不平,便是常格之外的清明规矩。也就好比说,用智慧排遣迷惑,很能遇到一些下士之流;用智慧排遣智慧,罕能遇到真正作家之辈。要领会那以不平报不平吗?诸位有无量的罪过,雪窦也有无量的罪过。雪窦的罪过能够自己检点责备得,你们这些漆桶,不打你们还更待何时!”
说着,大师便走下座位,拿起拄杖,趁赶得大众一时走散了!
冬至到来,大师上堂。
有僧人礼拜了,问道:“鼓声才罢,海众齐至。新节一句,请师垂示!”
大师说道:“三日前,五日后。”三日前五日后就是冬至,没有什么新不新旧不旧的。这是从言语中露出的消息。
那僧一听,便进一步拶道:“那么的话,我就从没有听到的里边听到了。”这又是推理,有了理路,机关便停滞了。
所以大师一句便把他顶了回去:“绳索太短,不构深泉!”你的绳索太短了,吊不到深的泉水。同样,你的境界也太狭窄了,我一说你就上钩!
有僧问道:“文殊菩萨手仗宝剑,他的意思是什么?”
大师答道:“八十老僧闲灌顶!”灌顶是佛教密宗的一种加持仪式,一个八十岁的老僧闲得没有事情干了,所以来给你灌顶。这能够有什么用呢?文殊仗剑,斩的是那些该斩的,活的是那些能活的。遇到那些不活不死的,你的宝剑再利又有什么用呢!
那位僧人如何能够领会呢?所以据实回答:“学生我领会不了!”还差不多,在这里没有起什么分别想。
大师一看,如果真是不起分别念,那还可以点化,于是便说道:“四溟无浪月轮孤。”四海没有浪波,一轮孤月高挂天上,映照水中,境界很美很美。
那位僧人一听,如痴如醉,似迷似醒,好久没有说话。
大师便喝了一声道:“什么地方去了啊!”这是在捺。
那位僧人恍然如醒,赶紧鞠躬礼拜。这是得了好处的表现。
大师笑着对他说道:“先放过你一著吧!”不打你了,似肯定又不肯定,还是看你执着不执着了。
大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既是感谢大师的苦口婆心,又恭贺那位僧人的明白觉悟。
大师环顾了一下大众,便开口讲说大法:
“相逢不需要拈出,举意便知道有无。如果是那不唧溜的汉子,却更要胡乱地踏步向前,实在是受苦委屈啊!诸位禅僧大德,看他那先觉的佛祖,还没有离开兜率宫,就已经降生阎浮提;还没有生出母胎,度人就已经结束。若是说他周行了七步,眼看了四方,天地的中间,只有我独尊。那还是有人不放他过去。”
大家听大师讲着,心里不住地想着,连佛祖如此说都不行,云门大师还说:“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那么我们该怎么说呢?
雪窦大师给大家提出了问题,指出了症结所在。参禅悟道,如果不超佛越祖,如何能够得到真正的好处!
大师接着说道:
“如今的人巧立异端邪说,不肯荷负承担,真是可哀可悯啊!所以说,天魔外道是幸负恩德的汉子,声闻一乘是自欺欺人的诳人。你的见解能够这样,那么不平的事情连同那些愤闷怨悱都被驱开去喝开去了。你要随着惯例去说:‘我不知不会。’那么在这般的苦海里,有什么出头的日子呢!”
大众听罢大师的谆谆教诲,牢牢地记在心里,细细地参在脑海。
一次,大师上堂,有僧人问道:“如何是时节因缘?”
大师说道:“你这个瞌睡汉!”平常你干什么去了!连这都不懂!
那僧便喝了一声,表示否定。
大师却说道:“诈惺惺!”本来糊涂,假装清醒。
然后,大师又对着大众说道:
“譬如世界毁坏的时候,大水竞发,其中的无量众生或者沉没,或者没有沉没,互相悲号痛哭,仰望着苍苍的高天,都喊着‘救命!救命!’这个时候,四禅天上的人一见,便高声喝道:‘咄哉!众生!我预先曾经报告给你们,让你们快快上来。你们却不听!如今有什么救命的地方呢!’”
大师讲完之后,便拍着手喊道:“归堂!”
大众在想着如何能够摆脱痛苦,走上四禅天呢?
无论是谁,只要是人,都想着出人头地,想着出身苦海。
只是世间的人想着出人头地,名利在胸;出家的人想着出身苦海,四大皆空。
南方天气暖和,很少下雪,但到了宋代却开始下起了雪。
白雪皑皑,天地一色,清清净净,无垢世界。
大师漫步在雪中,踩着那雪渣发出的清脆响声,真让他心魂清泠,精神澡雪。
他口里微微吟道:
清光欹月不相饶,堆积虚庭卒未消。
为瑞为祥也难得,不知谁解立齐腰。
大师将这首《因雪示众》诗写好后,贴在禅堂前墙壁上,希望真正有几个学僧能像慧可那样立在齐腰深的雪里,追求真正的佛法心传。
他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求法的人了。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
雪窦大师的声名震撼着天下禅林和士林,优秀杰出的人士,都趋之若鹜,竞相立于门庭。
雪窦大师接引学人的方法也越来越纯熟,随时随机,渐臻化境。
一日上堂,有僧问道:“如何是维摩大士的一默?”
大师答道:“寒山访拾得。”二人见面无话可说,同入妙境。
那僧看出点破绽,便进一步拶道:“那么的话,就是进入不二法门了。”又被套了进去。
大师嘘了一声,摇了摇头,便吟出一首诗道:
维摩大士去何从,千古令人望莫穷。
不二法门休更问,夜来明月上孤峰。
维摩一默就是不二法门,但是若一执着,便落二边。所以,你看那明月孤峰顶上,境界超然,那个时候,何处来的不二法门!
有个僧人来到,大师问道:“寻师访道,游山玩水?”
僧人便回答道:“多谢和尚照顾垂问!”
大师一听便喝了一声,怒斥道:“你从鼻孔里来应对我!”这可是大不敬。
僧人无言以对。
大师急忙说道:“苦杀人了!苦杀人了!”你怎么就没有反应呢!
于是,大师喊他过来,再问道:“你曾经到过雪窦吗?”
那僧人回答道:“不曾到!”我领会不了你的机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雪窦立即打了他一棒,再说了一句:“你往后可不能够讳了啊!”你不是我雪窦的弟子,我也不是你的老师!
有僧人新到,大师问道:“你新近离开的什么地方?”
僧人答道:“和尚你说什么啊?”这是反客为主。
大师重复道:“我问你新近离开的什么地方。”
那僧人便退后一步立定。
大师便说道:“你能够耍赖而不说来的地方,快拿拄杖过来!”这是要打了。
那僧害怕,赶紧招认道:“我新近离开的奉川。”
大师微嗔地说道:“你这个打野桩的汉子,为什么不早那么说呢!”
大师接着又问第二个新到的僧人说:“你也是一个地方来的?”
这个僧人却回答道:“不是的,我新近离开的大梅。”这是怕再被棒子打,事先有了防备。
大师说道:“那就好给你三十棒子吃!先放过吧!”
一天,有位宗首座新到,正准备给大师掏介绍的书信,却被大师挡住了,说道:“不用掏了!既然我已经知道你信上的韬略说法,就应该拱手投降。”
宗首座说道:“今日失败了!”这是听从大师的吩咐,要拱手投降。
大师却说道:“剑刃还没有用上,贼身已经败露。”不用白刃相见,已经锋芒毕露,寒光凛然了。
宗首座说道:“气急杀人!”虽然你的剑没有刺来,但剑气峻急,已经杀人于无形中了!
大师立即表示道:“败军之将不用斩!”只要投降,决不挨斩,叫做缴枪不杀!
宗首座便答应道:“是!”仿佛军士听令。
大师笑着说道:“那你还不赶紧礼拜啊!”认肯他了。
宗首座却说道:“三十年后,会有人举唱这个话头的啊!”我们的这段对话已经成为公案了。这是对自己的认肯。
大师大笑着对他说:“哈!哈!哈!已经把你放过了啊!”
真正的大师相逢,就是这样机来关去,却又未曾有一机一关。完全是本分天性,答来不费半点周折。虽然是唇枪舌剑,但却杀处有活,死后复生。这才是上乘禅机,神妙莫测。
不久,有位叫做良周的上座来到,大师假装作瞌睡的样子。
良周问道:“有新到僧人来相看望了!”
大师没有反应,照睡不误。
良周又略微抬高了声音说道:“新到僧来相看望了!”
大师却高声大问道:“是谁啊?”
良周说道:“是新到僧。”
大师说道:“已经知道了!参你的堂去吧!”
良周又申说道:“小僧是在大龙受的业。”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参禅,是来看望你大师的啊!
大师便喝了一声道:“你这个漆桶!谁认识你啊!”怎么不早说呢!
良周便近前来掏出书信,双手递给大师。
大师便对他说道:“好好礼拜着!”
良周恭恭敬敬地礼拜了一回。
大师也把书信看完了,抬起头来问道:“你还认识那个宗首座吗?”信中提到了这个宗首座,所以大师才有此问。
良周回答道:“那是我的师兄啊!”
大师却反问道:“你为什么慢待他呢?”既然是你师兄,那你一定要对他好才行啊!这是大师自己要拶进去,且看他良周怎么样反应。
良周首座急忙说道:“和尚可不能那样啊!”果然用了一捺,看来是个作家。
所以,大师笑了笑说道:“你这个踏破草鞋的汉子!没有办法打你啊!先坐下来吃茶吧!”
坐下来吃过了茶,大师便问起大龙现在的情况。自己离开大龙已经快十年了,但一想起大龙先师的“山花开似锦,涧花湛如蓝”,就仿佛又回到了鼎州的大龙山。
一日小参,大师开示众人道:
当年,须菩提尊者在岩中静坐,诸位天神雨花纷纷,不胜赞叹。
尊者便问道:“空中雨花赞叹,又是什么人呢?”
只听得空中有声说道:“我是大梵天王。”
尊者又问道:“你为什么要赞叹呢?”
大梵天回答道:“我推崇尊者善于解说般若波罗蜜多。”般若波罗蜜多是梵文音译,汉意为智慧到彼岸。属于般若波罗蜜多部经典的,有《金刚经》、《心经》、《法华经》等。
尊者则问道:“我对于般若经典没有说过一个字啊!你又为什么要赞叹啊?”
大梵天回答道:“尊者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什么也没有听见。没有说没有听,才是真正的般若波罗蜜多!”于是,大梵天再次雨下天花,动地而来。
大师讲到这里,对着大众讲道:
“躲避喧嚣追求静处,举世界未曾有一方。他在岩中静坐,也被这一队汉子搅惑糊涂了。而且这老人家竟然把握不住,还要问他:‘空中雨花赞叹,又是什么人呢?’早已显出败绩了。‘我推崇尊者善于解说般若波罗蜜多’,恶水蓦然照头泼来。‘我对于般若经典没有说过一个字’,这是在草里走。‘尊者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什么也没有听见。’这又识得什么好恶呢?总是这么个样子,什么地方才有今日呢!”
说到这里,雪窦大师很激动,便又召呼大众道:“雪窦幸亏是个无事人,你们到这里来寻觅个什么呢?”
然后,拿起拄杖,把大家一时趁散了。
雪窦大师的心地慈悲,生怕大众执迷不悟,所以老婆心切,什么都想给人讲透说明。
有一次,他给大家开示道:
城东有一位老母,与佛祖同时降生人间,一世里共同相处。但是她却根本就不愿意见佛祖,每次见到佛祖到来,她就立即回避。但是这佛也是周围上下到处都是,避也避不及。于是,她便用手掌掩盖住自己的脸面,然而从那十个手指的缝隙中全都能够见到佛祖。
说到这里,雪窦大师对着大众说道:
“诸位上座啊,她虽然是个老婆,却宛然有大丈夫的作为。既然知道回避,稍难一点,回避不了,也不免吞声饮气!如今不想见佛就许你了,只是千万不要用手去掩面。为此那些明眼的人觑见了,将要说雪窦的门下教你们学老婆禅!”
禅僧参禅,就忌讳个执着。佛不能执,法不能执,僧更不能执。所以,雪窦大师要大众学那个老婆不见佛的精神。不见佛,不执佛,自己才能成佛。一旦执着了佛,永远成就不了佛!
一次,大师与几个僧人游山的时候,看见一头牯牛抬起头来。
大师便问道:“牯牛举头作什么呢?”
有僧人回答道:“怕和尚穿却了它。”怕你把它的鼻子穿起来牵走。
大师不认肯他们的回答,便自己代替说:“看入草的。”它不是怕我们,而是在看我们这些乱走的。
一日,大师问僧人道:“你从哪里来?”
僧人答道:“洗澡去了。”
大师又问道:“三身中哪一身洗澡?”三身是法身、报身和应身。因为三身统于一身,一身又不等于三身,所以很难回答。
那位僧人答道:“或者鼓声前,或者鼓声后。”这跟洗澡没有任何关系,巧妙地回避了哪身洗澡的问题。
大师肯定地说道:“饱丛林!”像你这样的境界,在丛林寺院里就可以吃饱了。
又一日,大师问一个僧人道:“你洗澡不洗澡?”
那僧回答道:“小僧此生从来不洗澡。”
大师立即问道:“你不洗澡图个什么呢?”
那僧答道:“今日被和尚给勘破了!”这里根本用不着思索,全靠心领神会。
大师笑着对他说道:“贼不打劫贫儿家!”师父今天不打你,算你通过了。
一天,雪窦大师为首座写真画像。这是大师的拿手好戏,诗书琴画,无不精通。
画好之后,大众无不赞叹画得维妙维肖,与首座像极了,简直就是真的一样。
没有想到大师却问首座道:“既然是首座,为什么却有两个?”
首座答道:“争也争不足啊!”
雪窦大师却说道:“这话你来问我,我替你回答。”
首座刚想开口问话,只听得大师自己答道:“雪窦门下!”
雪窦门下,就是与众不同。
雪窦大师希望他的弟子都能够有所觉悟,安身立命,独树一方。
一次,有三位僧人辞行。
雪窦大师把住他们问道:“天上无门,地下无户,胡乱跑的衲子禅僧准备往哪里走?”
三僧无言以对。
大师劈面唾了一口道:“枉吃了我多少粥饭!”怎么一点气也不争,还要下山去丢人!
说着,大师便把他们推了出去。
当然,禅林之中,衲僧随处行脚,自由挂单。此处不投缘,还有投缘处,所以来去还是相对自由的。
有位禅僧离开雪窦往他处参学去了,后来发现还是雪窦大师好,于是又回到雪窦。
见到雪窦大师的时候,那位僧人真是不好意思。
大师对他说道:“你若是不离开雪窦,你就不知道雪窦的可贵。所以师父不怪你,你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呀!”
临走的时候,大师还给他作了一首《喜禅人回山》的诗,来勉励他:
别我游方意未论,瓶盂还喜到云根。
旧岩房有安禅石,再折松枝拂藓痕。
谁不愿意教一个真正回头的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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