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窦大师传》   李安纲

传纪类



五、小试翠峰流贯玉


    曾大人在灵隐寺盘桓了几天,公干去了。
 
    珊禅师既愧疚又感慨,所以特别看重重显。
 
    满寺上下的人,都知道卢公不是卢公,原来是那个佛门天子的重显。
 
    既然是重显,那还用说什么!更加上这三年的晦迹韬光,吃苦耐劳,哪一个僧人提起他不举起大拇指呢!
 
    让重显做首座,没有一个人反对。
 
    重显因此而声价千倍,远近闻名。
 
    苏州城中的施主檀越,听说了重显的事迹,多少人感动得直往杭州方向叩头作揖。尤其是志依上座,知道卢公原来就是那个有名的佛门天子重显,既是兴奋,又是遗憾。当年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他,而让这么一位大师失之交臂呢!
 
    由于他的鼓动,苏州城里的信众檀越联络起来,共同发愿,要请重显师父来苏州城洞庭山的翠峰寺住持弘法。于是,大众便派人持疏前往杭州灵隐寺请重显禅师。
 
    灵隐寺洪钟齐鸣,大众同到禅堂前。珊禅师主持,苏州来的代表庄重地打开请疏,当众宣读道:○苏州在城檀越请住翠峰疏
 
    因为照耀宗乘的神珠,难道还会有心去照鉴事物?通达空理的上士,曾经没有心念去度脱众生。怎比本体具有圆润光明,使得五色不能够藏隐!感情存在慈悲智慧,所以十界不能够失遗。这叫做微妙照应而无方,真诚慈祥而广被啊!
 
    我们恭敬地思想着,和尚灵妙根源本来浚杰,道德声价不是沽来。老虎鞭策亲自把持,普遍进入祖师的堂室;神龙钵盂高高执掌,经常游访居士的门庭。从此之后,只想韬藏辉光,深愿远离尘世。怎奈何因果缘分四方全备,大道恩德兼而广充;随地而百姓都来归依,到处而人物全要围绕。在大众中又何异于出离尘世,乘借时势岂吝啬于提举纲领!
 
    我们真诚地希望和尚深情地告别武林,远远地来到笠泽。慧理歇息肩头的地方,暂时罢去他招呼猿猴的事情;支公嘉美遁世的乡里,可以追赶他伺养骏马的雅风。
 
    遭遇历代圣王重新光耀的君主,正值休息牧牛归还战马的朝代,的确应该大大阐扬不二法音,欢快接受再三请求;满足大众人民之愿望,镇重先师大德之丛林;上面祝祷皇王,旁边资助百姓。
 
    这样以来,前边所谓的微妙照应的说法,真诚慈祥的法门,确实就在此时。请无辞劳驾谦让,大众幸运之至!
 
    宣读完毕,灵隐寺僧无不感到心情振奋,掌声雷动。三年了,这位净头也该是翻身的时候了!他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征服了灵隐寺的僧众和天下的禅僧和教徒,他应该去出世住持那有名的翠峰寺,弘法布道,复兴教门。
 
    重显一听,苏州檀越所写,诚心诚意,恳切千万,真是难以拒绝。多少年了,自从得法之后,自己一直盼望着能够主持一方,登坛说法,普度众生!
 
    今天,机缘终于成熟了。
 
    这一切,都是天公的安排,是佛祖的旨意。
 
    他感谢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地好。
 
    无论吃过多少的苦,终究有了成就的一天,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自己可以一试身手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想到了仁铣师父,想到了智门光祚师父,想到一路上他所遭遇过的恩师和同道。没有他们,就没有自己的今天。
 
    他更感谢自己的同门师兄曾会大人,虽然自己没有接受他的推荐,把荐书交给珊禅师,但正是没有用,所以才是大用啊!曾会大人如果不来寻找自己,那么很有可能自己将会在灵隐寺里做净头一辈子,哪里还有云门宗的中兴呢!
 
    自己与曾大人同门,曾大人科举为官,智门师父说的大护法,也许都是为了今天。
 
    重显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请疏,愿意去翠峰寺住持弘法,僧众中响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珊禅师立即给重显搬过来一张法座,大众便一致请翠峰寺住持重显禅师升座讲法,人群中爆出了一阵阵掌声,表示对这位由净头刚升为首座,现在又成了翠峰寺住持的重显禅师的敬重之情,希望他把自己的心法传播给大众!
 
    重显禅师双手合十,面对僧众,说了声“阿弥陀佛”,便走到座位前,神情庄严地坐了下来,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僧众肃静下来,重显便开始讲法问答。
 
    一位僧人走出来,开口便问道:“大和尚未到翠峰,宝座却先登于此日,请禅师发一句话震响雷音!”多少年来,多少禅僧,参悟了多少年,谁能够用一句话来震响雷音呢!且看你重显怎么答话!大家都在等着。
 
    重显看了一眼大众,便回答道:“白白让你们侧耳朵了!”侧耳而听,听到了个什么呢?大众突然心里一愣,恍然明白了一点。
 
    这个僧人也是个作家,所以又进一步问道:“那么,这一句声音已经普遍于恒河沙般众多的世界了,所有大众无有不听闻到的了!”你空里来,我空里去。不听而听,听而不听,玄乎其妙!
 
    重显又问道:“忽然有人来问你,你怎么样去举示呢?”
 
    那位僧人说:“三十年以后,敢为你流芳传名!”这是在表扬重显的境界。
 
    “那我就占便宜了!”重显微笑着说道。
 
    然后,重显禅师却对大众说道:“天下绝对优胜的觉悟道场,灵隐导师的广大法座,今天暂时借给卑僧来升座!心里实在惭愧自己不是材料,怎么敢在五百员禅僧面前提举唱论佛祖,贬抑颂扬古往今来,炫耀知识见解呢?可惜刚才这么做了,真是感到羞耻啊!”
 
    大众心里想着,这重显真是太谦虚了!总该有说法的人才行啊!而且真正有才华的人,觉悟的人,并不见得就是那些名寺大院里的人嘛!
 
    重显扫视了大众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假使谁说得是天神雨下四种花色,大地分成六种震动,那么在那曹溪路上,一点也使用不着啊!为什么那些行脚游方的高僧大德有那把握定世界,函盖得乾坤的眼睛呢?谁个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差错呢!如果知道有的人,那一定要相互指出才是啊!”
 
    重显说得对,不要说参禅了,就说那人生的路上,谁敢走错一步呢?一步错,步步错;一步错,错到底!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是因为有了丝毫的错误。如果有人知道这错误在那里,指出来,便会让人得益无穷。参禅悟道,就是参悟的这个道理。
 
    言外之意,我重显讲的也不见得完全对,知道我不对的地方,请给我指出来。这是重显谦虚的说法。
 
    在人家的寺院里,借着别人的宝座来说法,本来就该谦虚一些嘛!
 
    升座仪式完毕,各个院中的老宿前辈,都愿意见见这个年轻的翠峰禅师,所以天天有茶会果筵招待,谈谈心得,切磋禅机。
 
    一天,大众又请翠峰禅师升座说法。
 
    一位僧人出来问道:“参禅的道侣都临近在座前,不知道大师说法还是不说?”
 
    翠峰禅师回答道:“寰宇中的天子,塞外边的将军。”寰中天子依法而行,塞外将军依令而行,你说说法还是不说法!
 
    那位僧人又进一步问道:“那么的话,这真是一声震响,就仿佛是雷音布满大唐世界了?”无论说不说法,但这雷音已经无所不在了。这叫做不说之说,不听之听。
 
    翠峰便回答道:“要依命令来行动!”虽说雷音无所不在,但是还少不了服从命令。没有命令就是命令,有命令就是没有命令。
 
    一切都是相对的。必须进入绝对,才能够真正地领会真谛。所以,翠峰接着对大众说道:
 
    “上等人士相见,只有一言半句,便可见击石出火一样,刹那就过去了。所以,不应该根据言语来判定宗旨,滞留在句子上便会迷失本源。那么最上等的宗门教乘该怎么去生发议论呢?”
 
    大众听得入了神,都等着翠峰讲出他自己的心得来,那禅宗的言语话头该怎么立呢?
 
    只听得翠峰说道:“一直到那三世诸佛都不能够宣讲出来,六代祖师全不能够提举得起,一大藏教经典也诠注解释不了,所以才会在棒子头前取证明,喝声之下来承担。意识和语句交相驰骋,全都如同流水波浪。只有知道去往哪里的大作者,才能够相互证明!”
 
    翠峰说法,言语精练,直中要害,从不拖泥带水,但却处处留有活句,开发启迪,所以学人最容易接受。
 
    小参完毕,夏日的灵隐,夜色如水,翠峰想着不久就要离开灵隐,心里难名惆怅;但一想到自己的事业已经开始,就要成为一方化主了,神气又自然飞扬起来。
 
    他在寺院里漫步着,回忆着三年来的甘苦与酸甜,不由得吟道:
 
    六合茫茫竞不知,灵山经夏是便宜。
 
    虚堂夜静无余事,留得禅僧立片时。
 
    这首《灵隐小参》的确表示了翠峰此时的心情。
 
    临走的时候,珊禅师等众送到山门外,宝真时刻不愿离开,翠峰也不忍别去。
 
    珊禅师先开口说道:“重显师父啊,三年来在贫僧这里,委屈了师父,说来实在惭愧,但也见出了师父的过人之处。如今,天赐机缘,正可以大展身手,提倡宗乘,弘扬大法了!”
 
    翠峰禅师一听,便微微吟道:
 
    临行情绪懒开言,提唱宗乘亦是闲。
 
    珍重导师并海众,不胜依峦向灵山!
 
    新赴任的翠峰重显禅师留下了这首《赴翠峰请别灵隐禅师》,留下了一片回忆和思念,留下了一段千古的佳话。
 
    翠峰重显禅师一步三回头地随着苏州的僧俗人众,离开了灵山……
 
    翠峰重显禅师北上来到苏州,先被僧众请到天下著名的万寿寺。
 
    万寿寺僧知道他是当年翠峰寺里挂单的卢公,也许他还到过我们寺里来哩,所以都感到无比的亲切。
 
    仪式举行完毕,翠峰禅师虔诚焚香,遥望复州北塔和随州智门顶礼,那是他觉悟得法的地方,也是他的祖席。
 
    他公开承认自己是云门宗香林系智门光祚禅师的法嗣,以后打的旗帜便是中兴云门,弘扬宗乘。
 
    翠峰高升宝座,正式开堂说法:
 
    “禅宗教乘一旦提唱,三藏经典断绝诠解。祖师严令该当奉行,十方世界一下坐断。如果有通达人士不躲避生死,那就贬上眉毛,走出大众来相见!”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僧人走出大众,开口问道:“人类和天神全都集中起来,伫立着倾听那霹雳雷音。学生走上堂来,希望大师给予指示!”
 
    翠峰立即答道:“十万八千里路也不算远!”无远无近,本来没有分别。
 
    那位僧人也很乖巧,所以立即接口说道:“那么的话,一概大众都同沾恩德了啊!”你说不远,那么谁都一样了。
 
    翠峰当即说道:“五日以后再看吧!”没有分别,还有分别,不要早下结论,更不要认死理!
 
    有僧出来问道:“师父吟唱谁家妙曲,宗门风格承嗣阿谁?”
 
    翠峰回答说:“那你要分明记住哩!”记住个什么呢?
 
    那个僧人进一步问道:“那么的话,就是昔日的智门,今日的和尚了!”昔日的智门光祚就是今日的翠峰重显,因为是一家人!
 
    翠峰答道:“这有什么关系呢?”佛法面前人人平等,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呢?执着于有,反成了无;执着于无,反成了有。所以,要打断学生的妄想和执着。
 
    又有僧人出来问道:“如何是大和尚为人处世的一句话呢?”
 
    翠峰答道:“根据才能补选职位。”有什么样的能力做什么样的事,就是一个顺其自然。
 
    那位学生便立即说道:“多谢师父给予的方便!”这是要领话头,占便宜。
 
    没有想到,翠峰一句发下:“自己领出去!”打上三十大板吧!怎么能够那么乖巧呢!
 
    翠峰看看没有再问的了,便对大众说道:
 
    “师徒之间的一问一答,总是没有什么事情麻烦的。就算你乾坤大地上的草木丛林全都成为衲子禅僧,异口同声地各人提出千百问难,那也不消长老和尚弹指一下!不论你高低贵贱,全都感应灵妙,前后没有差别。增广祖师佛陀的灵秀微妙,拓宽天神人类的幽隐事迹。这个时候,又何必要离开觉悟的世界到东方来呢!声闻、缘觉、僧、尼、居士全都立于古佛的庙前了!参悟也就完成了。”
 
    这时,在座的有位大龙禅师门下的弟子,因为知道翠峰重显禅师曾经在大龙寺里参过,还做过知客,所以便走出来问道:“禅师今天出世烧香,为什么只礼北塔光祚禅师,而不给大龙先师烧香呢?”
 
    这是在争夺传法权,哪个老师不愿意有个好弟子给自己扬名立万呢?更何况重显这个狮子儿!谁家有了他,谁家就得中兴天下。
 
    堂下的许多僧众都在嘀咕着,既然这僧能够如此问话,一定这翠峰大师与大龙禅师有瓜葛。师徒授受之间,最推崇知恩不忘,最忌讳数典忘祖。翠峰竟然是这样的人!
 
    没有想到,翠峰语调凝重地回答道:“过去,有位僧人问大龙先师如何是坚固法身,先师回答道:‘山花开似锦,涧花湛如蓝。’我颂持这段因缘,已经报答了他的恩德了啊。”
 
    大龙的境界,也是青青翠竹,无非法身;郁郁黄花,皆是般若。这两句说得好,所以翠峰心里念颂而不忘,也就算是报恩了。哪里有北塔祚禅师所给他的震撼和灵悟!
 
    香该给北塔烧,大龙恩也不忘,僧众们为翠峰而欢呼起来!
 
    翠峰的境界和他对于禅宗本旨的领悟,的确与人有所不同。他靠的是自己的智慧,参透了其中的奥妙,所以能够直接指出,方便学人。
 
    万寿寺的僧众一再挽留翠峰,不放到翠峰去,一定要请为大众说法。
 
    翠峰慈悲心重,所以便再次升座说法。
 
    有僧出来便问:“向上的一路,自古千圣不相传授,那么和尚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
 
    翠峰答道:“那就说是衲子禅僧吧!”禅宗奥妙当然得自禅僧了,哪个大师不是禅僧!
 
    那位僧人立即应道:“那么的话,大众就沾溉恩德了!学生在这里顶礼谢恩了!”既说明自己的领悟,又反应敏捷,要得话头。
 
    师父微嗔地说道:“龙头蛇尾!”总是小家子气象!怎么就爱占那一点小便宜!
 
    这个僧人刚退下去,便有一个僧人出来问道:“选佛场所开放,还允许学生选不选?”这是要肯定的答覆。
 
    翠峰说道:“最忌讳的是点额!”鲤鱼跃龙门,跃过去者即成龙,跃不过去的便给额头上点上一点,作为候补龙,来年再跃。最忌点额,就是说怕选不上。
 
    那个学僧再说道:“那么的话,就是心空及第归了!”既然不让点额,那一定是鱼跃过龙门,及第中进士,学佛而成就了,心中怎么能够不目空一切呢!
 
    这时,翠峰下一句判语说道:“真是个阶下汉!”阶下汉,便上不得堂。怎么成佛心就那么切!越想成佛的人越不能够成就,慧能不想成佛却成了佛!看你想成还是不想成!
 
    大众听得这一问一答,心里都好象透亮了许多,所以翠峰禅师便接着说道:
 
    “好象高天普遍遮盖,仿佛大地普遍擎载。拥有这样的自在,具有这样的威德,谁个不承担恩德,谁个不景仰崇慕呢!过去的诸位圣人,在于无量劫来受尽了艰难困苦,所得到的秘要法门,今天将要普遍地展示给大众了。不要用纤毫的心思和力量,各人请立即验证吧!”
 
    翠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各位僧众便都在心里寻思着,那秘要法门到底是什么。可又听他这么一说,不能寻思,不能用力,那怎么能够验证呢!
 
    正在这里,翠峰一声断喝,接着说道:“若是在这里能够弄明白了,便可以永远逃出阿修罗、畜生、地狱、饿鬼这四种生命方式,高迈地步入欲界、色界、无色界等三界的顶点。如果说不知道的话,那正好是大家都讳言的事情!”
 
    “厉害!”万寿寺的僧衲俗众们都在翘着大拇指,夸赞着翠峰的机锋和家风。
 
    翠峰重显禅师来到了洞庭山的翠峰禅寺。
 
    这是他当年晦迹的地方,有许多他的故人。
 
    当年让人们不在眼的卢公,如今回来做的竟然是他们的住持!这是大众的心愿,都恨当时为什么自己看走了眼,没有跟他多多地请教。
 
    苏州城僧官连同诸位名人,以及阖寺僧众与居士千百人举行开堂升座仪式。
 
    先由僧官宣读《升座疏文》:
 
    长老和尚以祖宗法席为珍重,为师父门庭作轨则。雄伟经典巨大论议,传播心法的人很少能够精通明白;华丽语句清净辞采,出离尘世的人很少能够兼而济之。所以,历经汉水而道德风声早已倾倒,赞叹仰慕已有年月;进入吴邦而名誉羽翼愈加飞扬,才能遇到如今日子。于是,得到了群众心灵叩首参拜,谁都愿意提衣敬行。
 
    翠峰禅院乃是檀越施主的福德场所,宗门师祖的传法讲席。涟漪四面环绕,不异于滟预之宽广;橘柚千百万株,可以夺江陵之壮美!
 
    ……
 
    应该雄踞法空之宝座,特别开示心地之法门。敬祝万年寿命于当代君主,资持百种福禄于朝中宰臣。既然招致大海之众,希望振奋轰雷之音!
 
    ○谨疏

    疏文宣读完毕,便有两位长老走上前,扶持重显禅师走向宝座。
 
    翠峰重显禅师神色庄重地在宝座上坐下,然后将大众扫视一遍,便镇定自若地等待着学人问话。
 
    志依长老走上前来,递过来一根象征着权威的拄杖。重显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放在前边的几案上。
 
    那种气势,那种威风,那种感染力,使得大堂僧众无不景慕仰止。
 
    有位僧人走出来,朝上问道:“大师在上,杖锡已经居住于此日,请求大师一句定乾坤!”是要翠峰拿出那一句关键的话语来。
 
    翠峰答道:“百杂碎!”道不可说,一句话也没有,只有一盘大杂汇!
 
    这定乾坤的一句话竟然是百杂碎,只要你回答了,可见这百杂碎可以定乾坤了,所以那位僧人立即说道:“要那么,就是黄河清而大海平了!”这是要把翠峰逼入言语道断的地步。
 
    翠峰一句点破,说道:“不是禅公你的境界啊!”一旦执着了,那就不是你能够理解和把握的境界了!
 
    又有僧人出来问道:“大师在上,请问如何是佛法的大意呢?”回到了佛教的根本意义上了。
 
    “龙吟雾起,虎啸风生。”云从龙,风从虎。龙吟云雾便飘起,虎啸狂风便生来。同样雨过天晴,云开日出,自然而然,何所不是佛法!
 
    “那么,如何又是祖师西来的意思呢?”这又是从禅宗本身探讨了。
 
    “山高海阔。”山自高,海自阔,日自明,月自圆,又有什么不是达磨祖师从西域来华的意思呢!无论是佛是祖,哪个不想让众生返归自然而然的心态与境界呢!
 
    那位僧人实话实说:“这个说法,学生我不能领会啊!”
 
    翠峰禅师便回答道:“紧紧俏俏的草鞋子!”
 
    “紧紧俏俏的草鞋子!”那位僧人不住地看着脚上的草鞋子,这就是佛法大意和祖师西来意?看着看着,心里若有所悟,那岂不也可以是麻三斤、布三匹了吗!然后又摇了摇头,回到僧众中去了。
 
    翠峰一看,便对大众说道:“未曾来到翠峰的时候,很多人心里还在猜疑着。等到亲自一来,才看见这境界一片萧然。可不要像那善财童子一进入那楼阁之门,一定要暂时收敛杂念;莫要比那维摩诘居士掌中便有大千世界,另外还会有戒律清规。希望各位同参能够饱足地观光游览,好让自己欣然快慰起来!”
 
    大众明白,这是新任住持在亲切嘱咐之间,便交待了本寺的规矩和对僧众的要求了。你们只管去观光游览翠峰胜境,但是却一定要坚守清规戒律,不要放纵私心杂念。
 
    问答完毕,大众还要求翠峰禅师继续讲法。
 
    翠峰禅师悲心大发,就又为大众说法道:
 
    “释迦牟尼佛祖已经入灭,未来弥勒佛祖还未降生。正当着今日,佛法全都放在这翠峰寺里了。是要放开,还是捏聚,总是由这里生发。如果放开了,那就是七纵八横,到处都是填沟塞壑的;捏聚起来了,那么天下的老和尚们,就全都在这个拄杖头上了。”
 
    说着,翠峰禅师把拄杖狠狠地往地下一紥,然后说道:“真吃不住一紥!”
 
    大众骇然,翠峰下座。
 
    留下了一片嘘声。
 
    翠峰禅师升堂说法,自有风格。因为他对于禅境的领悟和诗心的体验,所以每句回答都给学人留下了一个转机。但这转机必须有大智慧才能把握,一旦执着,便落俗套。所以,他在藏头露尾的时候,便把学人转了进去。
 
    转了进去还必须出来,出不来就要全军覆没。于是,翠峰在度人的时候,一旦学人进了圈套,便要给上当头一棒或者一喝,叫做一拶一捺。一拶是拶挤进去,一捺是捺脱出来。
 
    进得去,出得来,才是作家,翠峰就要培养这样的佛门人才。
 
    一次上堂,有僧人问道:“如何是真实学问上的事情呢?”
 
    翠峰禅师答道:“针紥不入。”针能够紥不进,说明这学问是非常紥实了。
 
    那位禅僧又进一步问道:“请师父给个方便吧!”因为我自己不明白。
 
    翠峰回答道:“水到渠成。”方便就是渐门,只有逐渐做去,才能针紥不入,叫做水到渠成。这里没有什么艰涩深奥的东西,有的只是平常话语,就看你如何进入了。
 
    有人问道:“什么是教外别传的那一句话呢?”禅宗讲究在宗教之外,不立文字,别传心法。那么传的到底是什么呢?
 
    翠峰回答道:“看看腊月尽!”看着看着腊月就过尽了,新年也开始了,春花也会绽开,小鸟又会高唱,溪水开始流淌……
 
    那个僧人一听,见到了转机,所以赶紧把握住,随即说道:“那么的话,我可就要给你流芳去了啊!”他自认为已经得到翠峰的心法了。
 
    没有想到,翠峰却是当头一紥:“哑子吃苦瓜!”哑子吃苦瓜,吃黄莲,有苦如何说不出。那种感觉你如何说得出呢?那教外别传的一句,你又能如何说得出呢!
 
    又有僧出来问道:“言语事迹的兴起,异途邪门从此而生。那么不犯锋芒,请师父说上一句来!”这是在逼师父犯锋芒。
 
    翠峰是何等样人,你看他轻轻地一划,便化险为夷:“谁家没有白日清风呢!”婉转道来,哪里有什么锋芒不锋芒的!这是一拶。
 
    那僧人硬不回头:“师父还当得当不得?”还是要问你师父当不当锋芒。
 
    “土上加泥汉!”这是一捺。本来已经讲过了,你还要问那当不当,岂不落在了第二机上!所以是在土上再加上泥,犹如说床上架床,屋上盖屋之类的意思。
 
    接着,翠峰禅师为大众总结说法:
 
    “剑轮飞扬的地方,日月都要沉落光辉;宝杖敲打的时候,乾坤都要失去光彩。众位魔鬼从此肝胆碎裂,千万圣贤由此眼睛大开。但是如果是二种听觉不圆润,再震响迅雷他也不闻;孤独根本将败毁,再沛然春雨也难滋长。从而使得凡夫与圣人分别歧生,觉悟与迷妄流派排列;奔驰在佛、天、人、阿修罗、畜生、地狱、饿鬼七种生命方式里,埋没在阿修罗、畜生、地狱、饿鬼等四种波流中;重重的业障相互缠绕,没有一个休息的日子。你们这些禅僧大德,希望得到善果,参悟详细。就好比人上山一样,要各自努力啊!”
 
    有一次上堂,僧人问道:“如何是翠峰境界呢?”
 
    翠峰回答道:“有眼的看见。”翠峰的环境的确需要有眼的才能看见,同样,佛法大意也需要有眼的看。
 
    那位学人问道:“如何是境界中的人呢?”
 
    翠峰回答道:“贪婪地观看白浪,却失掉了手中的桡!”手中的桡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条不系舟,自由自在!
 
    学人又问道:“那如何才是和尚自己的家风呢?”境中的人自在,可是你还要度脱众生,用什么风格呢?
 
    “客人来了必须自己看。”这就是翠峰的家风,没有矫揉造做,自然而然。
 
    那位学人便立即问道:“要是那么的话,学生也能够看得见了!”又上了圈套。
 
    翠峰很清楚,到此如果上了钩,必须把他打下去:“三十年以后再说吧!”三十年以后还能不能看得见,还不敢说哩!
 
    又有僧问:“如何才是第一义呢?”佛法讲二义,第二义是后天尘世法,第一义是先天出世间法。第二义可以用言语去讲说,第一义可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要想弄清楚第一义,必须当机立断,不能有丝毫马虎。稍有闪失,便落第二了。因此,禅宗特别讲究禅机,就在于此。
 
    翠峰回答道:“道士倒骑牛!”老子当年出函谷关,就是倒骑牛背而出。出了函关何处去,谁也不知了。
 
    这道士倒骑牛跟第一义有什么关系呢?学人实在是领会不了,所以便老老实实地说道:“请求师父再赐以方便吧!”给解释解释吧!
 
    第一义如石火电光,哪里容得什么解释!一落言诠,哪里还能谈什么第一义呢!
 
    为了再给这个学生一个机会,翠峰又说道:“无孔铁锤!”
 
    铁锤要什么孔!无论翠峰这把无孔铁锤再怎么砸,这个学生还是没有领会这么既深奥又简单的真理。
 
    又有一个学僧出来,参问道:“大道远乎哉?”
 
    翠峰答道:“青山夹乱流。”青山中间一道一道的流水潺潺,不就是大道吗!远乎哉,不远也。正是道不远人人自远,道在人前人不识!谁可离开大道而存在呢?
 
    学僧一听,看到了机会,便立即说道:“要是那么的话,就能够从没有听到的东西中听到了!”这又被拶了进去,因为禅机活泼,一旦执着停滞住了,也就完蛋了。
 
    所以,翠峰一句砸下:“千里万里!”照你这样的理解,那就差得千万里之遥了!真正的大道只能在石火电光的一刹那间得到领悟,稍有差池,就千万里之遥了。
 
    翠峰看看大众都犯的是一个毛病,只有死句,没有活句,一套就上钩,根本无退路,所以语重心长地向大众开示道:
 
    “要在大众面前共同应酬唱和,也应该是个汉子才能承当。若是没有奔流度白刃的眼力,那就不劳驾你拈举出来了。所以说,就好比大火聚燃,靠近了就会燎却了面门;又好比手按太阿宝剑,冲向前去就会丧身失命!”
 
    讲过之后,翠峰大师看了看大众,一个个听得如醉如痴的样子,便又吟出一首颂子来:
 
    太阿横按祖堂寒,
 
    千里应须息万端。
 
    莫待冷光轻闪烁,
 
    接着再看了看大众,便大声说道:
 
    看!看!
 
    说完,大师便下座走了!
 
    翠峰重显禅师才气高迈,境界超然,平常语句中却露出峻急的家风,其中融合了赵州与云门的手段,煅为一炉,妙合无间。
 
    翠峰因为重显而名声大震,重显因为翠峰而如鱼得水。
 
    天下禅林无不知翠峰重显禅师,是云门宗法的嫡玄孙,承自智门光祚,光祚又承自香林澄远,澄远又亲得云门文偃心法秘传。
 
    仁铣师父听了很高兴,智门师父听了很高兴,欣喜的是自己当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佛法重兴在望!
 
    有个住持南岳云峰寺的文悦禅师听了不仅不高兴,反而很生气,千里迢迢赶到翠峰来理论。
 
    翠峰禅寺和翠峰禅师会怎么样对付他呢?
 
    原来,重显当年在瑞州的大愚山只呆了不到半年光景,便离开到舒州去了。
 
    他的道友文悦便一直留了下来,继续跟着大愚守芝禅师修行参悟。
 
    不久,大愚守芝禅师迁往翠岩禅寺住持,文悦也交纳了疏牒,赶到了翠岩,求守芝禅师开示。
 
    翠岩守芝禅师对他说道:“你不看看,我们初来乍到,这屋壁疏漏而且寒冷落雪,应该为大众去乞化些炭火来啊!”
 
    文悦又奉命去化炭去了。
 
    事情做好了,他又来到翠岩禅师的方丈去请示心地法门。
 
    翠岩禅师对他说道:“佛法是不怕烂坏的!那堂司里缺少人手,现在还要麻烦你去顶顶!”
 
    文悦虽然接受了,但是心里却一直不平衡。
 
    后来,因为后架上的桶箍忽然给散了,便从架上给堕落下来。文悦一看,忽然觉悟过来,立即见到了翠岩禅师的良苦用心。
 
    正在他要去见翠岩的时候,翠岩却微笑着迎面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维那啊,先高兴得是你的大事办妥了啊!”
 
    文悦再三再四地拜个不停,激动得甚至连一句话语都没有说出过口。
 
    觉悟后,文悦跟着翠岩守芝禅师服侍了八年。
 
    他觉得重显当年在自己的恩师大愚守芝禅师跟前参悟过,所以应该法嗣大愚。
 
    难怪他一听到师兄重显法嗣北塔光祚禅师,连忙要赶到翠峰跟他理论哩!
 
    两人相见,文悦立即质问道:“师兄啊,你怎么能够烧香北塔,而忘了恩师大愚禅师了吗!”
 
    翠峰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既然师弟不远千里而来,这是给愚兄的道场壮声色来了!愚兄不胜欢迎之至!咱们先什么也不要说,住上两天,看看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到底是什么样子再说吧!”
 
    南岳壮美,苏州明丽,实在有着一番神韵和禅机在其中。
 
    不过,文悦也不是个呆子,仍然忘不了他到来此地的使命。
 
    一次,他们一块游山,文悦蓦然高声喝问道:“进入荒田,不拣信手拈来草;触目四望,何处没有临机语!为什么不说上一句来呢?”
 
    翠峰重显禅师知道是在考验他,便随手拈起一茎禾草,让文悦看。
 
    文悦就是不首肯,觉得他应该有话说,所以说道:“你做梦也梦见不到的!”
 
    翠峰摇了摇头说:“你要不首肯,那就算了!”
 
    关键时刻,哪有多余话说!
 
    二人话不投机。
 
    文悦知道重显与他自己走的不是一路,又何必强迫人家嗣承自己的祖师呢!
 
    文悦自讨没趣,不久就离开了翠峰。
 
    翠峰寺与翠峰禅师照样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度化着学人,接引着志士。
 
    一次上堂,有僧人问道:“心眼之间昭昭明明,但却不可以见到相貌;晃晃惚惚好象在那尘世之内,但却从理论上没法区分。既然在心眼之间,为什么却没法见到它的相貌呢?”
 
    翠峰禅师说道:“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花儿的确是一下一下开出来的,但你什么时候见到了花开放的过程呢?那一定是在夜里开放的,用不着晓风吹的。佛法一定是有的,也好象那夜花开放一样,用我们白天的眼睛是无法看得见的。
 
    那位僧人说道:“那么的话,就是云散家家月了!”云雾散开,家家可见明月了。但是,晚上大家都在睡梦中,谁去观看那美丽的景色呢!
 
    翠峰说道:“毗婆尸佛早留心!”是的,那美好的景色你看不见,却早有那七佛中最早的毗婆尸佛留心了。
 
    那位僧人一听,赶紧就拜,以为这是翠峰禅师给他印可哩!
 
    但是,一旦你执着了这种想法,那就有麻烦了,所以翠峰禅师拿起拄杖便打了他一下,然后说道:“这也不得放过!”
 
    翠峰禅师因为心胸广大,加上刚刚出世说法,所以总以为那度人的事情并不艰难。然而,实际中的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正如那明眼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学人在走冤枉路,明明知道那前边危机四伏,可再怎么说,那些学人就是不明白。你把手伸给他们也没有用处,他们照样走他们的路,还觉得自由自在哩!
 
    这个时候,重显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导师的难处。一生真正能够培养上一个两个好学生也就足矣了,难怪孔老夫子会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的话!
 
    重显不胜感慨,所以吟出了一首《至人不器》的诗来:
 
    谁当机,举不赚,亦还稀!
 
    摧残峭峻,销烁玄微。
 
    重关曾巨辟,作者未同归。
 
    玉兔乍圆乍缺,金乌似飞不飞。
 
    卢老不知何处去,白云流水共依依。
 
    卢老用尽了心力,大开重关,可是就是没有作者进来。
 
    他感叹时光的流逝,如何能够弘扬大法呢?
 
    只有那白云悠悠,流水潺潺,似乎明白他的心情……
 
    翠峰上堂示法,非常活泼灵动,没有常轨。
 
    一次,刚一上堂,便对大众讲道:“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你想要不招致堕落到无间地狱里边的罪业,那就不要诽谤如来佛祖的正法轮。可如来的正法轮是什么呢?
 
    《金刚经》中说过:“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那么,这正法轮是说还是不说呢?正在大众愣神的时候,翠峰禅师却走下了法座!
 
    一次上堂,大众云集,他不讲话,却把拄杖抛了下来,说道:“棒头有眼明如日,要识真金火里看!”
 
    棒头有只眼睛好象明日一样,但要想认识真金,就得往火里去看啊!让这棒子来认识火里的真金,即是寻找大众中的真僧!
 
    大众那有那样的胆略,所以看见棒子来了,一时间都躲开了。
 
    一次上堂,一个僧人刚出来礼拜了,张口就要问话,翠峰便说道:
 
    “大众啊,你们可要一时记着这位僧人的话头啊!”
 
    什么?这个僧人还没有说话,师父就要我们记住他所说的话头!可见起心动念之间,这话头就已经存在了。
 
    正在大众商量嘀咕的当儿,翠峰大师却已经下座了。
 
    一次上堂问答毕以后,翠峰禅师对着大众说道:
 
    映眼时,若千日,万像不能逃影质。
 
    凡夫只是未曾观,何得自轻而退屈!
 
    眼睛如果能够像那千百个太阳一样照耀,万物哪个能够逃得出去!凡夫只是没有打开自己的眼睛去看,所以不能够轻易地放弃而退却的。凡夫与圣人一样,都有那火眼金睛,都能够认识真理,就看你自己看不看了。
 
    说完以后,翠峰禅师拈起拄杖来,说道:“把定这世界,不漏他丝毫,你们还观看得见吗!所以云门大师说道:直到那乾坤大地没有一丝一毫的过错和灾难的地方。只是转机的句子却不见一点,这只是半边提起。就是达到了这一地步,也要知道有那全部提起的时节。诸位上座啊,翠峰若也能够全部提起,那尽大地的人全都得舌头打结。若是放开一线道路来,反而显得混乱不堪了!”
 
    说到这里,翠峰禅师拿起拄杖把大众都趁散了。
 
    导师全部提起的时候,什么言语概念都没有用处了,所以学人无论如何不能用意识去领会的。稍稍有一条路让你走,你就上钩,就堕入了险途!所以,一定要把握住这内心的世界和外部的世界,不能有丝毫的妄想与分别。
 
    第二天,翠峰写了一首《因事示众》的诗,贴在露布墙上:
 
    石本落落,玉自碌碌。
 
    古之今之,一何斯速!
 
    师子不咬麒麟,猛虎不食伏肉。
 
    君不见洞庭孤岛烟浪深,木马追风有人识!
 
    是石头还是玉石,虽然不同,但各自都有本性!古往今来,也是转瞬之间,时不我待!如果不及时彻悟本性,那岂不是空过一遭呢!是狮子还是老虎,拿出你的本性来!你看那洞庭孤岛上烟波浩渺,但是木马如何追风都是有人能够知道的!
 
    大众看着这首诗偈,心里想着师父的用意。原来是叫大众都拿出自己的本领来,不要虚度年华,跟五祖让大众作偈呈境的意思是一样的。
 
    然而,作用还是不大,反响不强烈。
 
    翠峰大师度化学人,不仅仅让学人来问,而且常常去考问学人,因机而度。
 
    一次,翠峰问一个新到的僧人说:“你是什么地方来的?”
 
    那位僧人便回敬道:“和尚在问谁呢?”这叫做明知故问,是在上圈套。
 
    禅师答道:“我在问你哩!”实话实说。
 
    没有想到那位僧人却说道:“你怎么不领话呢?”我是在跟你斗禅机啊,你怎么不上钩呢?
 
    禅师便回答道:“翠峰今天失败了!”
 
    你要跟我斗机,我不跟你斗机。从你的机心来讲,我今天输了;但从我平常心来讲,你今天可是败光了!
 
    禅不在说,不在斗,而在真实的生活中,就如古人讲的饥来吃饭困来眠,才是真正的佛法。
 
    一次有个宝华禅师的侍者来探看翠峰禅师,翠峰便问道:“宝华有多少人众呢?”
 
    侍者却回答道:“不必劳驾和尚这样啊!”一下子把他给拒之千里了。
 
    翠峰一本正经地问他道:“我在好好地问你话哩,你却暴跳起来干什么呢?”
 
    那位侍者却说道:“不得放过!”你老是让别人参,那么连你也不得放过,也得参一参。
 
    时时处处都有禅机在,的确不得了,所以禅师赞叹道:“真是狮子儿啊!”
 
    禅师请那位侍者吃过了茶,然后一把抓住他说道:“刚才怎么那么无礼啊!”
 
    侍者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禅师打了一掌,然后说道:“归去后,仔细分明地举给宝华听听!”
 
    人生是自由的,什么里边都有禅机在,但是你如果整天去跟人谈禅斗机,那就犯了执着的大病了。
 
    禅不在谈,不在斗,就在于你如何去顺其自然地生存。
 
    有一次,几个僧人新到,翠峰禅师便问道:“你们是新来的?”
 
    僧人们回答道:“是的。”没有造做,实话实说。
 
    翠峰禅师便说道:“那就到参堂去吧!”
 
    那几个僧人回过身就走。
 
    翠峰又召唤他们道:“来!来!”
 
    那几个僧人又走了回来。
 
    翠峰很感叹地说道:“洞庭难得你们这样的师僧啊!给你们一碗茶吃!”
 
    翠峰重显禅师推崇的竟然是自然而然的人生境界,像前边那位侍者的方式就太苦了。在这几位僧人心里,几乎没有一点机心,一切都那么自然。
 
    有个僧人名叫义怀的,听一位讲解《法华经》的大师说道:“云门临济去!”意思是指引他去投奔云门宗或者临济宗去。
 
    他听说云门宗的嫡裔重显禅师正在翠峰设坛说法,所以便来到苏州礼拜翠峰重显禅师。
 
    翠峰问他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义怀。”
 
    “为何不名做怀义呢?”翠峰问道。义怀是正义的胸怀,怀义是怀抱正义。怀义是比义怀好听一些。
 
    “当时就这样叫的。”
 
    说得非常老实,翠峰重显禅师觉得这位衲僧可以造就。于是又问道:“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啊?”
 
    义怀回答说:“我受戒已经十来年了!”谁给我取不取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觉得这个大师有点奇怪,但也挺有意思。
 
    翠峰又问道:“你行脚费掉了多少双草鞋呢?”受戒十来年了,那么行脚也一定时间不短了,磨破的草鞋自然也不会少了。
 
    义怀更加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这个大师不问禅宗的话头公案,全问我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到底要做什么?所以便着急起来:“和尚可不要哄瞒人啊!”
 
    翠峰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便笑微微地对他说道:“我也是无量的罪过,你也是无量的罪过。你该怎么办呢?”
 
    义怀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听过这样的问话,所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翠峰便拿起拄杖打了他一棒说:“你这个凭空谩语的汉子!出去!”
 
    义怀心里一直不解,我都照实说来,没有凭空谩语啊!师父问我草鞋的事情,我回答得看来还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出在“无量罪过”上,他说错了,我也说错了,那什么才是对的呢?
 
    他想了好几天,似乎有了点眉目,所以便再去翠峰禅师的方丈室请教。
 
    一进门,师父便说道:“那么样不行,不那么样也不行,那么样不那么样总是不行。”
 
    义怀正想说个什么,翠峰禅师又把他打了出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四次,说什么都不行,不说什么也不行,就是过不了关,悟不出其中的奥妙来。
 
    义怀心里想着,既然什么都不行,那么我就跟定你了。日子久了,总会知道你的路数,好过了这一关。
 
    后来,义怀做了个担水的水头。一次担水,把担子给折了,两桶水哗啦啦滚了一地,他突然大悟,便作了一首《投机偈》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头独足立。
 
    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
 
    翠峰禅师一听,拍着桌子叫道:“好一个‘万仞峰头独足立’!没有这样的境界,如何能够觉悟真谛。义怀,许你以后普化一方,为大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