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窦大师传》   李安纲

传纪类



四、灵隐三年得妙传


    重显正沐浴在智门的广大智慧中。
 
    一天,温暖的春日照耀着山川草木,重显感觉到暖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时,有人说智门师父找自己。重显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赶紧跑到师父的身边。
 
    只听得师父非常严肃地对他说道:“重显啊,你来到师父这里多久了?”
 
    这还用问!北塔两年,智门三年。重显不知道师父的意思,所以低声地说道:“五年了!”
 
    “五年了!你也是三十五六的人了!师父也行将就木了!你已经得到了师父所能够教给你的一切,该自己闯闯天下,成自己的气候去了!”
 
    重显一听,便明白师父要送他走了。想着师父五年来的照料和关怀,尤其是悉心传法,不由得心里一震,眼里一酸,泪水便滚了出来。
 
    师父一看,眼里也不住地闪现着泪花,知道重显是性情中人,而且云门宗的中兴大业全系在他一人身上,所以正了一下嗓子说道:
 
    “重显啊,师父又何尝舍得你离开呢!只是大业至重,不得不这样啊!”
 
    重显什么不明白!师徒俩一阵沉默。
 
    还是师父先开口:“云门宗法,香林一系,乃由师祖从福建传往西蜀,又由师父从西蜀带回智门。云门宗的中兴,还是要从南方开始,所以你的使命就是把云门宗法再传回去。”
 
    “佛法中兴事大,但弟子一介禅僧而已,又如何能够担当如此大事!”重显问道。
 
    “该是我云门宗兴盛之时,上天自有安排。你只管朝他东南行去,一路上遍参高僧大德,自然会有护法之人到来!这也是你的造化啊!”
 
    重显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师父已经交待了,那就好好行去!
 
    重显打点行囊,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智门,离开了随州。他奉师之命,将要遍参诸贤。
 
    这次,他往南下来到湖南的鼎州。那里有壮丽的洞庭湖,有神秘的武陵源……
 
    重显来到大龙,做知客。
 
    一次,正好朝廷有位李殿院来到山上,重显负责接待。
 
    到了知客堂,重显摆上瓜果,沏上新茶,两人便聊了起来。
 
    殿院问重显道:“知客可是大龙长老的家乡人?”
 
    重显双手合十,谦虚地回答道:“不敢!不敢!”
 
    殿院便故作正经地说道:“那就先在这里呆着,不能够乱走的!”
 
    “本来我就是为的行脚!”重显答道。我到这里来,就是要走的啊!
 
    殿院又问道:“那你行脚又为的是什么事呢?”这是在对禅机了!
 
    “看乱走的!”是行脚还是乱走?明眼人自有见解。
 
    殿院一听,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看重显的境界如此高迈,灵性如此超然,真是从来未遇到的高人,竟然只是一名知客!
 
    惺惺惜惺惺,两人便交上了道友。
 
    一日,大龙上堂,重显开口问道:“说话的和沉默的不对,不说话的和不沉默的更不对。总是对的,又总不是对的。拈起来那最大妙用现前的时候,人们都知道是有。那么,不知道大龙师父怎么样呢?”凡是对待的概念,就会落入是非中。要想超越是非,必须取消对待。大用现前,也是对待,看你大龙如何应付!
 
    没有想到大龙却说道:“你有这样的见解!”平常道来,无波无澜。
 
    重显则说道:“这个老汉瓦解冰消了啊!”你有来我有往。
 
    大龙则说道:“先放下你的三十棒!”这是认可了。
 
    重显作礼拜揖了,便回到僧众中去了。
 
    大龙却喊道:“刚才问话的那个僧人出来!”看来还没有完。
 
    重显便走了出来。
 
    大龙问道:“老僧为什么就瓦解冰消了呢?”
 
    重显却笑着回答道:“这反而更见得你失败了啊!”啊,原来他早就料到了这后一着!
 
    大龙脸上有些不好看了,嘴里不住地说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重显一看,也就算了,不再答话了。
 
    不久,重显又出发行脚去了。
 
    后来,重显来到南岳福岩。
 
    福岩雅长老便问他道:“你从哪里来?”
 
    “大龙!”
 
    “大龙有什么言语没有?”
 
    “有!”重显便把大龙与他的问答举给雅长老。
 
    雅长老一听,便知这个叫做重显的行脚僧有来头,不能够轻视:“那么,大龙为什么不拿出他自己的本分草料呢?”意在大龙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也许事情就有了转机。
 
    只听得重显一声喝道:“大和尚更须行脚去!”到这里怎么还能够动念呢!
 
    雅长老一听,心里一愣,恍然明白。于是,重显做了看管藏经殿的藏主。
 
    那位李殿院知道重显到了福岩,便又赶来看他。
 
    雅长老陪着李殿院来到重显所在的藏经院,老远便喊了一声:“重显!有贵客到!”
 
    重显急忙出来迎接,一看是殿院,便上去拉着手紧紧地握着。
 
    殿院问道:“藏主啊!”
 
    重显赶紧双手合十,说道:“不敢!”
 
    殿院又问道:“这经藏之中,说到过下官没有啊?”既然是经藏,说到过他这位李殿院没有?这是在试禅机。
 
    “目前就可以验证的!”咱们翻开藏经就可以看见有没有了,这很简单。
 
    殿院问道:“验证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不需要一札!”
 
    事情很简单,对答得如此平易,殿院无话可问了。
 
    还是重显打破了僵局,对着殿院和长老说道:“咱们还是到僧房里去说话吧!站在这里多难受!”
 
    大家一同来到僧房,重显砌好茶,大家吃了,便说些闲话。
 
    这时,窗外山岚忽起,遮蔽了一切。雅长老便歉意地对殿院说道:“殿院今日前来游山,恰恰遇着这烟雾阻隔,真不凑巧!”
 
    殿院随即问道:“在这灵峰圣境里,为什么还有这个呢?”人间有烟火迷雾,这里怎么也有呢?禅机又起。
 
    雅长老看了看重显,重显随即开口道:“下方没有啊!”下面的世界哪里有什么山岚啊,只有这深山仙境中才有啊!正应了殿院的“灵峰圣境”。这一句中包含着许多句子,真是云门宗的儿孙!
 
    殿院正想着争辩些什么,却只听得雅长老说:“藏主可是把我这福岩给壮观了啊!”这是在领话。雅长老也要与重显试试禅机。
 
    没有想到,重显却喝了一声道:“和尚你先不要睁开眼睛!”壮观不壮观,却不在眼看。万万莫起分别心!
 
    长老没话说了,殿院赶紧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着重显不住地赞叹道:“真是大作家!真是大作家!”小手笔如何能够应付得了这种阵势!
 
    重显却谦虚地连连说道:“殿院快坐下!万万尊重着!”
 
    这时,有一个秀才和一个道士相跟着进了藏院。这里有了儒、道和佛三教中人,所以李殿院灵机一动,便问重显道:“三教之中,哪一教最为尊贵呢?”
 
    儒教以孔子为教祖,注重人间伦理和秩序;道教以老子为教祖,注重超然的时间和长生;佛教以释迦为教祖,注重痛苦的解脱和自由。三者虽然都是宗教,但儒教却更社会化一些,一般称家不称教。
 
    这李殿院正是儒家正宗,怎么能够说谁家尊贵不尊贵!只见重显站了起来,侧着身子立在旁边。
 
    殿院一见,立即问道:“你有口为何不说来呢?”这是一逼。
 
    重显回答说:“面对着夫子,这话可真难说啊!”哪一教尊贵不尊贵,从这话里就已经看出来了。
 
    殿院一听,心里明白,嘴上说道:“算了!算了!”便站了起来。
 
    重显立即赔话道:“殿院啊,刚才冒昧唐突了!请多多原谅!”
 
    殿院在山上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重显远远地送出了山门,并且呈上了一首诗:
 
    一回辞我一回吟,眷恋岩丛意转深。
 
    翻谢霜松不凋落,与君同有岁寒心。
 
    李殿院依依不舍,三步一顾地下了山。
 
    不久,重显又往东北去,来到了江西的瑞州。
 
    他对庐山的风光记忆犹新,仍然念念不忘当年的情景。
 
    他先来到洞山,参拜晓聪禅师。
 
    晓聪禅师名声很大。当年他到庐山参拜云居法席,在那里做了一个掌灯的灯头。
 
    一次,有人谈起泗州僧人在扬州出现,便以此为话头设问道:“既是泗州大圣,为什么会向扬州出现呢?”
 
    晓聪禅师立即对答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君子爱财,就是平常心,但能够合乎道理去取财就是正常。你们管人家在哪里出现哩!
 
    大众一听,觉得龙头不对马嘴,你一个灯头能够懂得个什么,所以都在笑他。
 
    后来,有人把这话头举给了莲华祥庵主。庵主一听,心中大惊,赶紧焚香望着云居山礼拜起来:“没有想到,那云门的儿孙还有在世的啊!”
 
    晓聪禅师的名声由此大震,参禅之人都向往能够参拜他。
 
    每遇到新僧来参拜,他都要问一句:“沩山和尚的水牯牛,意思是说什么呢?”
 
    这潭州沩山灵佑禅师,曾经说过:“老僧百年以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下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恁麽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毕竟唤作什么即得?”
 
    这个时候,仰山禅师走了出来,礼拜了一下,便退了下去。
 
    这个话头,禅林中参得人甚多,各有拿法。最妙的是芭蕉彻禅师有首偈句曰:
 
    不是沩山不是牛,一身两号实难酬。
 
    离却两头应须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说得非常明白了,是不能够执着两边或者一边的。因为太难道了,所以洞山问了多少僧人,却没有一个能够相契合的。
 
    重显来参他的时候,洞山也问了这个话头:“沩山和尚的水牯牛,意思是说什么呢?”
 
    重显立即答道:“这是后人在标榜他!”哪里有什么水牯牛不水牯牛的!
 
    洞山一听,正想说什么,重显便拿起坐具来,朝他身上拂了一下,便扭身就走。
 
    洞山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便喊道:“先回来嘛!上座啊!”
 
    重显笑了笑说道:“我还没有去参堂哩!”
 
    洞山非常器重重显,二人相互砥砺,参学有益。
 
    不久,重显又下山行脚去了。
 
    不久,重显上了庐山,来到罗汉林禅师处。
 
    一日,林禅师上堂,重显走出来问道:“如果法尔不尔,那么你怎么给人指南?”尔就是这样的意思。佛法如果是这样又不是这样,那该怎么样呢?
 
    林禅师答道:“只因为这法尔不尔!”所问非所答,胡乱混一场。
 
    重显一听,立即对大众说道:“大众可要记住小僧刚才所说的话头啊!”然后,他把僧袍一拂,便回到众人之中去了。
 
    大众一看,这还了得!我们服侍林大师多少年了,哪一个还敢高声说话!你不仅高声喧哗,还敢这样唐突地把僧袍一拂!真不知这林师父又要怎么教训我们了!所以,一个个都吓得双股战栗,惶恐不安。
 
    林禅师下堂以后,便派侍者去请重显到来。
 
    重显一到方丈,林禅师便急切地问道:“刚才上座不认肯老僧吗?”
 
    重显恭敬地回答道:“大和尚乃是当今的一代宗匠,小僧怎么敢不认肯呢!”
 
    林禅师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拂衣退回到众人里边去呢?”
 
    重显便诚恳地问林禅师道:“大和尚还允不允许小僧说个道理呢?”
 
    林禅师很高兴地说道:“那你就说说看!”
 
    只见重显把两手拍了一下,便下去了。
 
    剩下一个林禅师和侍者无限茫然……
 
    第二天,有人跑到林禅师那里告状,说这个重显野僧不识好歹,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师父呢!
 
    他们总以为师父会生气,没有想到师父却无限婉惜地对他们说道:
 
    “这可是如来佛祖广大无边的三昧定境,哪里是你们这些人能够用取舍心理了解判别的啊!这个野僧不简单啊!云门儿孙该兴旺了!”
 
    重显又去参拜大愚山守芝禅师。
 
    有僧问芝禅师:“昔日灵山分半座,二师相见事如何?”
 
    芝禅师便回答道:“你还记得吗?”既然问灵山事,似乎你全知道,那你记得吗?
 
    那僧人好久没有开口。
 
    芝禅师便打了一下禅床,说道:“你忘了多年了!”
 
    然后,芝禅师说道:“你也不要再想了!若是向那言语之中寻求准则,那就是句子里边明白了机关,也好象是迷头认影;若是要以此提举唱和宗风纲乘,那也好似一场梦话而已。虽然是这样,但是官府不容藏针,私通车马,放你一线道路。有一个葛藤纠缠的地方!”
 
    正在大家转那个葛藤的时候,芝禅师把禅床敲了一下,说道:“三世诸佛,全都头痛。先说说大众还有没有免得的呢?若是有一个人免得了,那真是没有这回事。若是免不得,那么海印就会发光。”
 
    芝师便竖起拂子说道:“这个是印,哪个是光呢?这个是光,哪个是印呢?闪光掣电之机会,要想伫思是徒劳!还明白不明白?老僧说梦,你们先说说梦见个什么?南柯一梦过十更,如果不领会,那么听我一首颂子:
 
    北斗挂须弥,杖头挑日月。
 
    林泉有商量,夏末秋风切。
 
    你们大家好好珍重吧!”
 
    芝禅师讲得不错,但并没有使重显有多少收益。
 
    有个叫做文悦的年轻僧人来叩见大愚,只有二十岁光景。
 
    正值大愚禅师升座说法:“大家相聚在一起吃茎齑,如果唤作这是一个茎齑,那么进入地狱就像射箭一样快!”
 
    大愚说完之后便下了座,留下文悦心中大骇,这是什么话呢?
 
    于是,当天晚上,文悦便来到方丈请教。
 
    大愚问道:“你到这里来求什么呢?”
 
    文悦回答道:“来求心法。”
 
    大愚说道:“法轮未转,食轮先转。你这后生趁着身力强健,为什么不给大众去化缘乞食呢?我忍饥挨饿都没有工夫,哪有工夫为你讲说禅法呢!”
 
    文悦一听,知道这是师命,于是便开始到处为禅寺乞食化缘。
 
    文悦认识了比他大十四岁的重显,两个人结为伴侣,互相参悟禅机。
 
    平时,重显也帮着他去化缘乞食,为寺里做点贡献。
 
    重显离开了庐山,沿江东下,到了安徽的舒州。
 
    到了海会寺,重显仍然做知客僧。
 
    一次,接待一位胥通判,这位通判看重显不像个一般的僧人,眉宇间总透露出一股大家的气度。想着他不是本寺里最有成就的僧人,就是从别的地方来游参的,一定是个高人。
 
    胥通判想试试他的境界,便开口问道:“山中有多少僧众呢?”
 
    “一百来号僧人吧!”重显据实回答。
 
    没有想到,这胥通判反来一问:“既然是海会,那一定是有很多的人了,为什么只有一百来号呢?”
 
    “人贫智短啊!”
 
    胥通判还要逼重显上钩:“再说!”
 
    重显便回答道:“日后还有人举这个话头的。”
 
    胥通判一看难不倒他,便又开一问道:“山中长老每天都说个什么呢?”
 
    “路逢剑客!”路上逢剑客,能够做什么呢?一剑斩断妄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胥通判一看,来到此处,无路可退,所以便喝了一声:“吽!”
 
    重显便双手合十,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告退了。
 
    望着他的背影,胥通判陷入了一阵迷茫中:“这个和尚是谁啊?怎么过去就没有听说过他呢?厉害!厉害!败在了他的手上,还让你没话可说!不是云门儿孙,便是赵州法嗣,日后不得了的!”
 
    渐渐地,人们知道这海会寺里有一位大禅师,叫做重显的,禅机锋利,口辩无敌。
 
    没有想到,这话正好传到一位重要人物的耳里,而这位重要人物多少年来一直在寻找着这位叫做重显的僧人。
 
    这位重要人物就是当年与重显同舍读书的曾慧,如今叫做曾会。他是翰林学士,兼任池州太守。
 
    一听说多少年来想望的小弟就在近处的舒州的海会寺,为什么不能够把他请到池阳来呢?一边派专人送信请他前来相聚,一边在景德寺里给他谋了一个上座位置。
 
    重显见到来使,一听说师兄就在池阳任太守,而且在给自己联系寺院为上座,马上联想到仁铣师父和光祚师父都给他讲过的大护法,难道就应在了师兄的身上!
 
    重显接受了曾太守的邀请,写了一封信,并附诗一首《寄池阳曾学士》:
 
    山万重兮水万枝,堆青流碧冷便宜。
 
    算来免得生遥恨,不在诗情在祖师!
 
    上联写两人的思念之情,后边写自己答应前往,一方面是免得分别生遥恨,一方面说明不是为了再谈诗情画意,而是为了弘扬祖师的佛法。说得非常得体。
 
    重显又看了一眼,没有问题了,便装入信封,然后对使者说:“你先行去通报太守大人,说贫僧收拾一下,稍后就到!”
 
    也许这就是巧合,也许这就是命里注定。该他重显中兴云门,所以就有许多的人来护法帮助,为他提供一切方便。
 
    当然,一切除了先天命里注定的外,还在于自己后天的努力。重显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然后命里注定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来到了。
 
    景德禅寺历史悠久,声名显赫。
 
    天禧元年1017的一天,景德禅寺里欢天喜地,在迎接自己的新任首座。一则是因为重显的名声和境界被禅林所看重,一则是因为太守的关照,所以声势特别浩大。
 
    太守和许多官员、僧尼和居士都早早地等候在景德寺前,重显看着这个场面,神情严肃地走下马车。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欢声和掌声,随即便有景德寺僧上前接过行囊。
 
    曾太守快步迎上去拉住了重显的手,两个人激动得相互拥抱起来。然后,两个人松开了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角里都闪出了热泪。
 
    人群欢腾着,有的观众也掉下了眼泪。
 
    曾会拉着重显,穿过人群到寺中客堂坐下。二十多年了,曾会显得更加老成,慈祥的脸上看得出待民如子,是个好官。重显则比那时更加英俊潇洒,智慧神气,顾盼之间便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气,让人在亲切中感到威严。
 
    加封首座的疏文宣读完毕,仪式结束,大众散去。
 
    曾会与重显在僧房中谈了很久很久,好象一下子要把这几十年的话都说完似的。
 
    从仁铣师父到智门师父,到自己的使命,重显谈了自己的经历和目标。
 
    曾会则谈了中进士以后的情况,一直在朝做官,任翰林学士,随侍在皇上身边,也是多沾雨露,沐浴恩泽的。这次外迁来池州,乃是他主动要求外调,体察民情,做上一些实事的。没有想到,却在这里遇见了同门师弟,也许这就是缘分。他从小在佛门中长大,现在该是他为佛门做点贡献的时候了。
 
    重显任首座不久,便开始为阖寺上下讲解僧肇法师的《般若论》。
 
    般若是梵文的音译,汉意叫做智慧。人生的关键在于有没有智慧,佛学的目标就在于为大众开发智慧,所以戒、定、慧三学中,慧学最高,乃是学佛修行的根本的目的。大乘佛学则是根据佛教般若部经典而来,而禅宗则是般若部经典与中国文化接触的直接产物。
 
    肇法师的《般若论》从古今中外的方面来综合论述般若的体用关系,重显则更根据自己对于般若智慧的理解和参悟,从禅宗的角度来讲解,使得大众容易接受,而且多有收获。
 
    曾会与重显兄弟俩近在眼前,所以常常过往访谒,畅叙阔别之情,共讨禅悟之机。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感觉。
 
    一次,曾会来寺访重显,用毕了茶果,便拈起一颗枣子抛在了地上。然后,他召重显道:“首座!”
 
    重显答应了一声:“嗯!”
 
    曾会便问道:“古人说道‘不离当处常湛然’,那么现在在哪里?”什么事情都不能离开当下的时空,能够把握当下的时空,那么就会永远湛然清净了。那个当处在哪里呢?既说到了“那个”,又关照到了枣子。看你怎么回答!
 
    重显便指着景德寺的长老说道:“只是这个老子,也不知道它的落处!”谁知道而且能够说出“那个”到底在哪里呢?
 
    曾会便说道:“首座知道了,也不能没有过错啊!”无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已经落入了对待,有了分别,所以都会有过错。这个话头就仿佛当年重显去参问光祚禅师时所问的那样:“不起一念,云何有过?”
 
    重显便应对道:“明眼人难瞒啊!”这是对师兄的肯定,真正的明眼人是不能够分别的。一旦有了分别,知与不知都有过错了。
 
    一次,曾会用儒家的《中庸》、《大学》,参以佛家的《楞严经》,再证以禅宗里的语句,去质问重显自己的境界到底怎么样。
 
    重显回答道:“只是这个尚不与佛教和宗乘相吻合,更何况那《中庸》、《大学》呢?学士要想领悟真谛,那得直截了当地理解领会才是,哪里用得着拖泥带水呢!”
 
    于是,重显便把指头弹了一下,说道:“只要那么就获得了!”
 
    曾会一听,言下大悟,回过头来便拜重显。
 
    重显赶紧拉起师兄,说道:“小弟不敢造次!还望师兄谅解!”
 
    不久,重显又想起了师父之命,还是要往南行去。
 
    曾会一听,觉得兄弟俩人相处才开始,怎么就要离开呢?于是,便开口问重显道:“师弟是不是觉得愚兄照顾不周,或者是在这里做首座委屈了?”
 
    重显摇了摇头说道:“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作为主人的师兄心里有点着急。
 
    “只为师父的一句话,云门宗法还要传回南方去,使命就应在我的身上!你说我能不行动吗!”重显情绪显得有点激昂。
 
    曾会重复着这一句话:“云门宗法还要传回南方去!好,我们都努力吧!佛法事大,正如你上次诗中说的‘不为诗情为祖师’!”
 
    略微沉吟了一下,曾会便开口问道:“那你准备去哪里呢?”
 
    重显似乎早已胸有成竹,立即回答道:“小弟将游行钱塘,横绝西兴,登览天台和雁荡。”
 
    曾会一听,便笑着说道:“那就好!既然你如此游去,余杭的灵隐寺乃是天下佛门的妙胜之处,寺中的住持珊禅师乃是我的故友。如果你去投奔他那里,一定会有成就的。”
 
    于是,曾会便在重显的几案上铺开了笔墨纸砚,给珊禅师写信推荐重显,希望给个方便。
 
    重显离开了池州景德寺,沿江东下,来到了江宁的牛头山。
 
    他上到山上,凭吊了牛头山法融禅师曾经住持过的幽栖寺和北岩的石室,感慨一番,然后找到一座庵院便住了下来。
 
    在这里,他除了参禅打坐外,也没有什么活动。
 
    匆匆过了第二年的春天,他的使命还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似乎感到了一场寂寞,于是便开始写诗遣怀。有一首《大功不宰》云:
 
    牛头峰顶锁重云,独坐寥寥寄此身。
 
    百鸟不来春又过,不知谁是到庵人!
 
    他的寂寞和孤独感,正是来自于他对于使命的迫切感和茫然感。与他过去写过的“空生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相比,欢快的情绪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片沉重的悲慨。
 
    他深刻地反省着自己,觉得现在的机缘还没有到来。无论是曾师兄想帮助,或者是自己如何努力,怎么能够把云门宗法传播开去呢?又如何能够在两浙一带造成气候呢?
 
    他下了牛头山,再往东南进发,来到了美丽的苏州境内,看着那自然秀丽的景色,心中无限畅快。
 
    他来到太湖边上,看着那美丽壮观的太湖盛景,碧波粼粼,浩渺无边,心中勃发起无限的生机。但是,走上街头去讨饭化缘,却难免会遭人白眼。
 
    于是,他坐在太湖边上,独自对着那波心的明月,吟出了《与时寡合》的诗来:
 
    居士门高谒未期,闲隈岩石且相宜。
 
    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清波说向谁!
 
    后来,他来到了太湖洞庭山上的翠峰寺院,做一名挂单的禅和子,名字叫做卢公。有位志依上座看这个叫做卢公的衲僧气宇轩昂,仪表不凡,决非凡庸之辈,所以特别给予照顾,常领着他出入豪门贵族之家。他也无所谓富贵贫贱,都随那位志依上座安排。####时机不谐,所以他决定再晦迹韬光,修行自身,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于是,他又写了一首《晦迹自贻》:
 
    图画当年爱洞庭,波心七十二峰青。
 
    如今高卧思前事,添得卢公倚石屏。
 
    当年他游览洞庭湖,登临岳阳楼,吟咏着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和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还有白居易写的“洞庭湖里看君山”,真是让人心醉神怡。
 
    思想前事,那时的心情是何等的壮阔;如今高卧太湖里的洞庭山,看着这湖中的七十二峰青翠碧绿,真是美不胜收。但想着自己的使命和前程,不免感叹时机不来,只好像那卢慧能一样混迹渔樵,倚靠在石屏上看那世间的变换。
 
    一次,有位余巡检请他与志依上座用斋。临起身时,那位巡检问他们道:“下官今日请二位和尚用斋,能够得到个什么样的果报呢?”
 
    卢公回答道:“图他一粒米,失却半年粮。”自己为了糊口而吃了他一顿饭,他竟然来要果报。果报给了他,岂不是把自己半年的粮食都搭赔进去了!这是云门大师当年说过的原句。
 
    那位志依上座却说道:“临行方觉主人宽!”到临走的时候,方才觉得这个主人宽厚温和,施舍慈悲。这是正常的说法。人家请了,应该说人好话。
 
    卢公招呼那位巡检大人,那位大人便抬起头来。
 
    然后卢公又指着那位志依上座说道:“这个垛根和尚,请他吃斋有什么用呢?”吃人斋饭只有感谢,说明什么本事和境界也没有,斋他的确没有用处。
 
    巡检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这位和尚倒是说实话,看来本领很大,是个行家!当他正要与这位卢公深入讨论的时候,卢公却站起身来告辞了。
 
    最感到震惊的是志依上座,这么一个落魄不振的小僧,怎么能够有这样奔流度刃的眼力和境界!他一定不是什么卢公,一定是一个觉悟了道的大修行人,在这里来晦迹韬光而已!
 
    当他再去寻找卢公的时候,这位卢公却办好了疏牒,不辞而别了。
 
    志依证明了自己的看法,但却留下了一片怅惘……
 
    重显又想起曾会师兄给他推荐的灵隐寺,大隐隐朝市,小隐隐山林。要晦迹,就去那最热闹的寺里去韬晦行迹,等待时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由苏州南下,到了云门祖师的故乡嘉兴,当时叫做秀州或者嘉禾。三国时代,因为嘉兴出了美丽的庄稼,所以孙权改名为嘉禾,又作秀州。
 
    云门祖师的老祖宗,就是西晋那个有名的见秋风起便想起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于是便弃官归乡的张翰的十三代孙。文章有名,诗歌显达。云门文偃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耳濡目染,接受的文化教育相当深厚,所以才会有日后的成就。
 
    重显休歇在当年文偃出家的空王寺里,耳听着南湖潮水的涨落,眼观着夜月湛静如水,仿佛走进了云门祖师的境界……
 
    重显来到了杭州的灵隐寺,并未去找珊住持,也没有拿出曾会学士捎来的信,而是隐姓埋名,混迹于大众之中,做掏大粪的净头。人们只知道有个掏大粪的卢公净头,不知道有什么号称“李翰林”的诗僧重显首座。
 
    重显心里清楚,所有的禅宗大师几乎都是得法之后,先隐迹反省,历尽苦难,然后在一个偶然却又必然的机遇中挺然而起,横空出世,开众妙门,转大法轮。
 
    尤其是六祖慧能,得法之后,窜伏岭南十余年,然后在风动幡动的辩论中,一句“仁者心动”的的判语惊天动地,从而崭露头角。一旦出世,便一发不可收拾。
 
    重显想着自己弘法出世的命运,也应该如此。因为照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地挣去,虽然也会有进步,但却很难有质的飞跃。
 
    必须自己有特行出众,然后再得大宿或者显宦的提拔,或者也是偶然却又必然的机遇到来,才能够卓然独立,有所作为。
 
    他想这决不是自己在沽名钓誉,而是为了云门宗的中兴大业,为了佛法的弘传。没有一定的大方便,如何能够取得大成就呢?
 
    等着吧,既然那么多大师都为自己授了记,要中兴云门法系,成为佛教栋梁,那么就安心地等待时机吧!
 
    掏大粪的事情,对于一般的人来讲,是又脏又累,没有什么人愿意干的。但是,对于为了大业而磨砺自己意志的人来说,这又是一种考验。如果连这点脏和累都要分别的话,那么还能够成什么大器呢?无论是在弘扬佛法,还是在人间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都应该从小事上看筋骨。
 
    谁也不知道重显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默默地掏粪。偶尔有机会,他也会去跟大众参参堂,听听长老对禅僧的接引。无论投机不投机,他都不会有所动摇。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净头。
 
    有一个叫做宝真的禅僧,看重显虽然不修边幅,但却掩盖不住自己的俊秀和睿智;如此投入地去做净头,没有大彻大悟的境界又如何能够达到呢?这一定是位高人,借此处权且作为隐身之地。得要试试他,看看到底如何。
 
    于是,他悄悄地到这位净头的僧房里,翻开了重显的包袱,只见里边一封信还没有折封。上边写着五个大字“珊禅师亲启”,下面署名为“翰林学士兼领池州太守曾会上”,心中大惊:这珊禅师正是灵隐寺里的住持长老啊,这池州太守是多大的面子啊!
 
    宝真想着,这位净头到此快一年了,也不把这封推荐信递上去?递上去,至少还不在这一千多位衲僧中做个首座?他为什么不递,而且要在此辛辛苦苦掏大粪呢?要么就是傻瓜一个,要么就是特立独行,定有青云之志。
 
    他还在那包袱里边翻到了一些诗稿,还有拈颂古人公案的韵语,灵性湛然,机锋峻逸。“妙哉!妙哉!”宝真忍不住击节称赏起来。
 
    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声询问:“有什么妙啊?”平常不说话的净头突然开了口,一下子出现在门口。
 
    宝真急了,赶紧把净头的包袱胡乱地收拾一下,然后站起来,红着个脸说道:“我可不是想偷你的什么东西!只是看你这个人神神秘秘的,跟人不一样,所以想探个究竟,就来翻你的包袱了!你看,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哩!”
 
    净头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也竟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这是他进入灵隐寺多半年来的第一次笑声,是那么高亢,那么悦耳!
 
    宝真心里发了毛,他不仅不训斥我私自翻他的包袱,却竟然如此大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净头看宝真愣在那里发呆,赶紧让他坐下,然后淡然地说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有什么东西好让人偷的!再说,我也看你不是个寻常之流,也早想与你交个道友哩!今天你既然不请自来,岂不是天赐的缘分!”
 
    宝真一看,净头不但不怪罪自己,还要与自己交个道友,这简直不可思议!于是,他也决心跟这位净头交个道友!
 
    机不可失,他立即抓住净头的手,走到佛像的面前,八拜成交,结为兄弟,共同游学。然后,宝真拉着净头的手,坐下来,真诚地问道:“师兄啊,你到底是谁?来自何处?曾学士为什么给你写信推荐?为什么你不交给珊长老?其间必有原委,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做了兄弟,那就该让兄弟知道,也好给你做个参谋!”
 
    净头缓缓地说道:“我本名不叫卢公,叫做重显。”
 
    “什么?你就是那位人称李翰林的重显?就是那位佛门天子的重显?”宝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坐着的这位卢公净头,竟然是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渴望拜见的偶像!
 
    只见他立即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面对重显作揖叩拜道:“阿弥陀佛!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请受宝真一拜,好表达我对师兄多少年来的渴慕和崇拜之情!”
 
    重显又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和心愿,要待时而起,所以希望宝真为他保守秘密,继续叫他作“卢公”,不要叫重显。
 
    两个人成了难兄难弟,道义相揖;同游同处,投报相袭,大有相知恨晚的意思。
 
    宝真常帮助师兄掏粪挑担,坐下来便参禅悟道,诗词酬唱,真是不亦乐乎!
 
    重显在灵隐,最快乐的时候,也就是与宝真同游同参的时候。
 
    一次,宝真对他说道:“我近来跟你在一起,灵感也多了,对佛教宗乘的事情也参悟得更加明白了,诗兴也来了,所以作了一篇《三宝赞》三十韵。请师兄给看看!”
 
    重显一看,真是禅机妙悟,性灵勃发,不胜赞叹。
 
    这时,宝真便说了一句:“师兄既然赞叹,为何不赓唱一首,好让小弟也大开眼界一番!”
 
    重显一听,推辞不得,便率尔而作,文不加点。他把自己对佛法僧三宝的理解和领悟,尽情挥洒,仿佛行云流水,好似骤马注波;不假雕琢,妙韵天成。《佛宝赞》曰:
 
    甘蔗留苗应刹尘,觉场高发利生因。
 
    紫金莲捧千轮足,白玉毫飞万德身。
 
    孤立大方资定慧,等观含类舍怨亲。
 
    挨星相好中天主,匝地名闻出世人。
 
    螺发右旋仙岛碧,月眉斜印海门新。
 
    鸾翔凤舞非殊品,象转龙蟠绝比伦。
 
    璎珞聚中腾瑞色,花曼影里夺芳春。
 
    慈仪恋望知何极,梵德言辞莫可陈。
 
    胸字杳分无量义,顶珠常照百由旬。
 
    双林孰谓归圆寂,坐断乾坤日见真。
 
    《法宝赞》曰:
 
    后得智生功德聚,大悲留演润禽鱼。
 
    贯花虽自科千品,标月还归理一如。
 
    过量劫应期广布,刹那心合未忘书。
 
    四衢道内抛红焰,五欲波中绽白蕖。
 
    排斥众魔登寿域,引携诸子上安车。
 
    义天星象荧荧也,辞海波澜浩浩欤。
 
    违背此恩难拯拔,遭逢末世敢踌躇。
 
    闻来半偈须相学,惜去全身莫共居。
 
    飞辩恨曾亏激问,颐幽欣且免长嘘。
 
    生生顶奉辉心镜,廓照尘劳信有余。
 
    《僧宝赞》曰:
 
    方袍圆顶义何宣,续焰千灯岂小缘。
 
    花雨座前犹滞相,虎驯庵畔尚稽诠。
 
    岩栖冢宿难依望,鹤貌云心迥洒然。
 
    宝杖夜鸣寒峤月,铜瓶秋漱碧潭烟。
 
    名标练若澄谊猾,迹念昏衢警睡眠。
 
    林下雅为方外客,人间堪作火中莲。
 
    情高不是超三际,道在非同入四禅。
 
    浮世勉谁知逝水,深峰甘自听飞泉。
 
    比丘草馥僧祗后,玳瑁盂传古佛先。
 
    珍重觉皇有真子,坤维高步列金田。
 
    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气势,没有对于佛法僧三宝深切的体验,没有对于诗歌三昧的领会,没有无上觉悟的妙境,哪里能够到达如此的地步!
 
    宝真在一旁看得是神彩飞扬,喜不自胜,真不知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重显写完之后,也不回顾一下,也不管宝真说什么赞叹不置的话,拉起宝真的手说道:“走!咱们上那西湖上荡舟,游孤山去!”
 
    三年后,正好曾会奉命出使浙西,专门来到灵隐寺上香。
 
    灵隐寺里的珊住持早已接到消息,急忙备办一切,那些有头有脸的长老僧众都到寺前去迎接钦差大臣了。
 
    曾会看见很多人来迎接,总想着重显师弟也在里边,一见自己前来,一定会出来迎接自己。但他只见到珊禅师和那些毫不熟悉的面孔,没有师弟的影子。
 
    曾会心里很纳闷,心不在焉地随着住持走着说着,来到了方丈里。
 
    刚刚坐下,曾会便急不可耐地问珊禅师道:“重显师父到哪里去了?”
 
    “重显师父!”珊禅师愣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灵隐寺没有一个重显师父啊!”
 
    “怎么能够没有呢?”曾会急了,“三年前,我亲自给他写信,推荐他到禅师这儿来,希望禅师封他个首座哩!怎么能够没有呢!”
 
    “大人说的那个重显,是不是人称李翰林和佛门天子的那个蜀川重显禅师呢?”珊禅师也着急了。这么重要的人物如果来在了我的寺院,而且被我埋没了,那我岂不就是千古的罪人了!
 
    “是啊!那哪能有假啊!是下官的师弟,比咱俩的关系还要近乎哩!”
 
    “可是没有一个叫重显的来过啊!更没有人来给贫僧送过大人写的推荐信啊!”
 
    曾会奇怪了,这重显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为什么不把信交给珊禅师呢?是没有到灵隐寺来,还是来了隐迹埋名,不露声色,等待时机呢?
 
    珊禅师让人到上下千余僧众中寻找一个叫做重显的僧人,重显没有出来。宝真急了,该是师兄出头露脸的时候了。而且师兄的故人曾会如今是钦差大人,一句话便可以把师兄扶持起来了,这天赐良机如何不要呢?所以,他赶上那个提点僧人,说道:“我们这里没有重显,只有一个卢公!”
 
    当那个提点僧人正要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个宝真便跑走了。宝真天真烂漫,一般人都认为疯疯颠颠,话不能当真,所以提点也没有在意。
 
    珊禅师告诉曾大人:“阖寺上下,一千二百五十僧众中,没有一个叫做重显的僧人!也没有一个人认识什么重显的!”然后又暗自揣摸着对曾大人说道:“会不会他到别的寺院中去了,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来!”
 
    曾大人摇了摇头说道:“师弟天资慧质,已经得到云门宗传人智门和尚的正法眼藏,还要担当云门宗法复兴使命,肯定已经南来。而此处佛法胜迹,唯有灵隐。他一定是在效法前辈大师的行迹,等待时机,一跃而起,威震天下。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一定会隐姓埋名,混迹在禅师的僧众中,做着最不起眼的事务,磨炼着自己的耐心和韧性!”
 
    珊禅师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看来真是栽在了这个小兄弟的手上了!可又不能不找这位非同寻常的僧人。
 
    曾大人让珊禅师把僧人的名册全拿过来,连同提点僧一块查三年前到寺的僧人。
 
    查到了一个叫做卢公的僧人,提点僧心里忽然一亮,便对师父说道:“刚才小僧去寻访重显师父,只见那个疯疯颠颠的宝真小师跑过来对小僧说了一声:‘我们这里没有重显,只有一个卢公!’说完就跑走了,小僧也来不及问个端详。”
 
    曾大人一听,便把双手一拍,说了一声道:“有了!就是这个卢公!他这些年写的诗中,就特别爱把自己比做那个六祖大师卢公。”
 
    珊禅师急忙问道:“这个卢公现在做什么?”慧能当年是个舂米的,眼下这个卢公可不要在我这里做苦力啊!
 
    “净头!”提点僧照实回答。
 
    “什么?”曾大人与珊禅师异口同声地惊问道。
 
    大家沉默了一阵,珊禅师才缓缓说道:“大修行人,莫测高深!隐则混迹自晦,现则龙腾虎跃!如此境界,非贫僧所能到啊!”
 
    只见曾会站起身来,拉着珊禅师的手说:“快去找他吧!别只管感叹了!”
 
    三人直朝那净头住的僧房里走去,其他僧众觉得很异常,先是上上下下找重显,现在这钦差大人拉着住持的手奔向净头僧房。太奇怪了,所以也都跟在后边看个究竟。
 
    提点僧推开了房门,只见宝真正在那里给叫做卢公的净头洋洋得意地讲说着刚才的事哩。看见住持与大人来了,宝真便对着卢公说道:“师兄,看,我把他们引来了!”
 
    那个卢公没有说什么,走过来紧紧地握着曾大人的手。
 
    看着这挤窄的净头房,看着他因为挑担而宽大起来的肩膀,摸着他那因为劳动而磨得粗糙起茧的手掌,想着他每天所干的掏粪活儿,曾大人止不住泪水直往下流:“师弟,你呀!”还有什么说得呢?
 
    珊禅师看着这个得到清净法眼而觉悟了的年轻僧人,如此辛劳勤苦,不妄自高大,太难得了,太让人感动了,眼中闪现着仰慕而又惭愧的泪水。
 
    宝真小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又是哭又是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叫曾大人,一会儿叫卢公,一会儿叫珊禅师,也不知道他是在劝人还是在看热闹。
 
    曾大人开口说道:“再别叫什么卢公了,还是叫做重显吧!”
 
    重显笑了笑说:“卢公还没有做够哩,你这个大人怎么一来就让我再做重显呢?这是在平反冤案,还是慈悲普度呢?”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珊禅师赶紧让提点和其他僧人把重显的行囊搬到前边的大房中,然后大家一起来到方丈里坐下说话。
 
    曾大人微嗔地问道:“师弟啊,当年我给你写的书信在哪里呢?”
 
    重显从袖袋里掏出那封信来,毕恭毕敬地还给了曾大人。
 
    曾大人看着那虽然有些折皱,但还没有开封的信,心里难受,嘴里却说道:“你为什么不交给珊禅师呢?”然后顺手把那封荐书交给了珊禅师。
 
    珊禅师拆开了信封,看到曾大人郑重其事的推荐,倾慕不置的赞叹,殷勤不止的期望,真是悔恨极了,始终埋怨着重显道:“尊者真应该把这封信交给贫僧才是啊!”
 
    宝真在旁边也凑上了热闹:“当初我就说把荐书交给珊禅师,你就是不听!看,这事让大家多不美气!”
 
    重显先是诡秘地一笑,然后对着大家说道:“曾公雅意殷勤,珊大师礼贤爱才,可惜重显这个行脚人不是邮差啊!”
 
    一句话,说得曾大人笑开了怀,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